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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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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前坐着一个人,一头乌发披散,身上穿的是他近日花重金拿料定做的藕色素罗单衫,海棠暗纹,清丽温雅又不显得轻浮。
沈约用黛砚细细描摹了眉,拿起木梳准备束发,却见门忽地开了。
一人走进,年纪约三十余岁,面白无须,姿色上乘,是个极有韵味的美人。此时他冷着一张脸,见沈约一脸惊讶,冷哼一声。
沈约回过神来,赶忙见了礼,“师父,您回来了。”
程青镜眯着眼睛打量他,问道:“你预备干什么去?”
沈约心里咯噔一声,理了理身上的新衣,声音迟缓道:“孙公子邀我去他府上。”
程青镜冷笑一声,脸上浮起不悦,“去干什么?”
“今日城主回府,设宴邀乾王一叙。”
“你去干什么?”,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程青镜依旧问道。
沈约闭了闭眼,“师父,这不公平。”
程青镜挑眉,笑了,似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儿一样,“哪里不公平?”
沈约道:“师父不能只许自己结交,却不许我攀附。”
“您要我好好唱戏,我好好唱了,可您让我一直待在这摘星楼,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本就不可能。”
“您有秦大人作为知己,他为您脱了籍。我为何不能自己找寻出路,脱了这贱籍!”
摘星楼的戏子花魁,都在官府入了籍,若无意外,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可沈约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沈约越说越是心中激荡,是啊,他不想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赔笑,就像一只黄鹂鸟,供人玩乐囚禁。
程青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不可思议道:“你可知道,那孙公子,孙家,不是你沾染上就能轻易脱身的?那天潢贵胄不是你痴想,就能肆意攀附的!”
“我可以,我一定能让乾王为我脱籍。”,沈约抹去了眼角的泪花,眼神坚定。
程青镜哑然。
有野心的鸟,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半晌,他道:“有朝一日,你若后悔了,就来找我。”
说完他拂袖离去。
沈约跌坐在地,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酸意,不让形容变得狼狈。
手心被他掐出红痕,他定定呆了半晌,重新坐回铜镜前梳妆打扮。
*
孙连一连几日都觉得不甚爽利,自从上次摘星楼的事发之后,他就没有再出门花天酒地过了。
王鸷不接他的邀约,没关系,今天他就去登门拜访一下,看看这个乾王有多么难请出山。
在他认为,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无非吃喝嫖赌,前三样至少没有哪个男的能够拒绝的了。他也一向是这么贯彻这一作风的。
可不想到了门前来,还真被拦下来了。
孙连的随从前去交涉,苦着脸回来,“少爷,他们说这几日王爷不见客。”
何止不见客,那守卫听说他是孙府的,对他极不客气,搪塞几句就将他赶离了。
“不见客?”,孙连脸上浮上几分恼怒,很快掩盖下去,他仔细思量片刻,合起折扇,下了轿,大跨步朝王府正门走去。
守卫都识得孙连,知他性情阴戾喜怒无常,毕恭毕敬道:“孙公子请回,王爷下令这几日不接外客。”
孙连乐呵呵道:“本公子知道啊。不过,我是奉城主之命,来给王爷送宴帖的。”
“这......”,两名守卫互相对上眼神,不知该如何处理,王爷不见外客,可这城主的邀约,该怎么推托。
孙连抬起手,居然伸手开始敲门,“王爷,王爷!孙连求见!”
