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少年进士（1） 我很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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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大雨将至。
街道上的人群步履匆匆，谢一舟赶在商贩收摊前停了下来，“包四块桂花糖糕。”
小贩从蒸笼里夹起糕点用油纸包好，一边麻利地绑着绳子，“谢举人，听说你爹最近又在赌场输了很多钱？”
谢一舟对此不欲多言，只敷衍地回了一句就接过油纸包和书籍一起护在怀里，打断了小贩还欲再问的话头，关切道：“张叔，你再不快回去，张嫂子又要念叨你了。”
说完转身就冷了脸，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
旁人都说谢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个文曲星，未及弱冠就考上了举人。可惜有个赌鬼爹，把本来殷实的家底全输光了，还背上了债，天天被赌场的人找上门来，闹得谢一舟想好好读个书都不成。
想到谢炳春，谢一舟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恨不得直接将对方挫骨扬灰，永远不要出现在他和母亲妹妹面前才好。
再过半年就是秋闱了，可家里如今这个情况，让他如何能安心离开……而且到那时他还不一定能凑得出上路的盘缠。
谢一舟想着这些事情，越发焦头烂额，加上最近被谢炳春半夜发疯吵得晚上都没睡好，他的精神着实有些差。
“少爷小心！”
走至小巷路口，谢一舟险些和一人撞在一起，他心有余悸地抬头，想看看那个人伤到没有，就被一个清俊的身形给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衣袍，长得却极为出色，浑身没有一丝华贵的装饰，通体却透着一股清贵的气度，令谢一舟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少年跟他不像一个环境长大的人。
那少年与他对上了视线。对方长着一双凌厉的凤眼，眼中的神色却很平淡，并没有想象中的不悦。
他还未开口，旁边小厮状的少年却扯着有点尖细的嗓子指责道：“哎，你怎么不看路啊。”
谢一舟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这个青衣少年开始，他就有一股很微妙的感觉，他总觉得今天碰到这个少年，不像是一场意外。
他正要道歉，却被那少年先一步制止了，他严厉地看了那小厮一眼，又对谢一舟缓下神色道：“不必介怀。”
少年的声音清润平稳，让他心中倍感安定。谢一舟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一个陌生人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产生这种情绪。
他心中一动，莫名起了一点倾诉欲，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委屈，“近日家中出了一些事情，学生担忧家母和家妹，一时出了神才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十分抱歉。”
对方果然没有冷淡地拂袖走人，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自称学生，你有功名在身？”
“是，在下谢一舟。”
“原来你就是淇县那个十一二岁就考上了举人的谢一舟？孤…我很期待你在殿试上的名次。”
说完，他又关心地问：“你家里怎么了？”
谢一舟知道自己有些名声，但不曾想到这个人也听说过自己。他心中生出一丝喜悦，还欲再说话，一滴雨却蓦地落到那人长卷的眼睫上，他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居然有了一点不好意思，垂了垂眸，又舍不得将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便鼓起勇气道：“下雨了，若是公子不嫌寒舍简陋，不如随一舟一起去家中喝口茶作为赔罪吧，公子想知道什么，我再慢慢说来。”
那小厮似乎想要阻止，但少年却定定看了他片刻，答应了，“好。”他示意谢一舟在前面引路，又道：“不用这么叫我，我的名字是卿文。”
谢一舟对此没什么意见，只应了一声，“好的，卿文兄。”
谢一舟的家离得不远，走快一点两盏茶的工夫就到了，不过他确实没有谦虚，看着眼前那间破旧的草房，不用走进去就能猜到里面是何等简陋。虽不至于四面透风，却也家徒四壁也差不多了，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寒舍。
那小厮一看到就皱紧了眉，显然觉得他们家少爷来这种地方是委屈了。但卿文没有说什么，面色如常地跟在后面走进院中。
谢一舟暗中观察着卿文的神色，其实他心里也有些惴惴，当时一个冲动就把对方邀请到家里来了，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家根本不适合招待这样的客人。幸好，卿文并没有对这里表现出一丝嫌弃。
他们路上还是淋了一些雨，谢一舟看了看少年湿润的头发，便说：“卿文兄稍待，我去里面拿条毛巾出来给你擦一擦头发。”
卿文颔首，正要说话，却被屋内的喧闹声吵得止住了话音。
谢一舟一听到那声音面色就沉了下来，迈步走进去，只见醉醺醺的谢炳春拉扯着他的母亲萧萍的头发，一边嘴里骂骂咧咧道：“人家郑二公子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有什么不情愿的？我可告诉你，我已经收了他们的定金，你识相的就自己上门，别等得郑家的人上门来抓你，到时候丢我的脸！”
谢一舟被眼前一幕气得面容几乎扭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萧萍从谢炳春的掌中救了下来，咬牙切齿，“谢、炳、春，你是不是想死？”
谢炳春一个没注意脱了手，看到谢一舟那张脸顿时大怒，“你这个小杂种，也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别打量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种！要不是郑二公子告知，我还不知道你们母子俩让我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八！”
此话一出，萧萍有些惶惶然，谢一舟却并不如何心虚，他安抚好萧萍站起身问：“所以呢？”
谢炳春看他这副态度越发怒火滔天，他道：“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穿，让你去考那个劳什子科举，银两流水的花出去，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可告诉你，我已经答应花二十两银子把你娘卖给郑二公子做妾，人家不嫌弃这女人是个破鞋，还愿意好吃好喝供着她你就偷着乐吧，别他娘的一个个都这么不识好歹！”
“小舟是我养大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萧萍从谢一舟身后探出头来，显然被谢炳春这番不要脸的话气得不轻，她忍着痛道：“你这个散尽天良的畜生，把我的嫁妆都偷去赌光了凭什么在这里骂我儿子，你给出去！出去！”
