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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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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徙号安南,旧爵除......当恪恭守土,毋负国托……”
千里迢迢来传旨的使者站在正殿中央朗声唱念,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王鸷低垂着头颅,朝向天子所在的方位,臣服又顺从地听旨。
他低垂眉眼,脑中浮现出往日在表叔膝下与表哥王蟒一同玩乐的旧景。
幼时的王蟒就已长得极为标致可爱,乳牙还未换齐,他对着比他还小上一些的王鸷炫耀道:“父王最得圣人重用,你看,这是圣人送给我的......”
年幼的王鸷不知道这样的殊荣到底有什么意义,只以为圣上仁慈,对乾王父子极为看重。
诚然,那时王寅荣宠正盛,他们一族加官进爵,风头无两。他不吝家财,乐善好施,荒年灾疫常常设棚施粥,广济灾民。还爱护兄弟,在官场提点王鸷的父亲王鲍,偏向清流一派,兢兢业业,为先帝分忧,从无不轨之心。
先皇赵徵喜爱乾王父子二人,常常召王蟒入宫陪伴,王鸷也随着表哥被允许入宫面圣几次。
风华正茂的皇帝一袭衮冕尚未卸去,身量高大,英武俊美有如神明,面有威严,却满眼慈爱地将表哥抱于膝上,赏赐珍奇玩意哄幼儿玩乐。
王鸷默默看着,心生亲切,偶尔也得先帝逗弄几句。
而如今,他一族凋落,避无可避,从京都迁府至玄方城,连封号,也要被夺去。
安南王。
何至于此。
内侍念完诏书,乾王却迟迟不接旨,不免让他心里打了个摆子。
“臣,恭领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鸷静默良久,终是从往日回忆中挣脱,叩首谢恩。张灵符出了满身冷汗,叩头后微微扶着王鸷起身。
内侍将那明黄色卷轴交于王鸷手中。广袖垂下,他手指将布帛握紧,直至颤抖。
无用之人。他是个无用之人。
兵符守不住,王府守不住,如今,连乾王封号也守不住。
真是个废物。
表叔的心血与荣耀,表哥的前途和命数,被自己毁于一旦。
若有幸死了,还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张灵符不声不响地握住他颤抖的手,眼底显出浓重的担忧。强撑着将使者送走,王鸷扔了圣旨,扶额痛苦道:“本王的头好痛……”
他摇摇晃晃地往后仰去,张灵符大惊失色,吼道:“快去叫大夫!”
……
房中并未燃香,那榻上的人始终紧皱眉头,人还算清醒,但无法下地,否则就天旋地转,胃中翻涌。
秦羽为他把了好一会儿脉,道:“忧思过重,加之微感风热。”
他用白帕抹去王鸷额角的细汗,“这头风之疾最难治愈,我只能给你开些治风热缓解痛感的药。”
“还得看顾着你的身子。”
王鸷的手心被他自己无意识掐红了,他冷静下来,“本王知晓。”
顿了顿,他又问,“京城最近如何?”
秦羽淡声道:“你是想问什么?”
王鸷不语。
秦羽长长叹息一声,收拾好自己的医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照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天高皇帝远,那里的一切,自有凤与翎为你盯着。”
“安南安南,他是要你好好盘在这儿,离那位置远远的。他才安心。”
王鸷苦笑一声,不想再提,“你那医馆怎么样了?”
“还不错。”,秦羽得意地挑了挑眉,他的医术高超,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相比京城,他更适应这里。
秦羽挎起箱子,临出门前,手指对着王鸷晃了晃,“记得我说的话啊。”
王鸷敷衍地摆摆手,“知道了。”
张灵符将纱帐放下,唤来两名侍女候着,准备退出卧房外。
“等等。”,床上隐约的人影动了动,“请沈公子过来。”
什么?!
张灵符身形一晃,双目瞪圆。
什么……沈公子?
王爷想做什么?
见没有回应,王鸷掀开纱帐,单手支着头,不耐道:“还不快去!”
张灵符只好回道:“是,是……”
他心事重重地安排人准备马车,惯用的车夫竟然不在,问了管事的说是家里婆娘要生产,火烧屁股一样回家去了。
张灵符气得踢烂了脚边的一盆花,奈何人家正经告了假,只能随便挑一位。
“就你吧。”,他挑了个年纪大的老马夫。
正要带着人走,罗峰远远看见他,惊叫一声:“小粉红!”
什么玩意儿?张灵符张口就想训斥。
罗峰风一样跑过来,捧起他脚边的花,眼中燃起怒火:“你作什么要踢烂我的花!”
张灵符自然是一点就着,“我哪知道这是你的花!”
罗峰怒道:“你敢说你不是针对我?天天在王爷面前告我状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张灵符气笑了,他又踢了一脚碎了的花盆,“你知道又怎么样,我说你的那些事哪一个不是事实?一盆花踢碎了就踢碎了,换个盆不就好了。”
罗峰:“你!”
