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木狸麋

98、你妈不是小三 “以前

　　“以前不都是八九点了才吃年夜饭嘛？今天怎么这么早？”面对江成的几番催促，秦丹不满极了。
　　“刚刚江熠打电话来说，他五六点到，到了就吃。”
　　江熠？秦丹又气又惊地从厨房出来，“江熠要来？他来干什么？”
　　“你说他来干什么，回家吃年夜饭啊。”
　　“江成，这么大的事情你现在才跟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孩子回家吃年夜饭还得征求你的同意啊。”
　　“行，不需要我同意，你自己来做。”秦丹解下身上的围裙往旁边重重一丢。
　　江成气极了，一把拉住要走的秦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江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能不能不要甩脸子？快去把年夜饭做了。”
　　秦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去做？我就是一小三，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吃我这个小三做的饭。”
　　“这怪谁，我当初说了我只要江熠一个孩子，是你自己想方设法把江煜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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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吵得激烈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口中那个想方设法得来的孩子默默走了出去。
　　只要走得够远，就听不到那些话了。
　　可那些话像长了腿，追着他跑。
　　“我就是一小三。”
　　“是你自己想方设法怀上的。
　　眼泪止不住的掉，怎么都擦不完，为什么还不开学，为什么林辰还不回来。
　　爸爸只想要哥哥，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因为他是小三的孩子吗？
　　那他道歉，他给哥哥道歉，给哥哥的妈妈道歉，给爸爸道歉，给妈妈道歉，他们能要我嘛？毕竟他好像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不敢回去，因为对比没人要他，他好像更怕听见父母无休止的争吵。
　　一想到这些，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难过害怕又返了上来。
　　他想去哥哥那里，他想像林辰一样。

　　“外婆，我办完事就回来了，你们等我吃年夜饭就行，不要担心我。”
　　江熠不敢坦白，只好撒谎说俱乐部临时有事，在挂掉外婆第三个电话后，他只想快点去吃完那顿饭回家去。
　　临近别墅区的路空荡荡的，鲜少有车，江熠远远看见路边有个小男孩戴着帽子，走得飞快，身边也没跟个大人。
　　他本来没太在意。大过年的，哪个小孩不在外面疯跑两圈。
　　可车开近了，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眼熟。江熠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江熠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去。
　　“江煜。”
　　江煜听见梦寐以求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江熠。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惊讶，然后是光亮，像是看见了救星。他迈开腿朝江熠跑过来，跑得很快，帽子差点被风吹掉。
　　可他跑了五六步，忽然停住了。
　　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光一下子灭了。他站在那里，离江熠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江熠。
　　“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江熠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
　　江煜看他走过来，又往后退，退了两步，被路边的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熠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蹲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江煜的脸。
　　通红通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鼻尖冻得发红，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冻的，是在哭。
　　江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怎么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江煜不敢看他，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江熠的手背上。江煜整个人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不敢看江熠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地往后退，好像自己靠近江熠是一种罪过。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给哥哥道歉……给哥哥的妈妈道歉……对不起……我、我不应该存在的……”
　　给哥哥的妈妈道歉，江熠好像明白了什么。
　　江熠蹲在那里，听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不是生江煜的气，是生那个家的气——生了又不好好养，吵了架让孩子一个人跑出来，大年三十在外面哭着说“我不应该存在”。
　　江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
　　江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外面冷，”江熠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上车。”
　　江煜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最后小步小步地挪过来，爬上了后座，乖乖坐好，缩成一团。
　　江熠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
　　后视镜里，江煜正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江熠没回头。
　　“别说了。”
　　江煜不敢再说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呼呼吹暖风的声音和江煜偶尔的抽噎。
　　过了很久，江熠才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温柔，但很稳。
　　“那是大人的事，不关你的事，你不用道歉。”

