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天香 GL》子玉

17、第十七章 苏醒

　　无边的梦魇，黑暗的深渊。
　　内里挣扎的，是玉子悦的心。

　　冷宫岁月，童年的回忆是周围冷漠的目光，是宫娥太监仗势欺压的丑陋，是饥寒交迫的忍耐，是母亲卑微的身影、麻木的眼神。

　　那被践踏的尊严，扎下了出人头地的执念。
　　吃遍了苦中苦，发下了誓为人上人的誓言。

　　她咽下一切苦水，却绽放天下最甜美的笑颜；
　　她没有鲜衣华服，却散射世间最耀眼的光芒；

　　她，终于引起玄天帝的注意；
　　她，时不时地被她的父皇召见；
　　可是，看到兄姊们高贵不屑的眼神、父皇玩儿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远未出人头地。

　　她的隐忍，她的郁闷，落入母亲麻木的眼睛。
　　那日的清晨，那一贯沉默的卑微的母亲，安静而祥和地对她说了三句话。

　　“孩子，你要看清周遭的一切，看透它，然后利用它！”
　　“可怜的孩子，母亲出身的卑微一直拖累了你，可是明天你将可以利用它！
　　“我的可怜的孩子，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是我的孩子，那么你就可以少受很多苦！”

　　翌日，清冷的早晨。
　　深宫迷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荷花池发现一具尸体。

　　面目冰冷、肿涨，衣衫不整，是母亲的尸身。手上紧紧攥着一枚精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御赐三子 玉琅”字样。
　　三皇子玉琅，才貌中庸，惟有两癖：喜欢华丽美服，喜欢年长女色。
　　荷花池旁，帝王震怒，皇子惶恐。
　　帝王之侧，宸妃风华轻言细语，笑里藏刀。玄天帝听闻，龙颜大怒，怒子不争,难承宗庙。
　　被拖走的七皇子，凄厉的喊冤声，南皇后晕厥的身子，宸妃眸里潜隐的电芒……

　　她跪在母亲的尸身旁，从始至终的安静。静静地看着所有的发生，目光冷冷而透析，一切突然变得很清晰。
　　安静的跪影，安静的孤单，安静的悲伤，引起了玄天帝的最终注意与怜惜。宸妃面目可亲，顺水人情，柔语建议。
　　。

　　是夜。
　　荷花池。
　　月色深沉。
　　她凝注着印着月影的荷池水，低声轻喃：“母亲，我住进了琼华宫……”
　　母亲，用她卑微的目光，最终看透了一些事、一些人，然后利用它，改善了她孩子的处境。

　　时光流逝，人与事看得越发清晰，天下大局了然于胸，可是她的政见无人采纳，出头依然无日。
　　玄天帝，老而昏聩，大权早已旁落。权力从南皇后落入宸妃手。

　　所谓的皇子们醉生梦死，无有作为。

　　她清晰地看着，昔日的宸妃变成如今的皇后，看着她手段非常地调换众皇子的身边人，不着痕迹地引领着他们走向毁灭的深渊；

　　她清楚地看到，玄天帝，她所谓的父皇，父不成父，皇不像皇，无能者居高位，给天下带来的不幸。

　　如此丑陋，这就是她一力想得其赏识的人吗？

　　挣扎在黑暗的深宫，一心想出人头地，探头进了更高的一重天，却发现那里是更黑的黑暗，

　　久居鲍肆之在，人移本性，她开始憎恨这一切，这皇家。

　　她要逃脱这一切，她要掌握这一切，她冷眼看着王朝更替，她尊敬地看着女皇登基，她如野兽一般伺机而动。

　　她表面臣服冷静，内心挣扎在权欲的边缘、野心的悬崖。

　　这权欲，这野心，蜇伏在她心底深处，隐隐地蠢动，将她迫入危险的深渊。

　　而这天，她遇见了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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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真娇痴的软红，温柔而善良。

　　萧府后园初次相逢，其实软红并没有做什么、说什么，只是桃华灼灼下，牡丹花丛里，那白衣少女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相撞处，天地突然变得纯净与温暖，仿佛春暖花开。

　　后来软红的笑，软红的嗔，软红的怒，软红的恼，软红的一切都如春风徐来般驱散着她心底的阴郁，涤却她心头的怨念。

　　莫名的情愫，在日常相处中毫无自觉地缓缓地滋长着。

　　那时，短暂的分离对她们而言已是十分的难耐，更何况淮南平乱出征一年。当凯旋而归时，白衣轻舞的软红飞奔入她的怀里；当久别重逢的欢喜之泪洇湿彼此的肩头，当执手相望到遗忘时间与旁人时，心底涌动着的是何等纯净深沉的感情。

　　为什么呢？为什么当软红娇痴地仰头望着自己时，会情不自禁地抬手轻抚她柔嫩的脸颊？为什么当软红将脸依在自己手心时，会忍不住想将她拥在怀里？为什么当软红笑眉弯弯地跑过来时，自己的心会紧张跳跃得如同情动的少年？

　　为什么呢？软红，为什么那天在你爹的书房里，会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你的颊？为什么你爹会刚好推门进来？为什么第二天两女畸恋的消息会传遍朝野？为什么……软红……为什么你要自杀呢……

