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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新茶 小小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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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
刘瑞终于远远地看到这小院子,低矮的小草棚。他曾经被岳棠眠带着来采果子,好像还是记忆中少有的几次野游没带着岳渊。那一天,姐带着他在这里歇脚,屋里看起来许久没人住了,有些阴冷破败,布满灰尘。姐便亲自拾柴,取了井水烧开,冲果子吃。凝雾不知哪里弄来的,炒了什么肉吃。那天他是真的饿了,连吃了好几块,只觉得肉质细嫩鲜美。却叫姐一吃,说了一句“蛇肉”,他便恶心起来了,叫着不要吃。被姐笑着哄着,才又吃起来。
凝雾正守在门口,远远看到他,仿佛愣了愣,看了他一会才对他招手:“刘少爷!”
刘瑞心里急,紧跑了几步:“凝雾姐!”
凝雾开门迎他,刘瑞进了院子便问:“姐怎么样了?”
凝雾扭头往屋里看了看,强压着心急火燎,低声说道:“薛谷主又为庄主清创,下了麻沸散。本来人已经醒了,有些幻觉也是正常。可是庄主一直说胡话,一天了也没醒过来。一直说。看见了过世的少爷。”
“哪个少爷?小凇哥?”
“嗯。”
刘瑞听得后背发凉,推门便冲进屋里。薛盈正在床边摆着银针,好像刚刚施针收针,扭头一见刘瑞,连忙说道:“快关门,小心风扑进来。”
刘瑞这才将门关好,先对薛盈行了个礼,不等薛盈还礼,刘瑞便凑到床边。却见岳棠眠正无力地瘫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些许发丝黏在脸上,眼神涣散。刘瑞上次来探望,她虽然也是发烧昏睡,却不至于如此憔悴枯槁。刘瑞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岳棠眠想对他伸出手,胳膊却没有挪出被子,迟疑着问道:“刘钰?盛琳?是你?”
刘瑞听到哥哥的名字,吓得扑在床边,手在她眼前晃:“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刘瑞!”
岳棠眠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你多大的人还玩这个……来带我走么?”
刘瑞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脑勺麻到全身,惊惧地扭头看向薛盈。薛盈也是脸色惨白,手反复在被子里按了按岳棠眠的脉,突然转身跑出门去。刘瑞起身想追上去,却见岳棠眠终于伸手要拉住他:“盛琳?你埋怨我么?”
刘瑞愣在原地。
庭院里。
薛盈始终紧咬牙关,从怀中拿出三炷香引燃,冲着南边跪下,深深俯身下拜。
当年,那个和岳棠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子,也是这样虚弱地躺在他面前,躺在血泊之中。他的心脏一直在流血,却勉强对他笑着,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来。薛盈一边不自知地痛哭,一边惊慌地要为他止血,他却只是微微摇头,手指着远处呆滞地瘫坐在地,仿佛已经魂飞魄散的燕拂。
他破碎的,颤抖的声音。
“薛大哥,多谢你让我活到现在。果然‘杏坛’高手。我一死,燕燕没有亲人……求你……姐姐她命苦,你……”
“岳景凇现在不是交代遗言的时候!你别死……你死了我也没有脸活了!岳景凇!”
“薛大哥。我的病是你治的,武功都是你和燕燕教的。为了你死,我高兴……”岳景凇说着,仍是不自觉地眼泪滚落,“不要愧疚。没有人怨你……你腿伤……”
岳景凇说着,终于再也没有半点力气,闭上眼睛便不动了。薛盈抱着他又是包扎止血又是掐人中喂药。却只是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停止,全身的力气渐渐松懈下来,渐渐地,身体转冷。
燕拂遍体鳞伤,几乎是爬过来,在地上拖出斑驳的血迹。她的手颤抖着摸向岳景凇的脖颈。已经没有半点跳动的迹象。
燕拂眼神一暗,一语未发,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拔出靴中匕首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扎,被薛盈急忙一扑,这匕首便没有伤到她,只豁穿薛盈的胳膊。薛盈痛呼一声,燕拂揪着他的衣领,双眼通红,咬着牙要挤出什么字,却一口气没上来,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薛盈无暇管自己的伤口,连忙探了探燕拂的鼻息和脉搏。却觉得脉象异常,好像是孕相。
薛盈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小凇,我不是杏坛高手,也不是杏林高手,我什么也不是……我求你……”
凝雾听见他的喃喃低语,一把抓住他:“薛谷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庄主她怎么样?”
