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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柳安,你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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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葵!”柳安站在不远处叫着我的名字。
我拍拍腿上的灰,走向他。
“刚才还不开心的,现在跑了一阵就好多了。而且我现在自由了,别提多兴奋了呢!那不开心的样子有一半是做给你看的,让你别太得意。”
柳安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一把把我抱在怀里。
他是什么时候长高的呢?这个矮矮的背我下山的少年,这个有些执拗的要陪伴我的少年。我滚烫的耳根贴着他的胸膛,他不稳的心跳漏进了我的耳蜗。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
“那个……”我慢慢推开他,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我都想好了,你不是编了个筏子么,我就用它河里打渔,这方面我擅长。”
“这样好么?”他怀疑着。
“我又不是白干咯,等你到时候出息了,要你十倍偿还的,嘿嘿……”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往镇中走去。心中莫名地恐慌,觉得自己化身为了痴心的农家姑娘,在家苦等状元郎,通常这种话本都没有什么好结局的。
生活在故事里的人,是没有资格探讨自己该有怎样的结局。结局都是用来给旁观者唏嘘的。
我项葵也不是什么不明就里的人,如果不能走到底,就不会给彼此说再见的机会。
何况,我们本来就已经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打定主意把我的路走好。
“项葵,又怎么早来啊?”河边的渔家客气地打着招呼。
我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拖着我的小木筏,戴好斗笠就投入了新的一天的工作。起先时的困难已被一一克服,摸清了水流和鱼的习性,渐渐也得心应手起来。只是岸边的芦苇很扎人,每次上岸经过时,小腿就要遭殃。
夕阳快西沉,我背着一篓子的鱼,手上再提一个,赶忙往镇上的集市赶。
“小葵!”路上遇到了脚绊子。
我感到背后有人重重地跑了过来,脚下的步子加紧了起来。
“小葵,你怎么越走越快啊?”熊宝宝的声音再次响起。
见到你当然是躲咯,我可不想把求爱失败的消息亲口告诉你,免得你把责任都推给我,你还是自己慢慢品味人间疾苦吧。
人高就是好,我再怎么加足马力,也抵挡不过。
“没见我上集市去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问问上次那件事怎么样了。”毫无眼力见儿。
“你自己去问她呀,问我做什么。”
“那我怎么好意思啊……”熊宝宝羞涩了一下。
我差点连篓子都没提住,勉强定神,教训道:“是你娶媳妇还是我娶媳妇啊?要是都能包办了,我看洞房夜也可以归我了。”
“那怎么行!”
“所以啊,你自己行动才有收获的喜悦,我正赶集呢,有事下回说。”
“你等等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知不知道最近柳安可出风头了。”
我停下来。
“他上回参加个什么竞赛一路冲进决赛,马上要到大城市去比赛了。学校把他捧得像个什么似的,那些女生都像看见神一样……不就会读书么……”
我笑了笑,“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庆幸我当时正好聪明了那么一回,继而正确地让我和他找到了自己最适合的位置。他原先是跟在我身后,灰头土脸埋没了一表人才,现在他做回自己,意气风发,倜傥风流。
是不是一切都开错了头?
除了在集市上给人算错了两次价钱,杀错了三条鱼,摔倒一次,今天一天过得还算顺利。
“小葵葵,可不可以不吃鱼了啊?”饭桌上柳叔叔耷拉着脑袋,垂着筷子。
“你今天给几个人算了命?”我盛了一碗饭,随口问了一句。
柳叔叔立刻埋头夹起菜来。
“小葵,我过几天要去尚城比赛,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想要的,不用浪费钱了。”我头也不抬。
“小葵,怎么了,不开心么?”柳安放下碗,仔仔细细观察我的脸。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失态,赶忙抬起头,笑着说:“没有啊,柳安,以前没发现啊,你这么厉害。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什么,你就先欠着吧。”
“其实,我很想要一个电动剃须刀……”柳叔叔在角落里幽幽地说道。
“你不是刚买了个刀片?没用几天吧。”柳安抬头作回忆状。
“哼……重色轻爹!”柳叔叔脸颊上的饭粒愤怒地抖了抖。
柳安去尚城的那天,我照例起了个大早,背着背篓去打渔,天快黑时回到家,柳叔叔正歪在床上品读美女杂志。
“柳安呢?”我把背篓取下放在门外。
“今天不是去比什么赛么?早走了。”
柳安已经走了啊。长那么大,这才发现,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睁开眼便能看见他,闭上眼之前也会有他的身影。
我用手向上提起自己的嘴角,最近真是前所未有的忧郁。
柳叔叔在我每天不是少盐就是多醋,吃菜能吃出橡皮筋的恐怖厨艺下终于支持不住,哭天抢地地祈祷他的宝贝儿子赶快回来,让生活回到正轨。
祈祷还挺灵验的,柳安在他被折磨了一个星期后,回到镇上。
不过,不是他一个人。
我在集市上听说柳安回来,往背篓里看了看,还剩几条肥美的鲢鱼,于是果断决定收摊,回家做一个全鱼宴犒劳一下他。
我蹦蹦跳跳恢复了以往的那假小子劲,还没进屋,一个甜美的女声迎面而来。
“城市只是看着光鲜亮丽,要论生活还是在这样的小镇好。”
姣好的面容,合身的衣裙,以及她脸上明媚的笑容。
这是一个让同性都晃神的女子。
“小葵葵,你中邪了,站在门口不进来啊?”
