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否定》依普

1、第 1 章

　　成韵站在西县三中门口时，全校同学正做着第二节眼保健操。
　　校门口的保安注意到她，屁股才刚离开板凳，就见那抹亮绿色的身影突然转身朝街对面跑了过去。

　　成韵一没有走错地方，二没有其他待办事项，她突然折回车上是因为意识到身上的衣服有点太不合适了。
　　成韵那辆紧凑型的小商务车就停在三中对面的路边车位上，车子后面的两排座椅都被放倒，给若干个瓦楞纸箱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成韵弓着腰在纸箱里翻了几下，总算是挑拣出一件严肃认真的。她跳下车关好车门，五秒钟后又将车门重新拉开。
　　成韵对着后视镜仔细捋了捋鬓角的碎发，这才扯着大步像阵风一样跑回了马路对面。

　　没有了先前的扭捏，成韵这一次直接扶着校门口的伸缩门扯着嗓子喊道：“叔，麻烦开下门。”
　　西县三中的门卫室里只坐着一位保安，保安五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大却满脸横肉。
　　保安大叔毫无亲和力可言，他对着成韵上下一打量，问道：“你家孩子犯什么事了？”

　　成韵脸上的笑容僵了三分，别说，这大叔眼神也够毒的。
　　她有点尴尬，“是杜靳生杜老师让我来的。”
　　保安大叔这才从写字台上拿了个本儿出来，“杜老师打过招呼了，来，身份证，登个记。”
　　成韵立刻照章办事，好久没有这么乖巧配合。
　　保安大叔举起成韵的身份证跟本人一对比，眼神在成韵脸上定下来，“杜老师的班暑假过了就是高三了，你们家长真得多费费心。”

　　成韵庆幸自己刚才悬崖勒马换掉了那身绿衬衫，否则难保此刻这保安大叔不会腹诽他们成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成韵挺了挺腰板，刚换上的黑色休闲西装大了一号，给她那具瘦弱身板无中生有了一个倒三角。
　　她接过保安大叔递过来的身份证，附和笑道：“是呀是呀。”

　　南城到西县四百来公里，成韵为了省点过路费没走高速走的国道省道，她是货真价实一路颠簸。她想省点力气进去应付老师，也不多费唇舌跟保安大叔再说些什么，收起自己的身份证就直奔教学楼。

　　西县三中成韵还是熟的，她轻车熟路在裙楼找到高二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屈着食指在半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她开口：“请问，杜老师在吗？”

　　偌大一间集体办公室少说摆着十来张办公桌，但这会儿里面只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短发女教师。
　　她听到敲门声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道：“杜老师应该还在班上，你是学生家长？”
　　成韵赶紧答：“是，我是。”
　　短发女教师扬了扬下巴，“那你找个地方坐着等会儿。”

　　平日里的成韵，浑身上下除了漂亮就是泼辣，这会儿也不知是被知识的力量震慑或是感化，她的笑容里展现了难得一见的温驯，“好，谢谢老师。”
　　板凳还没坐热，门口便陆续有老师夹着教材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成韵接连起立几次都表错了情，索性就垂下头回复起半天都没来得及看的微信。

　　第三条回复信息刚打出第一个字，一双烟灰色运动鞋便停在成韵眼前。
　　她猛一抬头，听见对方问道：“你找我？”
　　成韵立即起身，下意识要把手机往兜里塞。只是这身西装刚从包装袋里取出，两侧衣兜尚被缝得严丝合缝，这手机最终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去处。

　　成韵将手机握回手心，她站定身子，仰着头望着杜靳生杜老师那张年轻且棱角分明的脸，完全来不及掩饰眼里的讶异和不置信。
　　成韵问：“您是杜老师？”

　　杜靳生微微牵了牵嘴角，脸上是一副藏不住的疲态，“是，是我。”
　　他说着转了转脚步，五指并拢朝门外的方向比了比，“成昭妈妈，我们去隔壁聊。”

　　成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真是白瞎，这么一副年轻好皮囊竟然耳不聪目不明！
　　成韵清了清喉咙，“杜老师，我是成昭的姐姐。”

　　杜靳生脚步一顿，略略回了回头，他的眼神在成韵脸上停了两秒，眼角微微一皱，“抱歉，一直是成昭妈妈在跟我联络，所以我想当然以为今天来的就是她。”
　　成韵故作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嗐，没关系，我看过您给他妈妈发的微信，语重又心长，我还以为您是一老头儿呢！”
　　他妈妈？
　　杜靳生脸色不动声色，但心里盘了盘成韵跟成昭之间的关系。

