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起 开头从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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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姐姐，快醒醒，春华宫走水了。”年幼的女婢祥雨将昏睡中的郅万里摇醒，二人跌跌撞撞从浓烟中跑出来，刚逃出偏殿，便看见横梁塌落，哀嚎痛哭声一片。
郅万里还没有缓过神，直到被人推了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啊！娘娘还在里面！”这才如梦初醒，接过水桶向人流汇集处跑去。
春姬娘娘，这所宫殿的主人，此刻还困在寝宫之中。贵人觉深，不似这些太监宫女有些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一样逃命。更何况这两天她嫌春虫鸣叫之声吵闹，每晚都要点上安魂香入睡。
有几个小宫女满脸黑灰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逃出来，也有几人拿着水桶就往寝宫中冲去。人来人往，皆是为命。
郅万里逃得匆忙，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寝衣。她将水桶里的水从头顶浇下，很快全身湿透了。她又将手帕捂住口鼻，便向殿内冲去。
“春姬娘娘，春姬娘娘。”郅万里大声呼喊着，很快吸入一口浓烟，郅万里闭上嘴巴，向寝宫深处寻去。
春姬爱红色纱幔，素日里美人在薄纱绰约的身姿，最能勾住帝王的魂魄，如今却成了绝命的围笼。
春姬披头散发，满脸绝望地恸哭着。她的腿被断木砸穿了，只能靠双臂拖动着身躯爬行。刚刚有个小太监进来救她，却不幸被掉落下来的燃木砸穿，只来得及将她送离烈火最深处。
她不能死，她才刚得到盛宠，若是生下一儿半女，此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若是，若是有谁能救救她......
一双手将她抱起。“春姬娘娘，抓紧我。”声音有些熟悉。春姬紧紧搂住这个人的脖子，将脸颊贴在对方绵软的胸口。
“救救我，救救本宫......”春姬泪水落下，却在瞬间蒸发，一朵明火顺着纱幔落下，顷刻间亮如白昼。恍惚间她看见了那个人熟悉的侧脸。
“是你？”
下一刻大殿开始倾塌，燃烧的木梁连同纱幔纷纷掉落，春姬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似是要逃避这滚滚热浪，或是别的什么。
郅万里来不及再说什么，她紧紧抱住怀中的春姬，不再掩饰，双腿发力，赶在最后一刻冲出了大殿。
不知是谁大喊：“水龙来了！”一双双手将她怀中的春姬接过，却任由她向滚烫的地面倒去......
“救她......”嘈杂的人群中人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娘娘无事。”和“那边又燃起来了快去救火。”将春姬孱弱的声音弥散在脚步声中。
郅万里再次睁开眼睛，这次不是自己那几个人挤一间小小破破的寝室，而是不知是哪座宫殿的偏殿。
祥雨本来趴在床边，见她醒了，抹了一下通红的眼睛，喜道：“万里姐姐，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了......”将她扶起，又将水杯递到她的嘴边，“你，你怎么连命都不要了，虽然春姬娘娘是我们的主子，但她之前那样对你......”
“祥雨。”郅万里打断了她，“娘娘现在怎么样？陛下有去看她吗？”
“陛下来了，大发雷霆，下令彻查起火原因，又派了最好的太医给娘娘医治，连带着姐姐你护主有功，陛下说要等你醒来好好赏赐你呢。”
郅万里不动声色地磨搓了一下手指，“带我去看娘娘。”
“姐姐！你身上伤还没好呢。你之前吸入大量烟雾，身上又烫了不少火泡，太医说让你好好修养呢。”
“先看娘娘要紧。娘娘醒了吗？”祥雨沉默片刻，撇撇嘴道：“好吧，姐姐你去了就知道了。”
由于春华宫被烧，春姬被暂时安置于偏僻的流云轩中。郅万里踉跄着走在路上，听见太监宫女窃窃私语：“唉，可怜春姬娘娘了......”“听说陛下来看了一眼就走了......”“春姬娘娘这以后......”
郅万里走到门口，大宫女秦忱见她来了深叹一口气：“娘娘现在心情不好，不过既然是你来了，就去见她一面吧。但切勿惹娘娘不开心。”
流云轩本是前朝不受宠的妃子安置的地方，比起金碧辉煌的春华宫，自然是又小又破旧，处处透着腐败的气息。
春姬趴在层层纱幔之后，空气中也不是曾经皇帝特赏的龙涎香厚重独特的香气，而是又苦又浓的草药味。
“谁？”春姬想要回头查看，却不小心牵动了皮肤，又痛苦地趴了下去。
“见过娘娘。”郅万里直勾勾地顶着纱幔中的人影。声音因为吸入浓烟而沙哑失真。
“是，是你。”春姬将字反复咀嚼着，带着说不明的意味。“你过来吧。”
郅万里走进到春姬身侧，二人此刻只有一纱之隔。
“你掀开纱帘。”
郅万里顿了一下，缓缓将纱帘升起。
春姬上半身□□，此刻雪白的后背布满可怖的伤痕。密密麻麻的脓疱不停向外渗出血水，空气中弥散的浓厚的血腥味。
“万里，你说本宫的背可怖吗？”
“只不过是些烧伤，都会好的。”
“是吗？”春姬喃喃着，却突然发难将玉枕重重摔了出去。
“你们都骗我，你也骗我......陛下见了我一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现在很可怖是不是......”