“啊。”我尴尬又不知所措,第一次将自信丢都到十里八外。我满身的鱼腥味,穿着柳安的旧衣服,卷得高低不一的裤脚以及小腿上斑驳的划痕,还有一头毛糙的短发。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看上去是多么的不堪。
“这位是……”女子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我。
“她是……”柳安想要解释。
“我是他妹妹。”我抢白。
“亲妹妹?长得不怎么像呢。我还以为应该和柳君扮上女装的样子相似呢。”女子惊诧道。
柳君。原来你的名字可以叫得这样文气。委屈你多年被我呼来喝去,“喂”呀“诶”的,倒是玷污了。
“你还是去宾馆吧,我这里太破了,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柳安转向那女子。
“哪里很破了,而且宾馆里的菜都烧得一个样,早就吃腻了,尝尝农家菜也不错啊。”那女子眉飞色舞。
“你不嫌弃最好了,哈哈……”柳叔叔看见美女就失去理智。
我把鱼背到了灶台,蹲在水池边,细细地刮起鱼鳞。一会儿,旁边多了一双手,从背篓里捞出一条鱼,也慢慢刮着。
“她叫李瑶竹,是一起比赛的时候认识的。”
“哦。”
“这次不止她一个来,参加比赛的人大多都来了。”
“哦。”
“他们都想出来放松一下,我正好能回家,一举两得。”
“哦。”
“小葵,你很介意?”柳安停下手中的活,笑着看我。
我很介意吗?我凭什么介意呢?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会有似他一般的女子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只有那样的女子站在他身边才平衡得体。
今天只是让我看到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子中的一位。
“一条红烧,一条炸成酥块,还有一条熬汤怎么样?”我扯开话题。
柳安有些失望,不过马上又笑着说:“你想怎么样都好。”
我看着他,雪白的衬衫衬出他明亮的脸庞,英气十足。
“你赶快出去吧,你人高马大在这挡住我视线,妨碍我烧火做饭,等会做得难吃了,想让我在你朋友面前献丑么?”
柳安被我挤到了门边,只能无奈地任我处置。
突然多一个人吃饭,餐桌就显得拥挤起来。我和柳叔叔坐在靠床的这一边,把空荡的位子留给了柳安和李瑶竹。
李瑶竹兴奋不已,不时和柳安讲上几句,从天文地理讲到了学业课题。
都是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对面的两个人,一颦一笑,都搭配得恰如其分。此时柳安聊得起劲,神情也灵动了好几分,想是正说到了他擅长的部分。原先和我出去野在外面,也不似这般开心,有时还别扭地找些借口不去。
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词,叫做一对璧人。
吃完饭李瑶竹玩性不减,说是晚上呆在宾馆也无所事事,不如合着夜色游览下小镇的风光。又说和女孩子比较有话说,想让我和她说说镇上的事,积累些写作素材。
我看着乌黑的天幕,略略有些为难。可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我不想让柳安陪她去。
“一个人去,行么?”柳安把手电筒塞在我的口袋里。
“当然行啦,这个镇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转一遍。”我逞了一下强。
带着李瑶竹走街窜巷,一一和她讲述些奇闻异事,她时而惊呼,时而赞叹,灯光不亮,我看不见她的脸,我想她无论何时都美丽依旧。
最后走到了小河边,凉风习习,我和她就坐在这河堤上,荡着脚,任凭黑色的夜空沉沉地将我们包裹。不知是怎么回事,话题就转到了柳安身上。
“柳君小时候就长得这么帅?”李瑶竹单刀直入。
“小时候?都记不太清了,好像眼睛很大。”
“小时候眼睛就很大么?难怪现在眼睛亮晶晶的超有神。”
“也许吧。”
“他小时候肯定很聪明。”李瑶竹判断着。
“恩。小时候他成绩就很好,无论哪门课老师都拿他做范本。”
“是金子总会放光的,听那个教研组说,这次很有可能是柳君拿第一名,到时候不仅国内,国际的名校估计都得抢着要他呢。”
“是么?”我不知是喜是忧。
“我还得加把劲才能赶上他,哼,我就不信他那么神,哈哈……”李瑶竹颇有自信。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祝福?还是打击?于是只得拿沉默来代替。
柳安终究是不属于这小镇的。更不会属于什么人。他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丑小鸭,鬼使神差地降生在了狭窄的地方,等到长大后翅膀伸展,这里便容不下他了。
送李瑶竹再回家,已是很晚。我拿过椅背上搭着的白衬衫,袖口有点脏脏的污渍,大约是前面帮我杀鱼时不小心弄上的。床上有柳安熟睡的脸。
柳安,你穿白衬衫的样子很好看,白衬衫要纯正才好,容不得半点污渍。
你的人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