张灵符看到他气急了的样子,心情都舒畅不少,“好狗不挡道,王爷吩咐了我要事,滚开!”
罗峰定住不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攥着他的小粉红,声音饱含怒火,“你给我赔罪。”
张灵符:“你做梦!”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藏在树上躲懒的莫青看不下去了,跳下来闪到两人中间,“你们别闹了行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再闹下去我就去禀报王爷。”
张灵符瞬间熄火,又想起王鸷的吩咐,瘪嘴道:“我给你赔不是行了吧。”
罗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哼!”,转头让人给他找花盆去了。
莫青拍了拍张灵符的肩膀,“王爷交代你的事,还不快去。”
张灵符蔫兮兮地点点头。
……
沈约没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张灵符派人来说要接他进王府,马车在外面候着。
他竟不知如何装扮自己,想穿那日宴上的衣衫,又怕太单一,王爷若觉得他敷衍,就不好了。
管果神色恹恹地看着他欢欣鼓舞的样子,心底涌上些许嫉妒,“我看你啊,就别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若是太过头了,就像勾栏院里的那些人了。”
沈约放下梳子,回头瞪他一眼,“那你说,我穿哪件?”
管果走过去,从衣箱里随便扒拉出一件荼白色的轻罗衫子,“我看这就不错。”
沈约思量片刻,真的选了这件。
张灵符带沈约主仆二人进了王府,让人往前厅送上两盅茶,就没了踪影。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沈约有些急切,他太想见到王爷,他一向沉静的性子此刻竟有些按耐不住。
管果还算守规矩,并没有做出逾礼的行为。
沈约盯着檐廊上的几棵芭蕉,心已经飞远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把沈约惊了一跳。
沈约认出这人是王鸷的近卫。
“我……王爷让张管家传我过来。”
罗峰记得他,“跟我来吧。”
他一路丝毫未停顿,七拐八拐,沈约和管果非常吃力地跟上他,又被这王府里的花团锦簇,婢仆如云弄得眼花缭乱。
到了内宅寝殿门口,张灵符迎头撞上来,脸色忽地沉了:“谁许你们擅自过来的?”
罗峰:“我都验过了,身上没什么东西,再说了,不是王爷吩咐你让他们来的吗?”
他状似十分疑惑道:“你怎生如此磨蹭?”
张灵符咽下怒气,“好,好……”
他转向沈约,“沈公子,王爷有请。”
沈约看出来两人不对付,礼貌道:“有劳了。”
管果没敢随着进去,怯怯地看着张灵符。张灵符一边假笑引着他,道:“随我去吃茶吧。”
一边剜了罗峰一眼。
罗峰抱臂得意地看着他。
*
经一位婢女引着进了东卧房,沈约心下怦怦,在开门前整饰了下自己的仪表。
自己刚才一路走来是不是有了汗味?
他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吱呀一声,沈约先是看见了一道水墨山水屏画,缓缓绕过屏风,雕着竹兰花样的拔步床安静地立在那儿,淡青色纱帐合着,隐隐看见一道人影,床边一角站着三尺灯台,床侧的矮几放着白玉茶具。
沈约眼睛不敢多看,行到床前,跪下叩首,“参见王爷。”
里面的人有了动作,半支起身子,一只胳膊挡开纱帐。
沈约太心急了,没等允许,不自觉抬起头。
他看见袖下那白皙的手臂露出,朝他招了招手。
“起来吧。”
朦胧的纱面后,贵人墨发半扎,一缕垂在胸前,面容雪白,目藏朗星,薄唇淡红,艳如桃李,美若玉荷。绵白中衣下的身躯修长,半是无力地靠着软枕,一股淡淡的白檀香绕着沈约的鼻尖。
沈约一时失神。
王鸷久不见他动作,看过去,微微一笑,“怎么还呆着?”
沈约这才动作,他缓缓行到脚踏前,“王爷?”
“本王的头痛极了,你那日按得好,再给我按按?”
这是什么美梦,沈约眨了眨眼睛,欲要跪到脚踏上。王鸷轻轻拉起他坐在床上,自己又躺到他膝头。
“来吧。”
指腹轻轻插进墨发轻按,沈约把握着力道,尽力伺候着。好在王鸷的眼眸合着,一副安然的样子,这让他稍微能缓上一缓。
他打赌,自己的耳朵定是红透了。
“你很香。”
沈约一顿,“可是王爷闻着不适?”
王鸷嘴角微扬,“不,闻着很舒服。”
沈约面上浮起薄红,“王爷的头风常常犯吗?”
王鸷轻哼一声,又像是纳闷道:“可我发现你按了之后,就舒服多了。”
沈约:“……”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只好道:“小人能尽绵薄之力为王爷分忧,是小人的福分。”
王鸷抓住了他正动作的手,眯着眼睛看了看,“嗯,是双巧手。”
沈约脸已经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