　　
　　床上，昏睡中玉子悦的泪水汩汩地流出来。

　　此时紫鸢正端着药碗，试了温度，正要哺给她喝。这几日，面对昏睡至深的子悦，紫鸢日日如此喂药。

　　正要喂哺时，惊见泪水的紫鸢，失手打了碗，心底的喜悦如黄河决堤般，瞬间眼泪已冲出了眼眶，她强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小心地捧住床上玉子悦的脸，小心小声地问：“子悦，你醒了么……”

　　子悦，你醒了么，你可知我心之焦虑，我人之憔悴，都只因为你之昏迷不醒……

　　紫鸢的眼泪砸在玉子悦苍白的脸上。

　　玉子悦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紫鸢抹去眼泪，敛声倾听。

　　只见玉子悦幽幽地醒转，嘴里含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软红……”

　　紫鸢紧紧捧住玉子悦的脸，只见她潮湿的眼睑慢慢地张开，露出迷蒙一片的瞳仁。

　　“软红……你为什么要死……”她的意识尚处朦胧，嗓子沙哑至极，眼中更是缓慢地积聚起水光。只见她痴痴地望着紫鸢，喃喃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震惊中，紫鸢清晰地看到，随着这一个接一个的伤恸欲绝的询问，子悦的眸底竟渐渐积聚起一种绝望的死灰，带着强烈无比的自我谴责。

　　紫鸢的心底突然涌起一种深切的惊恐，因为感受到子悦的生念渐消。

　　紫鸢的心脏如被抽痛，即将失去玉子悦的惊恐认知令她的大脑一霎间失去意识，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抽咽，而后泪水刷地滂沱而下，猛地揪住了子悦的衣襟，声音尖利到令自己都难以置信。她的手剧烈地摇晃着子悦的肩，哭叫道：“不许死！听到么？我不许你死！不许！”

　　子悦依然木痴痴地望着她，没有反应，瞳孔呆滞扩散。紫鸢难以克制地呜咽起来，无意识地猛然扑打着子悦的胸口，无措地哭泣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喜欢我，然后自己却求死……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死……你要追随软红而去，那我该如何……”

　　紫鸢悲伤的心揪成一团，心中涌起的巨大痛楚令她泪雨滂沱，她埋在子悦的胸口，死死攥住子悦的衣襟，仿佛这样能揪住子悦求死的心一般。

　　紫鸢哭得不知天地。

　　子悦痴呆地喃喃自问：“我……为什么要死……”

　　她恍若清醒过来一般，目光渐渐转动起来，然后看到了死死抓紧自己的痛哭失声的紫鸢，她的目光一呆，然后渐转柔和，终于温柔地轻轻地抱住了紫鸢，一如往常一般。

　　哭泣着的紫鸢感受到她的拥抱，呆了一呆，才难以置信般地抬起头来，抬眼终于见到玉子悦温柔安静如常的目光，她的眼眸一下子被水光淹没，哭得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子悦看着平常那么漠然的人儿此时如此痛哭，不由一时呆愣，良久更紧地抱着她，只觉眼眶潮热无比，轻柔地道：“对不起，让你如此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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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悦抱着她，轻轻拍抚着，直到紫鸢渐住了抽泣，收了泪安静地靠在她怀里。一种寂静的温柔笼住了玉子悦的心。

　　紫鸢缩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的，半晌终于迟疑地问道：“刚才，你一个劲地念着软红……”

　　玉子悦一震，环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喃道：“软红……是为我而死的……”只听她发出一声痛吟，似来自久远的沉痛的记忆，“而我并不值得她这样做的，不值得的……”

　　紫鸢清晰地看到子悦的眸底痛楚敛聚，一种深刻入骨的悲悔从子悦的话语里透露出来，滚滚热泪滑落在紫鸢的皮肤上，灼烫令人不知所措。

　　玉子悦紧紧地搂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一般。

　　紫鸢亦紧紧环着她的腰，良久，才轻轻地说道：“值不值得，终是外人的看法。她若真爱你，便做什么都是无悔的……”紫鸢依在她胸前的脸上划下泪痕，心里突然难过得几近窒息。软红爱你，所以不惜为你而死；我爱你，又该如何自处？

　　子悦听到“她若真爱你，便做什么都是无悔的……”一句时，不由想起软红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子悦……为你，我纵死无悔。”

　　软红苍白坚决的脸、深情明亮的眸子恍惚眼前，玉子悦的眼睛痛楚地轻合，她猛然扣住紫鸢的双肩，目光灼切地望着她道：“紫鸢，我们隐居吧！”

　　紫鸢听得一愣，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隐居？”隐居的话，是否就可以逃开这一切，过上自己一直向往着的简单生活？可是，坚持了七年的东西，是否可以一朝抛弃……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全部抛下……

　　玉子悦点点头，目光热切到极点，眼底却又隐着一丝等待答复的焦灼和不安。

　　紫鸢望入她的眼底，心头剧烈而不安地跳动着。玉子悦，你为什么要隐居？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四目凝视着，紫鸢迟疑着，子悦握着她肩的手上加劲。

　　正此时，门外传来迟蓝的一声轻咳，然后是他惯常规律而有力的敲门声。

　　“爷，鲁国公前来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