《始于1999: 字由意志》集天书虫

60、Nyx 060 情绪豁免权

　　主管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全息投影屏幕上，那部古老的爱情灾难片还在继续播放。

　　女男主角在冰冷的海水中做着最后的诀别，生离死别的台词配着哀婉的大提琴配乐，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

　　与这凄美画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毯上的血腥味。

　　那个大腹便便的高管躺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的下巴被阿鬼一拳彻底砸碎，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肉，正不受控制地往外吐着血沫。那杯被他打翻的名贵红酒，顺着桌沿滴落，和地毯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罗莎站在办公桌后。

　　那台被称为初始加密机的核心设备，已经被星罗用不讲道理的同音字强行打开了外壳。机器内部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打在罗莎那半张被强酸融化过的脸庞上，让她的独眼显得更加阴森。

　　她将几张带着金属光泽的空白芯片，依次推入机器的烧录槽。

　　“身份不是随便填个名字就能用的。”

　　罗莎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沙哑漏风的嗓音在悲伤的电影配乐中，显得无比冰冷。

　　“地表的身份审查，看的是你的‘情绪种姓’。芯片里写着你是什么等级，你就只能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罗莎停顿了一下，指着地上的高管。

　　“最高级，婆罗门。”

　　“就像这头肥猪。他们拥有完整的‘情绪豁免权’。只要拿到了这个阶级的芯片，你走在大街上可以随便哭，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可以因为心情不好当街摔碎一个酒瓶。没人会管你。因为在极乐城，悲伤和愤怒是特权阶级的奢侈品。”

　　罗莎的手指在键盘上划过，切出下一个参数。

　　“第二级，刹帝利。”
　　“外面那些微笑护工。痛觉神经被物理切断，大脑里只保留了‘正义的怜悯’和‘执行的快感’。他们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机器。”

　　“第三级，吠舍。”
　　“极乐城的普通市民，中产阶级。芯片会强制你维持温和的微笑。不允许愤怒，不允许叹气。遇到任何事情，哪怕是亲人死在面前，你也只能说‘感恩’。但他们至少还保留了一点微弱的自我意识，只要你不漏出破绽，居委会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罗莎点开最后一个漆黑的文件夹。

　　“最底层，首陀罗。”

　　“就是你们刚才在下面看到的那些生物电池。底层劳工。痛觉神经被完全短接，强制转化为多巴胺。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狂笑，直到心脏因为过载而骤停。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是一堆会笑的肉块。”

　　罗莎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众人。

　　“婆罗门的参数太复杂，而且需要对应的资产证明，我们伪造不了。刹帝利属于武装序列，一旦上街就会被调取巡逻编号。”

　　罗莎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我给你们全员烧录吠舍的芯片。这是混入地表的最低门槛。记住，贴上芯片后，把你们的眼泪和脾气全给我咽进肚子里。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是个温和、懂礼貌的文明人。”

　　阿鬼擦着匕首上的血，冷冷地“嗯”了一声。

　　伊莲娜站在旁边，用一卷干净的医用纱布，擦拭着手背上溅到的机油。

　　没有人对这个决定有异议，除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不……不要……”

　　一直缩在沙发背后、浑身发抖的格子衫青年马丁，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变调哀嚎。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地上的碎玻璃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直流。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办公桌前，死死抓住了罗莎的衣角。

　　马丁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给我婆罗门……给我最高级的芯片！”

　　马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几乎要掐进罗莎的肉里。

　　“我不要当吠舍！我不要去控制什么表情！”

　　罗莎皱起眉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试图将他扯开。

　　“你疯了吗？”罗莎压低声音怒吼，“婆罗门需要极乐城高层的物理资产验证！你一个下水道里钻出来的盲流，脑子里装个特权芯片走在大街上，三分钟内就会被巡航车的重火力打成肉泥！”

　　“我不上街！我可以一直躲在暗处！”

　　马丁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充血外凸。

　　“我宁愿像老鼠一样躲着，我也绝不当吠舍！我不想每天都强迫自己笑！”

　　马丁指着门外，指着他们刚刚逃出生天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只要我叹一口气，他们就会用酸水把我化掉……只要我眼角抽动一下，就会有电锯来切开我的头……我太害怕了……”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万一我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哭了怎么办？万一我露出了破绽怎么办？他们会把我活剥了的！”

　　马丁把头磕在办公桌的金属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他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我是婆罗门……只要我拿到了那张免死金牌，白莲花社区就不会因为我皱眉头来抓我了……”

　　马丁抬起头，满脸都是令人作呕的狂热与乞求。

　　“把特权给我吧！让我保留哭的权利吧！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我只想安全地活着！求求你，给我最高贵的芯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全息投影里的电影配乐，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这不是背叛，这是对这座吃人城市，最彻底、最毫无尊严的绝对臣服。

