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衣冠冢 过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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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这天，所有人早早就起了床。扫尘、洗菜、剁馅、炸圆子，灶上的蒸汽把窗户糊得白茫茫一片
林熙宝忙得脚不沾地，手机丢在枕头底下，一整天都没顾上看。
等到傍晚上坟的时候，家里却毫无征兆的变得沉重起来。
因为缺了两个很重要的人。
林熙宝以为她能藏得很好，却在听见小叔说去上坟请长辈回来过年，看见爷爷奶奶沉默的眼神时，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林随欲把香纸递给林辰，“拿好了，姐姐带你去上坟，让祖祖们保佑我们健健康康发大财。”
然后，她对着林熙宝喊，“姐，你要去吗？”胳膊还悄悄拐了拐林辰。
林辰看得出来姐姐现在不开心，配合着随欲，“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好。”
闻言，林随欲跑到她爸面前，拿过林业手里的鞭炮，“爸爸，我们去吧，你在家里好好安慰安慰爷爷奶奶。”
林随欲点点头，转身跑到她爸林业跟前。她先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林业愣了一下，看了眼林熙宝和林辰，又看了眼自己爸妈沉默的脸色。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去吧，路上小心。”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奶奶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随欲啊，路上看着点你姐和小辰，田埂路滑，别走太快。”
“还有，放炮的时候离远点，别凑那么近。香纸烧干净了再走，别留火星子。”
“别踩到人家地里的菜。”
林随欲接过手电筒，大大咧咧地往怀里一揣：“知道啦知道啦，爷爷奶奶你们就放心吧，我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林随欲咧嘴一笑，从爸爸手里拿过鞭炮，转身跑了回来。一手拉着林辰，一手拽了拽林熙宝的袖子：“走啦走啦，再不去天都黑了。”
身后，奶奶又追出来两步，声音追着她们跑：“路上小心啊——放炮注意安全——别炸到自己了。”
“知道了！”林随欲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田埂上，林熙宝尽力想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可是她做不到。
父母的墓在G省。她只要一想到，这么多年爷爷奶奶没办法去看看爸爸妈妈，这么多年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墓前什么都没有，沉重的情绪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得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像踩在沼泽里。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脑子里全是那个空荡荡的画面——大年三十，别人家的坟前烧着纸、响着炮，而她爸妈的墓前什么都没有。冷的，空的，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地冷着。
她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会在她在乎的人面前显露出那难堪的一幕。
就在这时候——
林随欲突然拉住了她的手，猛地往前一带——
“快点，天要黑了！”
毫无征兆的。
林熙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跑了起来。田埂路坑坑洼洼的，枯草绊脚，泥土松软，她差点一个趔趄摔倒，但林随欲的手牢牢攥着她，带着她往前冲。
“你干什——”林熙宝的话被风吹散了。
风灌进领口，脚下的路逼着她全神贯注地跑。一步两步三步，田埂在脚下颠簸，暮色在眼前晃动，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被颠得七零八落。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也是这条田埂路。她和林随欲在前面疯跑，哥哥在后面追，嘴里喊着“你们两个给我站住”，但永远追不上。
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上。哥哥跑得那么快的人，怎么会追不上两个小丫头？他就是故意在后面喊，故意让她们跑得咯咯笑，故意等她们跑累了蹲在路边喘气的时候，才慢悠悠走过来，一人递一颗糖。
那时候的天也是这样的暮色。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的冷。
可现在追在后面的不是哥哥了。
“姐姐——二姐——你们等等我啊——”
没跑多远，随欲停下了，她看着林熙宝，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姐，不难受了好吗？”
林熙宝愣了一下，刚想说“我没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骗不了林随欲，也骗不了自己。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可就在这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旁边。
她猛地僵住了。
林随欲停下的地方，正对着一座墓碑。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碑前没有杂草，坟头上压着黄纸，她一步一步走上前，直至看清上面的字
孝子林公讳川 孝媳杨氏讳晚知衣冠合葬之墓
祖父母率孙 林柯林熙宝 林辰敬立
“衣冠冢。”林熙宝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林熙宝蹲下来，手摸到冰凉的碑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这几天，她一想到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的墓前什么都没有，一想到爷爷奶奶没办法去G省看一眼，对孩子的思念无处安放，她就难受。
她难受爷爷奶奶的思念没有着落，难受爸爸妈妈的墓前空荡荡的，难受两边都在想念，却谁也够不着谁。
现在在爸爸妈妈面前，她知道了爷爷奶奶没有无处安放。
他们给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就是这里。这个山坡，这座坟，这方碑。他们不能去G省看儿子儿媳，就在老家给儿子儿媳安了一个家。骨灰不在，魂在。人不在，念想在。
逢年过节，他们有一个具体的地方可以去。可以烧纸，可以上香，可以说“川儿，晚知，过年了”。可以指着碑上的名字告诉村里人：“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媳，这是我家熙宝，这是我家辰辰。”
他们的思念，有地方放了。
而爸爸妈妈在G省的墓，也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因为这里有一座衣冠冢，替他们接着老家的地气，替他们守着爷爷奶奶。
G省的墓是干爹干妈给的退路，是让她和林辰在这世上不至于无依无靠的保障。
而这座衣冠冢，是爷爷奶奶给的根，是告诉爸爸妈妈——你们在外面闯了一辈子，累了就回来，家还在。
一座墓，一座衣冠冢。
一个友情，一个亲情。
一个在G省，一个在F省。
一个是不让她无依无靠，一个是等她回家。
林熙宝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
“姐？”林随欲有点不确定地看着她。
“我没事，”林熙宝说，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
“真的没事了。”
她蹲下来，没有哭，认认真真地把碑前几根枯草拔掉，把被风吹歪的黄纸重新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