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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花抄 “我以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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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伤痕累累的陈木琢回过头去,怀里抱着一拐扫帚,整个人沐浴在云山薄薄的晨曦下,笑容淡然。
在他的对面,厚重的阴影中缓缓踏出一匹赤红色的烈马,马尾后被粗绳串在一起的人头在雪地中拖行,流下长长的一道污痕。
山贼们死前的头颅还保留着惊恐的表情,怒目圆睁。
骑兵装具的铁甲与武士腰旁的佩刀互相磕碰,发出单调而寂寥的钢铁之声。
叮叮,当当。
浑身是血的武士似乎是睡着了,坐在马背上,安静的低着头,死死抓着马绳,任凭马儿自己向前走去。
雾霭流泄在清晨的云山间,朦朦胧胧。
森严古老的甲胄笼罩着他,浓腥的血水一泼又一泼洒在折射冷光的铁甲上,层层叠叠,仿佛太古时代的壁画,那么美丽,那么野蛮。
没有刀鞘的古刀在激烈的砍杀中被用成了一块废铁,残留着以人命涂抹勾勒的缺口与血污。
马儿站住了,云山的牲畜只会在有水有住的地方歇脚,即便是赶也赶不走。
华贵的仕女在雪中凝视他,眉目如霜。
“……我回来了。”
“嗯。”
“桂姐,好黑,我看不见东西。”
苏杜仲笑着摘下头盔,一道可怕的刀痕嵌在他的眉前,涓涓的血一直流满了他的脸,所以他睁不开眼睛,也无法睁开。
面色苍白的像一颗人参果。
也许不止是敌人的血留在了他的盔甲上,也有他自己的血,血水混着汗水一起浸湿了这个男孩的灵魂,步履维艰。
无数贴身的铁片和锁子甲被砍断砍碎嵌进了他的骨肉,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耐住那些惊人的疼痛,一个人在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的杀阵中拔剑而舞,如虎如龙。
在战场直面生死的武士不是已经堕落为山贼的武僧能比的。
大宋的武官侍从,曾经面对的是蛮族人的铁骑,又怎么是鸿龙寺叛变的武僧可以睥睨的?他们面对是世界上所有骑兵的皇帝,蒙古人的铁骑。
有一些东西,在昨夜的刀光剑影间绚烂狂妄的绽放,有一些东西,在胸膛中燃烧殆尽后并发神圣的余光。
他的勇敢还未生锈,他的血气还未干涸。
铁面銅额的蚩尤不需要想到涿鹿一战后的寂寞,只需要想到那场旷日之战的豪爽与史诗,就足够了。
男人们拔剑的时候,都不会想太多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快要灭亡的家国,也许是一个哭泣的女孩。
雪落在他的肩头,久久都不融化。
“苏杜仲,你就要死了。”
“嗯。可我还想枕着桂姐的大腿睡觉……可以再让我躺一会么?我现在有点冷……有点冷……”
武士的声音安静而低迷,他大概是没有力气了。
因为他的血也已经要留干了。
“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报仇?你不怕死么?”
陈木琢在雪中看着那个华丽古朴的漂亮女人,心底有说不出的悲哀。
也许他师傅说的没错,这女人一辈子都注定不会幸福,因为她太美了,美的如同稀世瑰宝,即便是躲进云山这样的深处,也会因为她的珍贵而卷起腥风血雨。
鸿龙寺的武僧因她而分裂残杀,临安的权贵因她而大斗干戈,屠戮世族。
“可我不能看着桂姐受欺负啊。”苏杜仲痴痴的笑着,用力的呼吸下一口干冷的空气,抬头望天。“桂姐你不懂的,你觉得自己不重要,被人污了身子都不要紧……”
武士那张苍白的脸爆出痛苦的青筋,目呲欲裂——
“你为什么……就那么自私啊。”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女人忽然间放声嘶吼,那么恨的死死盯着他暗淡的眼睛,滚烫的泪水打在白雪上。
“我十三岁就嫁人了,十五岁当了寡妇,被卖进青楼讨好男人!你懂什么?我早就没有清白可言了!气节这种东西,不是我这样低贱而廉价的女人能有的!”