这动作可把守卫们吓了一跳,忙拦住他:“孙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门忽地从里面开了,张灵符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孙连,行礼道:“孙公子。”
王鸷缓缓走出,穿戴整齐,一身尊贵,见了孙连,意味深长道:“本王正预备去孙公子府上呢。”
孙连拱手道:“荣幸之至。那王爷,咱们动身吧。”
等见着王鸷上了马车,孙连霎的沉下脸,一掀轿帘坐了进去,随从不敢喘大气,赶忙让轿夫起轿。
到了孙府,孙连亲自将王鸷扶下马车,殷勤之至。
厅中已摆了宴,孙雄隔着老远就来相迎,他气势威武,面容方正,络腮胡浓黑,拱手道:“王爷枉驾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鸷道:“孙城主客气。”
“唉,下官前些日子赴京奏事,未能相迎殿下,实在是失礼。”,孙雄一脸歉疚,情真意切,王鸷笑笑,哪能再提他的怠慢。
众人入了座,王鸷居于首席,厅中只摆了左右几桌,孙雄没有正夫人,只带了一位宠爱的侧室,孙连旁边摆着的一桌,是孙连正妻姜拟若,以及孙雄的两个庶子。
孙雄举杯为一家人一一引见过后,令人传宴。奴婢们将各色菜品依次摆上,同时留了两名在主子身边伺候。
张灵符为王鸷布菜倒酒,罗峰则一脸严肃,他扫过堂下几人,身边皆黑气缭绕,除了孙连那夫人周身干净,其他皆手握人命。
他感觉体内在躁动,那感觉使他面色更沉,形如罗煞。
除了王鸷和张灵符,众人都看到了这侍卫的脸色。孙雄那侧室脸色惊惶,眼神乱飞,看了几眼罗峰便心神不定,碍于孙雄才勉强坐在席位上。
王鸷抬眼关切道:“令夫人脸色不太好。”
孙雄道:“上不得台面,王爷见笑了。”
遂不再管那侧室。
他同王鸷谈论朝中要事,诸如北境等,言语风趣妥帖,对王鸷暗暗奉承,却不过于浮夸。
两人相谈甚欢。
张灵符回头猛地看到罗峰阴沉的脸色,也吓了一跳,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不待罗峰回答,那边孙连趁孙雄和王鸷交谈的间隙,道:“听闻王爷也爱听戏,今日专门请了沈公子来,您定能尽兴。”
沈约缓缓走进厅内,冲几人行完礼,却没唱戏,直直走到王鸷左侧,当起了陪侍。
孙雄脸色变都没变,继续和王鸷推杯换盏。
王鸷纵容沈约留在身旁,张灵符退下,却留了份心思在沈约身上。
这个沈约,就这么粘上王爷,唯恐别人看不出他什么心思。
他是不会让这人私下近王爷身的。
孙连压下得意之色,看了眼身旁面色冷冷的姜拟若,觉得格外扫兴,若是他也能带个小美人儿来,这宴才更令人享受。
不一会儿他又召来乐舞,厅中顿时热闹许多。
孙雄喝完杯中的酒,道:“听闻前几日有百姓到王爷面前陈情?”
王鸷表情不变,用酒杯遮住嘴角带着的一抹冷笑:“是啊,这冤屈被陈情到本王面前,又哪能坐视不管呢?”
孙雄点头惋惜道:“是啊,下官已知晓那家的状况,实在是可惜,好好的姑娘,不知遭遇了什么歹人的迫害,想不开自缢了。”
“我已命人严查,定找到那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王鸷回道:“那是最好,城主将此事放在心上,本王亦可少几分忧心。”
两人就这么将事情轻飘飘揭过,孙连听罢,放下心来,眼底多了几分轻蔑,这异姓王,说得比做的好听,还不是装个样子。
他冲沈约使了个眼色,沈约意会,却没甚动作,只安静地陪在王鸷身旁。
宴席散时,王鸷已经有些醺醺然,沈约主动接近扶着他,张灵符都没他反应快。
孙雄面不改色,喝了许多不见上脸,酒量极好,他忌惮罗峰,没有上前扶着王鸷,等王鸷先上了马车,主动对沈约道:“好好伺候王爷,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沈约称是,在张灵符土一般的脸色前晃进了马车。
王鸷没有醉得那么严重,酒他没有喝太多,却头晕起来,胃中翻涌,想是肚子里的孩子闻不得酒气。
车内宽敞,窗子紧闭,他难受地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没察觉到身旁坐着的是沈约。
正要叫张灵符开窗。
温凉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部,王鸷睁眼,看见藕色的衣衫,嗅到一阵清香,顿觉心底一阵放松。
“王爷可是身子难受?”
王鸷握住他手腕,对上沈约婉柔的目光,然后默许了他的触碰。
甚至,他主动躺到沈约的双腿上,以便他更好地为自己按摩。
一时无话。
张灵符同罗峰坐在车外,时刻关注车内的动静。
悄悄掀开帘子,瞧见车内场景,张灵符手一抖,连忙转过身去。车夫将马车速度控制得不紧不慢。
张灵符杵了杵靠在一旁的罗峰,低声道:“你觉得那个沈公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是什么居心?!”
罗峰啧了一声,那沈约周身干净,没有黑煞之气,自然是个平常人。
“我不懂他想干什么,我只保护王爷的安危,他没有威胁。”
张灵符咬了咬牙,知道和这木头说不明白,只能暗暗提起心思警惕。
然而这日,王鸷却没带沈约回府,赐了些金银珠宝之类的,就让张灵符将其送回了摘星楼。
沈约纵然失落,却并不气馁,这只是开头,需要徐徐图之。
*
京都,丞相府。
钟迟打开一间厢房门,来到床前。床上那人消瘦得不成人形,身量高大,面容被划了数十道伤口,早就结成了疤。
钟迟见过这人,他在王蟒身边见过的,乾王府的前暗卫统领。
莫离。
此人不知为何被姜槐捉住藏于地牢之中,钟迟接到消息时,这人只剩一口气。
形若恶鬼,状如犬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