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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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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是被痛醒的。浑身上下从内而外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散架了。
不对,碧茶之毒已入脑,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全身不能动弹,李莲花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是很模糊。他用力地聚焦,总算看清楚了天花板,是一大片石头。看来这里是一个山洞。
李莲花想起来自己死之前有个人在他旁边喊了几声。自己没死成,大概被某个好心人给救了回来。他死之前真的很想再看一眼李莲花唯二的两个朋友,所以故意留了一袋糖在一个被冲上岸的尸体的身上。好可惜,不知道他们找到了没有。
李莲花听到了一些声响,有人进来了。不知来者是谁,他选择立即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来人在他身旁坐下,将一股内力注入李莲花体内。全身的痛感慢慢缓解下来,四肢也不再僵硬,有了些温度。
这内力,竟是扬州慢。
“小宝,是你吗?小宝?”李莲花睁开眼睛,有些激动地费力开口,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股扬州慢的力量已达至纯至柔的境界,相当成熟,没有个十年半载实在难以想象能达到如此成就。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很想转头亲眼看看来人是不是方多病,可浑身仍不能动弹。
“不是。”说话者冰冷的腔调还是一如既往。
李莲花释然地笑了笑。他本就不想方多病他们找到他,他想从他们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但多多少少,有一丝丝的失落。
“江瑶,你竟连扬州慢也学会了。”李莲花想起来了,他是有一次用扬州慢帮江瑶压制住了避佛的反噬,没想到这丫头竟凭借这么点扬州慢悟出了自己的独门功法。
倒也算的上天才二字。
“嗯。”江瑶算是回答。
“你何必救我。”李莲花苦笑。众人爱他,敬他,却也恨他,妒他。他用李莲花的身份躲了十年的安稳日子,他们却仍旧穷追不舍,要他做回李相夷。他只觉得累,也觉得他们累,只求一个解脱便算了。盯着头顶上的石壁,他头脑空空,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丫头真讨厌。李莲花只好这么想。他不知道江瑶为何要救他,甚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将他体内一半的碧茶之毒给逼了出来。这莲花真是命大,又多了三年五载可活。
“教我种萝卜。”江瑶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什么?”
“教我种萝卜。”江瑶又认真回答了一遍。她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看来是饿了。
“种萝卜?”四肢恢复了些力气,李莲花挣扎着要坐起来,江瑶忙去扶他。这丫头还是一身黑色斗篷,大帽子倒是不戴了,一头乌黑的直发整齐地披在肩上,也不扎,怕是不会扎。
李莲花想起来,第一次见江瑶,自己正是在种萝卜。
“行啊。”
“ 原来叫扬州慢。”
李莲花愣了一下,才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对,就叫扬州慢。你可知我的名字?”
“李莲花。笛家堡给我看过。”
是啊,然后就差点成了你的剑下冤魂。李莲花想。
“那你有没有听过李相夷。”
“他是谁?”
“一个蠢货罢了,算了,当我没说过。”
对啊,江瑶这丫头,终究还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去去重去去,人们只记得救死扶伤的李神医,他李相夷再怎么天下第一,又与这世上大部分人有什么关系呢?
等李莲花恢复得差不多能走动了,他便请江瑶扶他出去看看。这天然的山洞倒是隐蔽,应该是在一座山的山顶上。他没问江瑶这是什么山,估计她也不知道。四周杂草没过膝盖,山洞口前有一块开垦过的地,地面上露着些焉了的植物的叶子,李莲花蹲下一看,萝…萝卜?
“山下卖种子的骗人。”江瑶有些懊恼地摆弄那些焉了的叶子,”没有萝卜。”
李莲花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水浇多了,萝卜苗都淹死了,当然长不出萝卜了。”他环顾四周,问道:”那种子还有没有多的。”
两个人就花了一个下午重新种了一片萝卜,又下山买了不少别的种子在山洞前的荒地里种下。李莲花教了江瑶很多生活常识。这样安谧的日子,他又想到了那个自在的十年。莫名地怀念跟了他十年的黄狗狐狸精,它是又流浪去了呢,还是跟了方多病?
夜晚,又是一轮圆月。两人坐在刚装好的两张上木椅吹风喝茶。李莲花问:”江瑶,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一个满月之夜。”
“记得。”江瑶答。
“不过第一次见你,你是来要我的命,这次见面,你是救我的命。若说天道如何运转,谁又说的准呢?”