“娘，你坐好。”谢一舟制止她试图上前的动作，定定地看着那张美丽面容上高高肿起的掌掴印，牙关紧紧地绷住，一把捡起墙边用来砍柴的斧子，几步上前就要往谢炳春头上砍。
这么多年他早就受够了，前途尽毁也好，牢狱之灾也好，也比如今这个状况差不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个毁了他家的畜生杀了。
谢炳春刚要骂回去，眼前的场面吓得他一个激灵酒直接醒了，他猛地往后一倒，斧头重重砍在了墙上。
他顿时恼羞成怒，倒也不怕谢一舟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上前就要往谢一舟的小腹上踹去。
谢炳春早年是干体力活的，一身力气极大，这一脚裹挟着他的怒气用了十成十的力，要是让谢炳春得逞，不死也残，谢一舟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阵劲风要到自己面前了，却伴随着一声惨叫，随后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谢炳春直接撞倒在了另一边的墙上。
一道身影飞身而上，将谢炳春一把扯了起来，拽着他的胳膊几个动作飞快地一拧，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了下来。
谢炳春已经痛得叫不出声了，只恐惧地瞪着那名少年格外冷淡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一把拖出了屋内，直接被扔到了瓢泼大雨里。
屋里的母子俩面面相觑，都对这个情况有点懵，他们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厮，对方大概是有些同情他们，上前将二人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安抚道：“你们不用害怕了，少爷一定会帮你们解决这件事情的。”
片刻后，雨里凄厉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卿文拍着袖子来到他们母子面前，“无恙？”
谢一舟还没从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卿文居然有这样好的一副身手上回过神来，他顿了顿才道：“无事，多谢卿文兄……出手相救。”
萧萍已经起身去重新理好了鬓发，出来的时候牵出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弯下.身摸着她的头，“他已经走了，一姝待在哥哥身边，娘亲去泡茶好不好？”
谢一姝点了点头，站在谢一舟身后拉着他的袖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卿文。
“小妹有些怕生。”谢一舟没让她喊人，她妹妹幼时被谢炳春喝酒发疯吓到了，后来又三天两头地被赌坊的人找上门来，从此就很少说话了。
萧萍将谢一舟带回的糕点放在蒸笼上热了一下，又沏了一壶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舟难得带朋友回来，没什么东西招待，请见谅。”
萧萍的爹娘在大户人家做过下人，她少年时跟在旁，也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一眼就看出来自家儿子带回来的这名少年气度不凡。
谢家穷，自然拿不出什么好的茶叶，那桂花糖糕还是前些日子谢一姝一直巴巴地想吃，谢一舟才抄书赚了点钱买回来给她。
卿文没有去动糕点，两指一伸推到小姑娘面前，端起粗糙的茶杯随意抿了一口，道了句多谢款待，又问他们家的事。
萧萍听出来这里面有要帮他们的意思，微红的眼中生出一丝希冀，她咬着牙正要开口，谢一舟反而先道：“听说那个郑二公子和京中的郑太师有点关系。”
卿文却说没关系，似乎那个什么郑家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枚不值一提的沙砾，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萧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卿文，见谢一舟没有再阻止的意思，便继续说。
她的嗓音轻柔，三言两语便娓娓道来了自己的半生——她随着爹娘在那户人家长大，然后认识了他们家的大公子并与之定情，虽然尊卑有别，但那位大公子却是难得的有情之人，拉着萧萍跪在老爷夫人面前说非卿不娶，老爷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虽然父母不算满意，但日子毕竟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的，说来也能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哪知大公子好好的突然身患重疾，竟然在成婚前病死了。
老爷夫人大怒，说是萧萍克死了他们家儿子，将萧萍一家赶出了家门。萧家父母无法，只能带着女儿回了老家淇县。可刚回来不久，萧萍就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老爷夫人早就对她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让她回去，她的父亲便自作主张将她嫁给了看上去老实诚恳的谢炳春，前几年还算不错，萧萍也慢慢忘了大少爷，想着安心过日子，过了几年，又生了一姝。
可二老过世后谢炳春便逐渐本性暴露，所幸谢一舟自幼懂事乖巧，又聪明，萧萍便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她与大少爷的孩子身上，将自己的嫁妆都拿出来供他读书，这孩子也上进，才九岁就考中了秀才，是他们这里远近闻名的少年天才。
谢炳春也高兴，便也没怎么折腾他们，就这样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可某次萧萍出去买菜的时候被疾驰而过的郑二公子撞翻了菜篮，那郑二公子张嘴正要斥骂，却看见了萧萍那张脸。
萧萍长得出色，否则又怎么能让身边闺秀美人无数的大少爷动心。虽然年岁渐长，却更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韵，让见惯了寻常莺莺燕燕的郑二公子一下就看直了眼。
之后他便纠缠上了萧萍，萧萍不从，连门都少出，每次都是让下学回来的谢一舟去替她采买，那郑二公子便也很少再找上来。
本以为那郑二公子是歇了心思，哪知道就在前段时间，谢炳春喝得醉醺醺地回来问萧萍要银子，说自己在赌坊欠了不少钱。
谢炳春素来爱赌，但他只赌小的，钱输光了就回家，偶尔欠个几钱萧萍也就拿自己的嫁妆给他填上了。哪知那天回来问他欠了多少，张口就是五十两。
谢家本来就入不敷出，谢炳春整天无所事事不出去干活，全靠萧萍做的活计和嫁妆填补已是勉强度日，何况这些钱是存着给谢一舟上京考试和将来娶妻的，怎么可能拿得出来这么一笔天文数字。
萧萍和谢一舟都猜得出来这明显是被郑家算计了，但他们没办法。权贵压人，只能认。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少年进士（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