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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拔刀 屋内一片死 ...

  •   屋内一片死静,陈木琢在他回来之前已经处理好房子里的杂乱。

      遍体鳞伤的尸体被搬出门外,对准悬崖抛下,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半点痕迹。

      地板上的血已经擦的很干净了,只是还是有点黏,走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

      宅子的里屋传来细密的水声,那是女人在沐浴,他不想打扰桂姐,于是无声的从外道穿越中庭,来到了最深的杂物间。

      他来到很多年都没有使用过的壁炉前,蹲了下去。

      苏杜仲摁下壁炉中的机关,满是灰尘的暗门应声而开。

      很多年前的气息与故事在这个瞬间扑面而来,无处可逃。

      他走进去,置身在一片黑暗中,单调的呼吸声悠久而宁静。

      石刻仪卫甲在黑暗中仍然流动着淡淡的银光,七十瓣扎盔重叠在一起,就好像盛开的雪叶莲那样娇媚。

      这是将军的战甲,威严而华贵。

      苏杜仲摸向铠甲前的木槽,摸索了一阵,解开暗扣。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他赞叹的抚摩那柄雁翎刀的刀鞘,烛红的漆皮即便过了数年也依然没有剥落,鬼首铜面嵌在鞘首,獠牙修长。

      他恭恭敬敬的将刀从柔软的松树木屑中捧出来,推谭拔刀。

      凌厉的寒光在眨眼的间隙灌满了整个暗室。

      苏杜仲手拂刀身纤细的纹路,经典的七元八极,七颗镶嵌在短樋间的铜星装饰刀身,八段分开垂压出的狭长凹槽用以减重加固,调整刀剑重心的位置。

      七元意指北斗七星,也就是贪狼星君、巨门星君、禄存星君、文曲星君、廉贞星君、武曲星君、破军星君。

      八极指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八个方位,也代表天地八方。

      这种古老的工艺,已经失传很多年了。

      “是柄好刀,老爹总是说快马轻刀快马轻刀,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苏杜仲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雁翎刀来,另一抹青光溶进银色的光海里,不分上下。

      他自己的刀是阔脊,大开大合借势运势,并不是杀人好用的武器,沉重的难以抡动。

      刀术永远都分为两种,一种是武士们在战场上连绵不绝的长舞,一种是杀手们暗藏杀机的绝杀。

      前者直来直往,一次擦肩决定生死,后者拉扯迂回,犹如互相牵连的陷阱。

      苏杜仲弯着腰,双手贴在寒冷的刀身上,就这样跪坐了很久很久。

      泓龙寺震耳欲聋的钟声敲响了他的躯壳,他抬起僵硬的头颅,将那两柄刀的刀鞘插入腰间,寄紧腰带。

      他们已经发现有同伙失踪了,昔日贵为武僧的暴徒将倾巢而出,云山再也没有他们能歇脚的地方。

      阴影中的武士和阴影中的盔甲久久对视,恍若一场穿越时光的会面,他在透过这具盔甲和它以前的主人对视……和桂姐以前的丈夫对视。

      “以前是你来保护桂姐”苏杜仲骤然起身,摘下沉重的头甲,擦干净斑驳的尘埃,垂眉低语“现在你走了,就换我来。”

      陈木琢在病床上睁开困倦的眼睛,他听见了沉重的铁甲撞开迎面风雪的声音,佩刀收鞘金戈铁鸣的声音,听见了云山山顶神鸢尖锐清脆的厉鸣。

      他艰难的起身,坐起来拉开纸窗的一个缝隙——

      一个着甲的武官侍从在道路的雪中慢走,走的那么从容,握住刀鞘的手那么轻松。

      他在最后快要被风雪淹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小小的屋宅。

      时隔多年,陈木琢已经记不清那个时候他在铁面之后究竟露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了,也许是留恋,也许是悲辛,又也许是愤怒。

      他只记得苏杜仲藏在甲面后的双眸,浓烈的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炬,灼的他不敢去直视这个要去赴死的男人。

      他走了,从腰间铮然拔出双刀,刀鞘留在雪中,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山的烈雪渐渐淹去了他沧桑的背影,只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脚印蔓延开,仿佛无穷无尽的直到天边。

      陈木琢忽然愣住了,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哭声。

      那是本不该出现在那个女人身上的哭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桂已经离开浴桶穿戴好了衣物,高冠华簪,一个人来到门前眺望。

      这个女人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又一个男人为了她而拔刀冲向一片满地白骨的死地,心甘情愿的为她付出一切,她第一个丈夫死在刑场的时候她可曾有过悲伤?第二个从青楼赎下她的将军被蛮族铁骑挫骨扬灰的时候她可曾有过哭泣?

      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一次分离而哭哭啼啼么?为了她而死的男人,她见的已经不少了,早就该习惯了。

      可是陈木琢偷偷推开门,去看女人扶着门框坐倒在地面的侧脸,胸口的心脏像被一击重锤砸停了,幽幽的悲伤缠绕上心头,再也理不清思绪。

      他突然间有些恍惚了,原来她还是会哭的啊,不是每一次在这冰天雪地里都板着一副死人似的冷脸,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乎。

      月光照在她满脸晶莹的清泪上,又是伤心又是漂亮,在云山的莽莽麓野间,只有她一个人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哭泣。

      陈木琢知道阿桂的丈夫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在一次铁浮屠重骑的冲击中以身殉国,连骨灰也没能带回来,战甲被春泥和小花埋了几年,渐渐的生锈腐蚀。

      一个没有寄托在雪山等死的寡妇和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天天挨饿的十六岁孩子搅和在了一起,做点过家家似的事情,谁都能理解,就像两个冷的失温的人在冰天雪地里抱在一起,渴望用那仅剩的一点体温暖和起彼此。

      人孤独的久了,就这样的,好比看见了烛火的飞蛾,沙漠里看见绿洲的骆驼,只是要不顾一切的要去靠近那点东西,哪怕死在中途也在所不惜。

      可这时候二十七岁的寡妇哭的像个伤了心的小女孩,陈木琢按着太阳穴,心想以前她的丈夫离开家打仗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哭泣过?

      那她到底爱谁呢?她以前的丈夫还是这个为她拔刀的男孩?

      陈木琢想不懂,他想不懂。

      大概只是太孤独了吧?太寂寞了。

      一道流星蓦然划破夜空,刺破了无穷黑夜的衣袍。

      泓龙寺再度响起了男人们厮杀怒吼的咆哮,无休无止,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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