江瑶回忆起第一次见李莲花的时候,自己还叫笛瑶。
八年前。
李莲花拿着小木桶浇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这第一批胡萝卜露在外面的叶子已经很茂盛了。今晚月色很美,清辉洒在新建好的莲花楼屋顶上。
莲花楼终于建好了,看来今晚不会很难熬。李莲花想。
心脏开始疼起来,碧茶之毒又发作了。李莲花手一软,有些拿不住小木桶,那木桶掉在地上,溅起几朵水花。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一团剑花直击莲花门面上来,他吃力地一躲,后背撞上一棵树,一声闷哼,额头上已经痛得沁出一些汗。
靠,怎么偏偏趁我毒发来要我小命?
来人一身黑袍盖住了脸和全身,一柄闻名江湖的写锦剑却暴露了来人的身份。
李莲花一声苦笑:“请的动黑阎王亲自来,我的小命得值多少钱。”笛瑶并未出声,只是挥动写锦再次向莲花攻击。
江湖上死士笛瑶素有黑阎王的诨名。此人出手便从未失手。因为一身黑衣盖着全身,神秘得是男是女也不知。原本江湖人对一个死士也不甚在意,但自从前些年一举刺杀武林万人册第三江玉仁,成功问鼎百川院缉拿榜,笛瑶这黑阎王的名号从此便名声大躁。
李莲花快步躲闪,此时毒发他几乎昏厥,眼见笛瑶已经近在眼前了,刚一发动内力,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正喷到笛谣露出来的脖子上。扬州慢将压不住碧茶之毒,李莲花倒头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李莲花发现自己躺花莲花楼自己床上。窗外仍是明月如霁,身上还整齐地盖着被子。
体内有一股不属于他的熟悉的的气息,辅助扬州慢暂时压制住了碧茶之毒。
是悲风白杨。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悲风白杨了。可这怎么可能?且不说前两年东海一战那笛飞声受伤之重,若说他会跑来救他小命,便极不可信。
没来得急细想,笛谣已经从门外进来了。李莲花顿时寒毛竖立,若放在几年前这家伙哪里是自己的对手,现在岂不是任他宰割?
笛瑶似是看出他的紧张,忙说:”我…我不杀你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
半响,无人说话。
笛瑶摘下黑色斗篷的帽子,李莲名总算见到了这位黑阎王的真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长得甚是伶俐可爱,一双眸子却是极冷的。白皙的脖子侧面却有一块刺眼的黑色凸起。
“你的…血可…可以抑制子痋”。笛瑶指了指被血溅到的脖子的那黑色物体,看起像个虫。
“子痋是什么?”
“我…不知。但…是笛家堡用这个控…控制我们。”笛瑶费力地说完一句,如释负重。
又是一片沉默。
“我太久,没…没说话了。”笛瑶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和李莲花猜得差不多。作为一个死士,往往是不需要说太多话的。不过第一次听说这种控制人的方式,还是有些毛骨悚然。暂不说培养死士不合大熙国律令,正常死士都是自愿签订契约,竟有这种用来控制人成为死士的邪术,自从南胤灭国以来,李莲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邪术。
“那你知道是谁用悲风白杨压制的碧茶之毒。”
“我。”
“你如何会悲风白杨?你可认识笛飞声?”李莲花的眼神沉了下来,死死的盯着笛瑶眼睛。
笛瑶想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不认识。”
看着这个死士丫头一副不暗世事的样子,李莲花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审问她似的。全然不记得这丫头方才差点要他小命。
又多问了几句,笛瑶说话顺畅起来。李莲花知道了是赵家花一百金给笛家堡,指明要笛瑶来取他人头。至于赵家为什么对他恨之入骨,就是显而易见的了,李莲花救活施家二公子施文绝,让赵家计划失败,还搭了个大公子被百川院关进一百八十八牢。记恨上李神医了,倒也难怪。
“不过,你不取我人头,如何向那个笛家堡交差?”李道花往墙上一靠,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微微一笑。
笛谣像是想到些什么,面色一肃:“江瑶,不叫笛瑶。”
李莲花敛了笑,眼晴眯了起来。江瑶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想不到这多年人间蒸发的孩子,竟是入了这种地方。
“我,才不听他们。”笛瑶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她与众多死士一样,早已对笛家堡早已恨之入骨,切断了子痋的控制,如何肯为之如愿?