她气的咬牙切齿,双手簒成拳头死死握住。
武士静静的看着她,瞳子里干净的像是无垠蓝天。
他轻声开口:
“我不管桂姐你以前发生了什么。”
女人死死地盯着他。
“桂姐对我好,所以有人欺负桂姐,我就砍了那个人,砍人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武士从马背摔到雪中,手里死死拽着什么东西,目光涣散。
高衣华冠的女人急忙赶跑过去,扶起他冰冷的头颅,将他的身子靠在自己跪下去的腿上。
他将手递了过去。
女人呆呆的抓过手心里的粗绳,那拴住十三颗人头的粗绳。
苏杜仲开心的笑了,嗓音嘶哑——
“你说你没有气节,那就由我来给予……桂姐……我送给你这样的气节,你会不会嫌弃啊?血淋淋的……”
“桂姐……桂姐你别哭啊……我帮你把那些人都杀了,没人会再来欺负你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上一口气续不上下一口气,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瞳光暗淡。
“你丈夫能做的……我也可以……”
女人紧紧抱住了无力的武士,她分明是抱着一具伤痕累累的铁甲,却像个母亲抱紧了将死的孩子。
血染上了她素白色的长衣。
“可我从来都不希望你这样做。我想要你活着。”
女人啜泣着低下头,青丝再次拂过苏杜仲的眉眼,痒痒的,有着早桂的香气。
“我偶尔...也想自私一回的。”
苏杜仲有气无力的笑笑,用粗糙的手指碰上女人吹弹可破的柔软面颊。
末了,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女人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铁人,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温度。
陈木琢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什么都不说。
“真想看看家乡的桂花啊。”
男人忽然淡淡的开口,眼睛眯的细长。
“也许今年的晚桂,还没有谢完吧?”
他回过头,女人已经抱着苏杜仲回屋了,走的坚决而凶狠。
————
三个时辰后。
“你真的要这么做?这幅药是当初许大人留给你治疗冻骨症的,先不提是否能将已经半只脚踏入坟墓的苏杜仲救回来”男人犹豫了一下“无论如何,你的病都救不回来了。”
“又有谁不会死呢?”女人凄惨的笑笑“人活百年而死,鸟择木而栖十年,真的有区别么?”
“可那样许大人会很伤心。”
“许长门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她冷冷的看着陈木琢“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男人和女人对视,还是陈木琢败下阵来,叹息了一口气。
“那你觉得苏杜仲会开心么?你这样做。”
“.....”
女人撇过头去,咬住嘴唇。
“罢了,罢了。许大人当初对你不也是这样做的么?把你从身边推开,避免那残酷的命运...可你这样做,又和当初的他没有差别了。”
陈木琢摇摇头
“都是轮回啊,每个人都要当一次坏人,被记恨很久很久。”
“苏杜仲不会恨我的,他是个善良到愚昧的孩子。”
男人笑了,拿被粗布和细绳固定在胸前的手指指向女人的鼻子——
“当初许大人还和我说你单纯无邪呢。”
“....人总是会变的。”
女人向他伸出手,摊开手心,是索要什么东西的姿势。
“说了这么多,该交给我了吧?”
“好好好,真是败给你了...你是可以大义完后离开人世,可我会被苏杜仲责怪很久很久的吧?这个孩子不恨你,也会恨我的啊。”
月紫色的丹药被交付到女人的手心,陈木琢再次重重地叹气,满心都是哀伤。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他值得托付一生的对象。”她的眉眼低垂“会有个好女孩的,他的人生。”
“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怎么能接受一个十六岁的,大男孩的爱呢?”
她最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笑的仓促而无奈。
“其实你还不如现在就这样让他睡一觉好的多..”陈木琢看了一眼将丹药喂进苏杜仲嘴里的女人“他是为了守护住你而死的,这样堂堂正正的死,他会喜欢。”
“是啊,我也觉得。”女人葱白的纤细手指拂过他枯涩的唇“可我不喜欢呐...我不想再被别人抛在身后了。”
“即使是你要将别人抛在身后?”
“即使是我要将别人抛在身后。”
陈木琢沉默了一会,起身。
他推开屋宅的大门,云山寒冷的雪风灌入室内,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
忽然,雨丝从苍穹尽头坠下,细若游丝的小雨捶打大山,洁白的山雪染上一层薄薄的轻纱。
“...桂小姐。”
“什么事?”
“请不要不辞而别。”他的背影寂寞而萧索“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你还记得许大人最后对你说的话么?”他忽然又问。
女人怔住了,低下头。
“我不记得啦...云山太寂寞了...我已经快把他忘了。”
陈木琢突然笑了,笑的苍白而无力。
“他说,他希望你把他忘了,就像你现在这样。”
“为什么?”
“因为只有忘了他,你才能好好的继续活下去啊...笨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