　　等到了目的地，江熠压着心里的怒火，让江煜好好在车里待着。
　　“别下车，等我。”
　　江煜缩在后座上，乖乖点头，眼睛还红红的。
　　江熠关上车门，往那栋亮着灯的别墅走去。
　　客厅门没关，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有摔碎的茶杯，有打翻的果盘，瓜子壳踩得满地都是。秦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声音已经哭哑了，还在控诉。
　　“江成，你就是个畜生！你毁了段悦心一辈子，毁了我的一辈子！”
　　江熠脚步一顿。
　　他听到了妈妈的名字。
　　他没有立刻进去，往边上挪了一步，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那股份是段悦心留给江熠的，凭什么要给江煜？”江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煜没有，要怪就怪你这个当妈的没本事。”
　　“我没本事？”秦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像刀子，“是你自己说的！是你自己说的等我回国就结婚！结果呢？你背着我和段悦心结婚了！你说你不爱她，只是需要靠她娘家的声望和影响力！”
　　江成没说话。
　　“我没原谅你！”秦丹的声音在发抖，“等段悦心死了，你又来追我，说要养我一辈子，却任着所有人骂我小三，现在来说我没本事？江成，你的良心呢？”
　　江熠听完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对江成早就不抱任何期待了。这个男人是什么德行，他从小就知道。只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连他对妈妈的利用，都比自己以为的要彻底得多。
　　至于秦丹，他这些年一直当她是个小三。现在听下来，也是个被江成骗了半辈子的可怜人。
　　他懒得再听了。
　　江熠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秦丹先看见了他，哭声骤然停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江成也转过身来，看见江熠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回来了？”他说。
　　江熠没理他。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几盘菜，有的糊了，有的还是生的。他扫了一眼，随手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什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年夜饭我吃了。”他说，声音不大，很平。“你们继续。”
　　他把筷子搁下，转身往外走。
　　经过秦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头发花白，眼睛哭肿了，站都站不稳。替江成背了十几年的骂名，到头来换来一句“没本事”。
　　“你也真挺可悲的。”他说，声音不大，谈不上嘲讽，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秦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江熠没再看她，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江煜我带走了。”
　　江成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江煜我带走了，”江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到不当他的面吵架，什么时候再接他回来。”
　　他说完就跨出了门，没有等江成回答。
　　身后传来江成的骂声，但他没有再回头。
　　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听见他们吵的，江熠也大概能猜到江煜听见了些什么。
　　江熠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
　　这些年他一直恨秦丹。恨她插足父母的婚姻，恨她让妈妈伤心，恨她是那个“小三”。可今晚他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秦丹不是小三，她也是被骗的。他妈被江成利用了一辈子，秦丹被江成骗了半辈子。两个人都是受害者，只不过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而那个真正该恨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他说不上原谅秦丹，但那种恨了十几年的情绪，忽然没那么重了。像一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果然，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妈不是小三。”江熠开口，声音不大。
　　江煜抬起头看他。
　　“很多事情你看不清，我也看不清。”
　　江熠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些道理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太早了，但他还是想说。
　　“你可以因为你妈做过的某些事情怪她，比如她有没有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管你，比如她吵架的时候有没有不顾你在场。这些事情，你自己经历过，你自己判断。”
　　“但你不能因为误会去怪她。小三这个身份，她不是。起码在江成和我妈婚姻期间，她没有插足。这一点，我现在清楚了，也希望你清楚。”
　　江煜安静地听着，小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至于别的，”江熠说，“你爸的责任，你妈的责任，这里面谁对谁错，等你再大一点，等你自己有了判断能力，你再看。”
　　江煜咬了咬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江熠沉默了一会儿，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回去跟秦丹说一声，但转念一想，现在那个家里是什么样子——一地狼藉，哭的哭骂的骂，就算现在回去，秦丹也未必能好好听江煜说一句话。说不定又是一顿哭诉，又是一通追问，把江煜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再扯碎一遍。
　　算了。
　　“先不回去了，”江熠说，“一会儿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说你跟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