薛盈含泪闭上眼睛:“大姐不是因麻沸散的药效才看到幻觉。是谵妄。如今只能求上天垂怜,求满天神佛眷顾,求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想活着。我已是竭尽全力。”
凝雾不甘地问道:“还有什么药可用你说啊!还有什么办法?薛谷主,薛神医……当年少爷病入膏肓你都救回来了,庄主素来健壮,怎会……”
“凝雾姐姐也是江湖人,金汁箭是什么我就不多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该用的药我已经用到极致。纵然是华佗扁鹊再世也……”
“华佗扁鹊如何与你相比!薛谷主你总有办法,对不对?你想想啊!”
“凝雾姐姐,你去把少庄主找来吧……不要真的有什么遗憾。”
凝雾闻言,终于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看了看屋里,终于去牵了马。凝雾要上马,只觉得双腿不听使唤,跌了一跤,无暇顾及满身泥水,脑袋里千头万绪,终于翻身上马,纵马疾驰。
薛盈仍是紧闭双眼,将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倘若注定要有一个人,叫鬼差带去交差,他宁可是他。他已经害死了岳景凇,不能再……
丝丝凉意,星星点点。
雪?
薛盈慢慢睁开眼睛。
果然,漫天细碎如盐的小小雪花,星星点点往他脸庞上落,钻进他的衣领。
小凇是最喜欢下雪天。说是雨雪霏霏,天地一色,最有天地混同相通之感。薛盈常常笑他是个小神棍,让他少和和尚道士打交道。
薛盈突然觉得一个激灵,好像脑袋清楚了些。
手上的三炷香,在黑夜中,固执地留下三点小小的火光。
屋里。
刘瑞将怀中揣了多时的黑色小马递给岳棠眠,岳棠眠看了看,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怎么拿着这个?我儿小时候做的。笨得很。我便骑这个随你去么?”
刘瑞吓得连忙将这小马放在床底下,又觉得不吉利,干脆打开窗户丢出去。风裹碎雪迎面扑进来,冷生生的。
岳棠眠的声音飘过来:“小凇!别和你刘钰大哥胡闹!从我的梳妆台下来!”
却听梳妆台边,咣啷一响,原来是一枝簪子坠地。
一片寂静。
刘瑞呆呆地看了梳妆台一会,已经没有半点异动。刘瑞试探着轻轻唤道:“哥?小凇哥?”
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半点回应。
刘瑞拍了拍脑袋,埋怨自己居然信这些怪力乱神。走过去拾起簪子放回梳妆台。梳妆台的铜镜被手帕盖着。刘瑞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轻轻一掀,正好从铜镜中看到窗户没关好的棱格缝子,吓得浑身一冷,又将手帕好生盖回去,转身将窗户全部关好。
刘瑞的手重新小心地握住岳棠眠冰冷的手,不敢妄动怕牵动她的伤口,只埋着头,脸闷在被子边。
当年。他七岁,被姐救回来,路上也是这样,寸步不离。
他记得,当时姐抱着唯一幸存的他,没命地昼夜兼程,赶着要回到洛城。他刚刚看到父母兄长,全家上下,死的死伤的伤,吓得一直在哭,吃不下一口饭,不敢寸步离开她身边。这已经是他当时唯一认识,唯一敢相信的人。
那时,姐也是一边抱着他一边哭。他吃不下饭,姐也是粒米未进。
入夜,他仍是死死赖着姐,不肯离开。她那时二十岁,只当他是个可怜的小娃,便带着他同住。颠簸的马车上,刘瑞只简单脱了鞋子和外衣,姐和衣而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她也在流泪,发抖。时至半夜,他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觉得衣服湿湿热热的。伸手一摸,一片黏湿,浓重的血腥气。
姐也吓坏了,抓着他轻声说道:“瑞儿不要怕,我受伤了。你去叫马车停下来,去找凝雾姐姐。除了她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只找她。别人进来,我就一定会死了。”
他吓得忘了哭,只大喊着叫停马车,让凝雾姐姐进马车来。凝雾进了马车之后,脸色难看得不像她,让刘瑞去和祁清霜一起睡。
如今。姐又虚弱地躺在这里。手却还是轻轻地握着他的手。直到现在,想通了岳渊的身世,刘瑞才知道,当时流的血到底是什么。这女人到底为了他,在鬼门关走了几遭。
刘瑞终于不受控制地落泪,轻声说道:“姐。多谢你,多谢你。是我误了你。”
岳棠眠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好瑞儿。莫说这些……你如何不去见过你哥哥?快叫人。”
刘瑞终于大声说道:“哥哥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姐你不要理他!那不是哥哥!他早就投胎去了!”
岳棠眠沉默了下来。突然说道:“瑞儿。是你?”