李莲花失笑,却能理解。
“我应该怎么做?”李莲花毫不介意再换个名字带着莲花楼消失个一段时间。他不是那种不知知恩图报的人,笛瑶既冒着风险违抗命令,他也愿意帮她一把。
笛瑶想了想,把写锦递给李莲花。说到:“高人救你,逃了。有子痋,他们,不怀疑。”
李莲花犹豫了一下,只好点点头,接过写锦,避开要害刺向江瑶。江瑶哇地吐出一口血,正准备马上赶回笛家堡,刚走两步路,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她试图用剑撑着起来,又倒了下去。
李莲花皱了眉,按理说这一剑不会这么严重。他搭上江瑶的脉,脉象很奇怪,似是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冲击全身的经脉。看见江瑶眉心隐隐出现的金色佛手,他心中一震。
这分明是南胤的一种禁制术,名为避佛。
避佛珠不是毒药,而是一种禁制。吃下后会将之前的所有意识,包括记忆和所有常识在内,一起封存。人吃下以后需要主动用自己的内力将其化为一体,才能发挥作用,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内功的使用。
这么说来,江瑶一定是自己吃下并吸收的避佛珠。
还有一点,避佛珠按理应和其他秘术一样,随南胤灭国而一起消失,她这避佛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认识笛飞声,却能将悲风白杨作用得如此熟练。
这个丫头,处处透露着奇怪。
江瑶盘腿而坐,运作起悲风白杨。然而这种比起疗伤效果攻击性更强的内功,压制避佛的效果并不佳。
环绕在体外的悲风白杨已经相当纯熟和淳厚,没有五六年的运作是练不成的。笛飞声也姓笛,他是否也与这个笛家堡有关?李莲花强压下眼中复杂的锐利,伸出一只手,快速点了几个穴,将扬州慢注入江瑶体内。
江瑶眉头渐渐舒展下来。李莲花问了她关于避佛的事情,不出他所料,这个江瑶一问三不知。
“多谢,该走了。”
避佛既已压制,江瑶拖着受伤的身体便道了声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李莲花目光沉了下来。为什么要帮她,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他向来不是善良之人。大概只是好奇这丫头身上众多的秘密吧。李莲花只好这么想。
江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李莲花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出来,给你解毒。”
连扬州慢都只能护他一命,李莲花自然知道,这碧茶之毒无人能解。
但他还是微笑着回了一句:”好。我等你出来给我解毒。”
八年后的月色仍是如霁。
“体内有东西限制我使用内力,现在还做不到彻底解你毒。”江瑶满心遗憾地说。
李莲花对解毒没什么热衷,倒是对江瑶如何轻易就将一半的碧茶之毒逼出体外格外感兴趣,除了忘川花之外,竟还有第二种解毒的办法。
“扬州慢中正绵长,悲风白杨险中求生。”江瑶伸出一只手,掌心缓缓将一股内力化形:”自我练成那日起,便发现以悲风白杨辅之,便可解世间万毒。我用八年将悲风白杨与扬州慢融合到至纯至合之境,按理说这百毒之首碧茶之毒已可解……”
“江瑶。”李莲花打断了她。十年莲花楼,渡过了逍遥快活的莲花,也渡过了他所有的轻狂和须惊。从角丽谯那里逃出来时,笛飞声便将悲风白杨的心法告诉他了。
但他不想解毒。
却又不想破了这丫头八年的执念。
“避佛。”他换了个话题:“这便是你体内的禁制。”
李莲花开始给她解释避佛,解释南胤。
“也就是说,要解毒,需先破避佛。”江瑶答道。
又回到这个话题了,李莲花有些头疼。
“是吧。”他只好回答。
“现在走。”江瑶站起身。
“走哪去?”
“找破避佛之法。”
“那你准备到哪里找去?”
江瑶沉默,她怎么知道到哪里去找。
“行了,坐下吧。”李莲花有些哭笑不得:”萝卜还没吃上呢就急着走了。”
她思索片刻:”萝卜吃完,就出发。”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坐下了,面上露出喜色。
李莲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