　　阿鬼没有说话。她握着匕首，大步走过去，抬起穿着厚重战术靴的脚，对着马丁的心窝，狠狠就是一脚。

　　“砰！”

　　马丁被踹得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重重地砸在沙发上，捂着胸口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阿鬼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已经发臭腐烂的垃圾。作为在无限流里摸爬滚打的老兵，阿鬼见过为了抢道具捅死队友的人渣，也见过为了活命出卖灵魂的懦夫。但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跪下来，换取一个做家畜的资格。

　　伊莲娜垂下眼帘。作为医学生，她在肿瘤科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无法忍受化疗的痛苦，而主动要求放弃治疗、放弃尊严的晚期患者。但马丁没有得绝症。他只是得了一种名为“软弱”的绝症。

　　神代星罗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她看着在沙发上痛苦抽搐的马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眼睛里，没有鄙视，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工业废品的绝对冷漠。

　　“闭嘴。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罗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马丁，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伪造婆罗门芯片，一上线就会触发极乐城主系统的资产溯源！你连一平米的合法草坪都没有，戴着这东西走出去，三秒钟内就会被天眼识别成重度越权入侵！”

　　罗莎转过身，不再理会地上的懦夫，双手悬在键盘上，准备强行敲下“吠舍”的批量烧录指令。

　　但极度的恐惧，赋予了这个懦夫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我不管！我不要去笑！”

　　马丁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他像一条疯狗一样从地毯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撞开了猝不及防的罗莎。

　　他满是鲜血和泥水的手掌，极其粗暴地拍在了操作台最顶端的金色指令键上。

　　那是属于婆罗门的烧录按键。

　　“你找死！”

　　阿鬼勃然大怒。高频震荡匕首瞬间出鞘，刀背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马丁的后颈上。

　　马丁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软脚虾一样晕死在控制台前。

　　但已经晚了。

　　机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指令已经被强行录入。

　　星罗靠在阳台门边，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去阻止。她冷漠地看着像烂泥一样滑倒在地的马丁。那双黑曜石般的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劣质代码时的冰冷。

　　愚蠢的碳基生物，总是被恐惧支配着按下毁灭的开关。

　　烧录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推进。

　　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

　　“滴——滴——滴——”

　　就在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加密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警报声。

　　幽蓝色的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操作界面被强行锁定。

　　一行巨大的警告字符，在屏幕正中央疯狂闪烁。

　　【系统拦截：极度危险越权行为。】
　　【婆罗门权限强制写入中。需绑定授权人进行活体情绪认证。】
　　【认证条件：绝对的狂喜。】
　　【倒计时开始：60秒。】

　　罗莎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阿鬼一步跨到桌前，匕首已经横在了胸口。

　　“这台机器绑定了他的生物电波。”罗莎指着地上那个还在吐血沫的胖主管，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最后一道物理防火墙。想要烧录出合法的芯片，不仅需要他活着，还需要他在此时此刻，发自内心地感到‘狂喜’。”

　　屏幕上的倒计时变成了五十九秒。

　　猩红的数字像死神的眼睛。

　　“如果倒计时结束没有认证成功呢？”伊莲娜冷静地问道。

　　“机器会强制格式化里面所有的空白芯片。”

　　罗莎咽了一口唾沫，“而且，会直接触发总部的红色入侵警报。提纯厂所有的排气通道都会被灌入高浓度酸气。我们会被锁死在这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地毯上，那个下巴碎裂的胖主管，听到了机器的警报声。

　　他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但在听到“绝对的狂喜”这几个字时，他那双被肥肉挤在一起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恶毒、幸灾乐祸的光芒。

　　“嗬嗬嗬……”

　　主管一边吐着夹杂着碎牙的血水，一边发出漏风的嘲笑。他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他现在下颌骨粉碎，肋骨也被阿鬼踩断了两根。他的大脑皮层里，此刻充斥着剧痛、恐惧和对这些暴徒的憎恨。在这种生不如死的物理折磨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产生哪怕一丁点的“狂喜”脑电波。

　　她们杀不了他。杀了他，机器直接锁死。她们也救不了他。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这些下水道里的老鼠，注定要给他陪葬。

　　倒计时：四十五秒。

　　“操！”

　　阿鬼怒骂一声，一把将主管从地上揪了起来，匕首抵在主管的眼球上。

　　“笑！”阿鬼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给姥子高兴一点！信不信我把你这身肥肉一刀刀片下来！”

　　主管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但眼底的嘲讽却更浓了。

　　痛苦怎么可能产生狂喜？

　　暴力在这个生物锁面前，毫无意义。

　　倒计时：三十秒。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尖锐的读秒声，和电影配乐里女主角绝望的哭喊。