　　隔壁那间办公室正好位于拐角，面积小形状还不规则，这么多年一直被当做储物间使用着。
　　杜靳生从门背后拉了两把折叠椅出来，就对着门口一左一右地放着。
　　成韵看折叠椅虽旧，上面却不见多少灰尘，想来多半是类似会晤的重要道具，也不知听过了多少次家长和老师的对谈。

　　成韵本想等杜老师坐了再坐，可杜靳生站如钟，膝盖都没有弯一下的意思，想来是不容成韵跟她客这种气。
　　成韵念着杜靳生也是个年轻人，这种虚头巴脑的礼节讲一讲也就算了，实在不必太过坚持。于是她微微一笑，率先坐了下去。

　　成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她做出一副懊恼伤神的样子，说道：“杜老师，我们家成昭又给您添麻烦了。”
　　杜靳生勾勾嘴角，“麻烦谈不上，成昭是自己在跟自己置气，或者是在跟别的什么人置气。学校的心理医生也找他谈过，但他拒绝沟通拒绝帮助。再过两个多月他们就正式进入高三了，成昭虽然读的是西县三种的实验班，但高考是跟全国的高三学生竞争，成昭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本科线都上不了了。”

　　谈话不过半个多小时，成韵是越听越坐不住。最后她请杜靳生转告成昭，说今天下了晚自习会来学校接他。

　　可能是太久没有被老师训过，成韵直到坐进车里都还在晕头转向。她在方向盘上伏了一会儿，直到被电话铃声惊起。
　　成韵对着手机屏幕紧紧皱眉，手指左移右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成韵不耐烦，“说！”
　　窦凯在那头吸了吸鼻子，“成韵，你真走了？”
　　成韵翻着眼皮，“不然呢？”
　　窦凯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成韵嘁一声，“窦凯，店铺归你，现金归我，你不吃亏。”
　　窦凯突然提高了音量，“可开店的事情我哪里懂啊？”
　　成韵没好气，“是，你确实不懂，咱俩明明是合伙人，但我却把自己干成了打工人。现在我退出了，你懂还是不懂又关我什么事？”

　　窦凯是成韵的合伙人兼前男友，两人在分手之后还能将一起创立的服装店继续经营两年已经算是奇迹。
　　只是上周窦凯的新女友喝了酒过来指着成韵的鼻子骂，窦凯帮了腔，当然帮的是现女友。

　　窦凯继续央求：“成韵，我求你了，一码归一码，你回来吧，没有你这店我只能关了。”
　　成韵冷笑一声，“那你就关了。”

　　成韵说完将手机往副驾驶的座椅上一扔，拧动钥匙将车开上了路。

　　成韵今年二十八，她的亲妈在她五岁时去世，她的后妈在她八岁时出现，成昭出生那天她正好十岁，说起来她跟这弟弟也算是有缘。
　　成韵跟成昭在西县有房子，只是位于郊区距离西县三中太远。
　　成韵不打算再回去住，她一路开车一路注意着附近的楼盘，心想在西县这样的小地方，估计租个房子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只是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成韵就算出了名地做事麻利也不大可能在今天把租房的事情搞定。
　　她把车停在离西县三中两个路口的街边，提着个旅行包走进了后面的小商务酒店。

　　前台的大姐见成韵进来扔下手里没嗑完的半把瓜子，笑脸相迎道：“单间一百五，标间一百六，妹妹住哪种？”
　　成韵将旅行包挎在胳膊上，拿出手机在旅行软件是搜了几下。
　　她将手机屏幕竖在大姐跟前，偏了偏脑袋，“那边的商务酒店标间才一百二，您卖一百六是不是贵了？”
　　那大姐将脸凑到屏幕跟前，然后挑眉说道：“那你过去看看，那边是多少年的老酒店了，跟我们这儿不能比。”
　　成韵点点头，收了手机真要往外走，“行，那我去问问。”

　　大姐见成韵也不讲价直接就要走人，赶紧把人叫住：“一百三，妹妹，一百三行不行？”
　　要按照成韵一贯以来的作风，这价非要讲到一百二不可。只是今天舟车劳顿，身心俱疲，成韵不打算再为了十块钱费力气。
　　她折回前台，掏出身份证放在大理石台面上，“一个标间，两个人住，另一个身份证晚上补。”
　　大姐还没来得及应和，成韵又说：“算了，开两个单间。”

　　大姐一听喜形于色，这次主动降价：“行，单间我给你算一百二，早餐什么时候吃你提前说，我好让对面的馆子煮好了送过来。”
　　成韵扭头看向街对面，她看到对面的面馆招牌上写着：面条、米线、水粉、包子、稀饭、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