春姬带着厚厚的鼻音：“你过来，坐我床边。”
郅万里依言坐下。
春姬侧过脸来看她。
郅万里这才发现，春姬脸上也有伤。在地上爬行的那段时间终究还是烧伤了她的脸，加上地上碎石的摩擦，春姬半边侧脸都是细细密密的伤痕。
春姬能得宠就是靠这张脸，曾经以白玉无瑕，眉眼含春深受陛下的宠爱。可如今，这有瑕之玉......
“万里，我好疼啊......”春姬将半边完好的脸枕在她的大腿上。她很轻，像一只大猫依偎着她的主人。
郅万里冷冷地盯着春姬看了一会，片刻才柔声道：“娘娘别担心，睡一觉好好养伤吧。”
郅万里伤得不重，只是在胳膊大腿处有些烧伤。休息了几天好的差不多了。
皇帝后面还是来了一次，还特意召见了郅万里。
“你救春姬有功，有什么想要朕赏赐的？”
郅万里跪得方正：“这本来就是奴婢的本分，不求赏赐。”
“抬起头来。”郅万里抬头，眼眸确实始终低垂，一点不曾逾矩。
皇帝意味不明的轻笑几声：“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万里，是春姬娘娘宫中的二等侍女。”
“万里......可惜是个姑娘的名字。好，既然你如此忠心耿耿，一心为主，那便做春姬宫中的掌事宫女吧。”
“万里，万里。”皇帝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琢磨着。彼此正值春分，宫门处种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柳树，此刻正抽吐嫩枝，青苔淌满了青石台阶的隙缝，偶尔三声乌鸦的干啼。“这里是个好地方，也很僻静，让你主子好好修养吧。”
春姬正召了医师换药，病了以后她一直昏昏沉沉，很多事不再过问。背上的伤反反复复，流了脓水又粘在了衣服上，医师连带着撕下她一块皮肉。流云轩中回荡着春姬凄厉的惨叫声。
皇帝加快了脚步，留下一句“好好照看你们主子，朕改日再来。”便匆匆离去。
但郅万里知道皇帝恐怕不会再来了。这一亩三分地的流云轩,四四方方,将会成为春姬后半生的牢笼，锁住她的此生。
“万里，万里！”春姬又叫道。
秦忱来请她。“娘娘发烧了，一直叫着你的名字。”郅万里停下手中擦拭琉璃花樽的手，淡淡道：“我这就过去。”
虽然成为了掌事，但这里不比从前。从前春姬风光的时候，光杂役宫女就有二十个，二等宫女四个，一等宫女两个，太监更是数不清。而如今，处死了两个执勤时跑出去偷懒导致走水的宫女，皇帝又雷霆发落了几个救主不力的，春姬自己赶走了几个多嘴多舌的，希希总总，也不过是剩下春姬从家里带来的秦忱，一个傻乎乎的祥雨，和两个干杂活的太监。
郅万里赶去的时候，春姬已经睡去了。纤长的睫毛根部湿润的，带着一点粉红。梦里她也极不安生，眉头紧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郅万里凑过去，听到她呢喃着：“陛下，陛下......”
郅万里一下子收回身子，面无表情地将帘子放下。
许是动静大了些，对撞的珠帘声将春姬惊醒。
“你来了。”嗓音中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朦胧，声音很软，带着鼻音。
“娘娘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疼呀.....万里，今天陛下来了吗？”
“陛下刚下朝就来了，见您不舒服特意吩咐我们别惊扰了您。”
春姬长吁了一口气。“万里，你帮本宫打听一下，昨夜、不，这几日，陛下都去谁的宫里？”
“这几日下雨，蕙姬娘娘身子不适，陛下都宿在她那里。”
“蕙姬......”春姬声音扭曲起来。“一定是她！是她害得我！从前陛下心里只想着我，怎么就这么几日就被她勾去了！”
“陛下已经查清了，是青兰和半月玩忽职守，趁您熟睡后半夜跑出去倒卖首饰，慌乱间将蜡烛勾倒这才引发的祸事。娘娘，二人皆已伏诛。”
春姬眼神直勾勾地顶着幕帘，有气无力道“下去吧。”
郅万里刚福身出去，祥雨就颠颠的跑来。“万里姐姐，我家里找人给我捎来了两罐酱腌菜，我们一起吃吧。”
郅万里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等晚上叫厨房熬一锅八宝粥，配着你的酱菜吃。”
祥雨苦着脸：“咱们哪还有小厨房了。前两天厨子就被蕙姬借走了。”
郅万里心里有些不安。春华宫走水一案最后不了了之，到底是两个宫女无心之失还是背后另有其人都不得而知。皇帝说要查就得查，皇帝盖棺那这事只能结了。
郅万里不觉得这事会有这么简单。春姬好燃助眠香，好堆纱幔是人尽皆知的，想利用这点太容易了。但这事不能查，也查不了。涉事的宫女已经被打死，连带着一堆人受牵连发配到浣衣局、辛者库做苦力，皇帝这样重拿轻放，未必不是知道了什么。
谁会害春姬呢？她家世不突出，也无子嗣，更是刚承宠一年，这样的女人太常见了，春姬虽骄纵，人却不坏，宫里真正有实权的不会屑地对她下手。
郅万里想不通，便不再想了，还有别的要紧事，便对祥雨吩咐一声：“日后给娘娘的膳食先送我这。”便匆匆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