　　神代星罗没有去看屏幕上的代码。

　　这台机器是物理锁死的。再高阶的黑客技术，也无法在三十秒内重写一台硬件绑定的生物扫描仪。

　　她转过头，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视，掠过波斯地毯，掠过酒柜，掠过墙上的名画。

　　最后，星罗的视线，精准地停留在主管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缘。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用纯银打造的私人医药箱。

　　星罗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伊莲娜。

　　“找。”

　　伊莲娜愣了半秒。顺着星罗的视线，她看到了那个医药箱。医学生的直觉在瞬间被点燃。

　　“他们这种有免死金牌的特权阶级，平时最喜欢用什么违禁药来寻欢作乐？”

　　星罗的声音冰冷而平稳，“找出来。给他打进去。”

　　伊莲娜没有任何犹豫。她一个箭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掀开那个纯银医药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安瓿瓶和注射器，全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特权级药物。

　　倒计时：十五秒。

　　伊莲娜的目光在那些复杂的化学标签上飞速掠过。三秒钟后，她的手，果断地从最底层的一排天鹅绒凹槽里，抽出了一支带着金色倒十字标志的自动注射器。

　　针管里，流淌着一种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浓稠液体。

　　“找到了。”伊莲娜看了一眼标签，声音里透着一丝专业领域的冷酷。

　　“高纯度合成多巴胺与人工内啡肽混合液。黑市代号‘极乐鸟’。”

　　伊莲娜熟练地拔掉针管上的无菌保护帽。

　　“纯度太高了。平时他们这种人，只敢用微克级别来助兴。这一整管打下去，能让一头大象的大脑瞬间烧穿。”

　　“正好。”

　　星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按住他。”

　　倒计时：八秒。

　　阿鬼瞬间会意。她一把扔掉匕首，双手死死卡住胖主管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犹如翻了壳的乌龟一样，死死按在坚硬的办公桌上。

　　主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伊莲娜手里那根粗大的注射器，看到了那紫红色的液体。恐惧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拼命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拼死想要把脖子缩回去。

　　“别动。”

　　伊莲娜面无表情。她的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主管的下颌骨两侧，强行固定住他那颗乱晃的脑袋。她的目光，冷静地锁定了主管脖颈处那根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倒计时：三秒。

　　没有任何犹豫。伊莲娜手腕发力，将那根粗大的金属探针，对着主管的颈动脉，一针到底。

　　鲜血顺着针管溢出，伊莲娜拇指狠狠按下推进器。整整一管高纯度的极乐药剂，在半秒钟内，全部被推入了主管的血管里，顺着奔腾的血液，直冲他的大脑皮层。

　　倒计时：一秒。

　　药效炸开的速度，超越了神经传递的极限。

　　主管那张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到极点的胖脸，突然毫无征兆地僵住了。他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下一秒，他那双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缩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密密麻麻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球。

　　他碎裂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歪斜着，口水混合着血液，拉着长长的丝线滴落在办公桌上。

　　药剂强行切断了他所有的痛觉神经，用一片化学多巴胺的汪洋大海，彻底淹没了他对疼痛的感知。他的肋骨还断着，下巴还碎着。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足以致死的狂喜。

　　“呃……啊啊啊……”

　　主管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极致舒爽的低吼。他肥胖的身体在办公桌上剧烈地反弓起来，像是一条离开了水、却在极度兴奋中跳跃的鱼。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散发着快乐的信号，脑神经元因为过度的刺激，正在成片成片地死亡。

　　“滴——”

　　一声悦耳的提示音，打断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加密机的屏幕上，猩红色的警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着畅通无阻的幽蓝色光芒。机器的生物探头，成功读取到了从主管大脑里散发出来的、完美无瑕的、绝对纯粹的“狂喜”。

　　他太开心了，开心得快要脑溢血了。

　　“哧——”

　　烧录槽的盖板弹开。四张闪烁着绿色微光、带着合法编码的身份芯片，从机器里被吐了出来。

　　阿鬼松开手，胖主管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办公桌上滑落，掉在地毯上。他依然在快乐地抽搐着，眼角甚至流下了因为极致幸福而产生的泪水。他的脑血管已经濒临爆裂，但他死的时候，一定会带着这辈子最纯粹的笑容。

　　星罗走上前，她从机槽里抽出那几张还带着余温的芯片。她留下一张，把剩下的三张随手扔给阿鬼。

　　星罗反手将那枚吠舍芯片，啪的一声，冷酷地贴在了自己后颈的神经接口处。

　　一阵微弱的电流刺痛感传来。这是烙印，也是她通往更高权限的门票。

　　星罗转过身。她没有看地上那个快乐的将死之人，也没有看旁边那个已经吓得不敢出声的马丁。

　　“走。”

　　星罗的声音，比这间办公室里制冷的空调还要冰冷。

　　“上电梯。”

　　她迈开步子，跨过地上的酒液和鲜血，径直走向办公室尽头那扇直达地表的专用电梯门。

　　真正的极乐城，正在头顶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