刘瑞应道:“小鱼儿拼死拼活跑回来。还没有见到,他娘。”
“燕拂不是说见过他了?”
“我都知道了。”
“是呀……”岳棠眠感觉到他双手的温度,轻轻攥了攥他的手,“小鱼儿……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托付的话不说了。你们,好好的就是了。”
“姐,你就没有一点留恋吗。”
岳棠眠努力抬了抬眼睛,苦笑:“没什么好留的。瑞儿。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刘瑞茫然地摇头:“我听不懂这鸟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拽酸词。”
岳棠眠被气笑了:“你好好念书。你哥哥,文武双全。”
刘瑞嘟囔着:“是啊。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把我丢给你。”
“胡说。幸好有你。否则小凇一走,我怎么挺得住。你小凇哥自从出生,到十九岁过世,一共和我分开没有两年。他那个病,没有你薛大哥治,都活不到十九岁。早早晚晚。哎。你是老天又送我一个弟弟耍。”
“小凇哥当年也疼我。什么好的都给我。自己做衣服了就给我做一身,好吃的更是。”
“你小凇哥说你又倔又闷,怕你受委屈。他心软,总是偷偷跟我抹眼泪,说你小小年纪,哎。可是这死小子,捉弄你一点也不手软。”
刘瑞被逗得酸楚一笑:“其实是我先捉弄小凇哥的。那时天天让我叫他哥哥,我心里不服气,不爱叫。总是跟他对着干。我是个小混蛋,什么也不懂。当年他有心症,我居然往他笔洗里放虫合蟆吓他。他才往我卷轴里放草蛇。我小时候天天抓草蛇耍,害怕才怪。都是装的,让姐收拾他。”
岳棠眠嗔怪地笑着瞥了他一眼,只觉得眼前发花,一阵模糊。好像又看到小凇,正笑着,弯着腰盯着她看:“姐。你也有今天啊。”
“滚。死小子。”岳棠眠恨得牙痒痒,要将被子扔出去打他,却觉得全身无力,双手发飘。
小凇佯装一躲,又笑嘻嘻地坐在她床边。岳棠眠想起燕潜,连忙说道:“燕燕有了你的女儿,今年也十七岁了。没有像你这个病秧子,只是脆一些,算得上健康。好顽皮。燕燕居然当娘当的有模有样,我真是小看她了。”
“我知道。燕燕当然这么有本事。姐是铁了心想跟我走么?”
“不好说。你说呢?”
小凇盯着她看了一会,笑着捏住自己的鼻子:“跟着我走?啧啧啧。知道金汁是什么做的吧?那你就成了,被‘那个’杀死的岳庄主……岳棠眠,生前睥睨天下,身后……”小凇假模假样地抽泣了两声:“身后,臭不可闻……”
“小混球我真该把你耳朵拧掉……”
小凇没有躲闪,接住她这一扑,仍是笑着,轻轻一叹:“姐。你真舍得吗。再熬几个月就开春了。燕燕一直说要带你去蒙顶山,喝明前茶。取山泉水,沏最嫩最鲜灵的芽尖……比荔枝那么娇贵。十天豆香变,半月兰韵散,一两月色香味尽去矣……”
岳棠眠愣了愣,心里一动。却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眼见他的笑脸越来越模糊,伸手要抓却怎么也抓不到。胡乱抓了一阵子,再一睁眼睛,却见自己被凝雾按着双手手臂,动弹不得。
天已经蒙蒙亮,屋里灯还忽明忽灭地燃着一盏。刘瑞蜷缩在床边似乎已经睡着了。凝雾的衣服脏兮兮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已经有了些雪白的银丝从发髻中绽出来。
岳棠眠闻到凛冽的冷腥气,喃喃问道:“下雪了么?凝雾。”
“嗯。”
“你给瑞儿拿个被子来盖。好冷。”
“你冷不冷?先紧着你盖。我把炭再烧旺些。”
“好饿。想吃银耳羹。”
凝雾眼前一亮:“我去问薛谷主让不让吃。”
“薛兄弟呢?”
“下着大雪,一直在外面跪着呢。怎么叫也叫不回来。说是,祝祷上天。又说庄主要是真有事,他就没脸悬壶行医了。”
岳棠眠轻叹一声:“快让他进屋。我觉得我好多了。烧些水备点吃的。都饿了。别着凉了。”
凝雾将厚厚的被子盖在岳棠眠身上,又找了被子盖着刘瑞。刘瑞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坐起来,一见岳棠眠眼神多了些神采,一把抓住她的手。
凝雾推门,一夜已经积下一层薄薄的雪。霞光漫天,斜斜地映着白雪。
薛盈手中的三炷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