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循此新生（十三） 万全万全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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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便灵泽遍地。雨水毫无规律地砸向弧形华盖，一声声犹如催命的铁钟。
阿椒醒了。
何蕉蕉得知这个消息地时候当即就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医馆大门前。得益于雨天，街上少有行人穿行，医馆也无人来问诊，何蕉蕉直接从正门进入。
越靠近阿椒住的房间，她的心越是跳的厉害，浑身每一寸肌肤都被雷电一下一下的刺激着，推门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无法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放开我，让我去死，我不想活了。”
屋内反复从门缝中传出这几个字眼，明明这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听起来近乎虚脱，可仍坚强不屈的一句一句的重复，好似真的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嘎吱”一声，门开了，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很快又继续聒噪起来。病榻之上的人四肢都被棉布给绑着，这也是医工们的无奈之举。
何蕉蕉关好房门，艰难地从门口一步步的挪到屋内中央的椅子上坐着，她的脊背佝偻得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妇，浑身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
“为何要求死？为何不能好好活着？”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榻上之人似乎是将这话听进去了，一动不动。
半晌后她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死了，我一个下半身接近残废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本是来劝人的，何蕉蕉反被问的哑口无言。可阿椒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瞬间汗毛竖立。
“不过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猜是甚么？”阿椒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森寒，“是我的孩子没死，但却不认我了。”
说完又是一连串的笑声，何蕉蕉的眼睛布满蛛丝，嘴唇乌紫发抖。
阿椒笑到不停干咳，待喉咙不那么难受以后她又道：“我那孩子虽不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却是我目不敢合、手不敢放，精心呵护、无微不至养大的孩子，她的眼神、她走路的姿态、她习惯性的小动作，哪一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养恩大于生恩，你说她将我这个当娘的忘得一干二净，奔向新归宿的时候可曾心痛犹豫过！？”
“你说啊！”
这声怒吼吓得何蕉蕉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守在外头的远岱被异响惊动，她敲敲门试探地问：“大小姐可还好？”
何蕉蕉强行控制住自己因害怕和愧疚而颤抖的哭腔，“我没事，你不用进来。”
阿椒阴冷的笑声再度传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说我的，这位小姐你又在惧怕甚么？”
那声音仿佛贴着耳廓钻入脑海，就算何蕉蕉已经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头疼欲裂，里面的神经正在一根一根的断裂，她又想起了前几日在马车里的那场无比真实的梦魇，可这次她眼前的阿椒口鼻处全是白色的泡沫，皮肤也变得嶙峋不堪，通体呈诡异的紫红色。
“月月，月月。”
熟悉又陌生的两道一男一女的声音交织着在头顶上方回旋，时远时近，时近时远，像是催命的符咒。
“月月，你不认你椒姨，难道也不为爹娘报仇了吗？你好狠心，你好自私啊！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把你生下来，作孽啊，作孽啊......”
天旋地转间何蕉蕉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的发散，最终不省人事。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梦魇般的沙哑嗓音又一次响起。
“醒了？”
何蕉蕉吓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她定睛一看，阿椒仍保持着她刚进房间时的样子，嘴唇干裂流血，生无可恋的盯着房顶。
“我想通了，解开这些束缚，放我走吧。”
适才还闹生闹死的人怎么突然就转变了心态？但何蕉蕉又侥幸地希冀着阿椒真能想通，放过自己也放过她。这些时日她早已适应了这个新的身份，享受双亲的爱护，不去压抑自己的内心，试着相信别人，也试着按自己曾向往的方式生活。她不想这些美好的东西刚送来手里，就被人为的抽走，所以她从一直拖着不去找阿椒，到后来她贪心的决定要抓住上天的馈赠，抛却一切过往。
阿椒真的会成全她么？
这时阿椒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何蕉蕉将信将疑，手却鬼使神差的行动起来，她边解开绑住阿椒的布条，边思虑着一会儿回府得赶紧凑些银子出来。
谁知刚解开最后一道布条，阿椒迅速拔下她发髻上的一根簪子就往脖颈上用力一戳，还好何蕉蕉眼疾手快，在簪子只勾破皮的位置就将阿椒拦了下来。
“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如了逆子的愿，从此以后她想怎么活怎么活，不必再留我这个累赘。”阿椒死死地瞪着一双失了生机的眼睛，“我自认对逆子问心无愧，唯一愧对她的父母，大不了我死后去他们面前跪着赔罪就是！”
这些话一针一针的刺痛着何蕉蕉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她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脱口而出：“对不起椒姨，是我错了！”
阿椒捏着簪子的那只手终于没有再继续使力，她轻轻一松，簪子“咚”一声掉在地上。她满面泪痕，双手颤颤巍巍的抚摸着趴在她腿上埋头痛哭的孩子，“好孩子，乖。”
之后“母女”两人简言说了最近以来发生的种种变故，阿椒也确定了何蕉蕉与上线接头失败的事情。
一提这个，她就十分懊恼的捶胸，“都怪我，本该是我去接头的，不然也没后续这么多糟心的事了。”
突然想到了甚么，阿椒又低声吩咐道：“一会儿你走后我会找机会离开，医馆里的人我会处理，你那个专门留下来看着我的婢女，交给你处理。”
处理的意思是全部杀掉。
何蕉蕉胸腔倏忽一震，她像看陌生人一般盯着阿椒的脸，耳边却再次传来让她作呕的声音：“月月你听明白了么？为了上塞，为了你我的安全考虑，一定得按我说的做。”
万全万全再万全，谨慎谨慎再谨慎。
原来阿椒这些年来能保全她们，是拿她心中他人如草芥般的一条条命换来的。十一年前的那个人如此，阿光如此，医馆的人如此，远岱亦如此。
她像是没有心！
“你还记得阿光么，伫影坊的打手，入宫前我曾去找过你一次，阿光便是那时随我一道去的。”一直没有开口的何蕉蕉突兀问起。
“我记得当时他尾随你——”
“没有尾随，没有你所谓的歪心思，当时他只不过是吃坏了东西去如厕。”何蕉蕉胸腔里的那团火就快要压不住了，“阿光只是去如厕，他没有尾随我，没有看到我，可你呢，你却将他杀了！”
阿椒察觉到了何蕉蕉的情绪变化，但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甚么，当时那种情况她不确定阿光的意图，只判断他是个隐患。既是隐患，杀了才安心。
“你在怪我？月月，你别忘了你的使命。”
何蕉蕉不可遏制地低吼：“那是你的使命！”
“是你们的使命！”她突然抽离身子，远离阿椒。
不知何时起替双亲报仇是她唯一的选择，继承他们和阿椒未尽的事业、成为上塞的细作，顺带着都变成了她的义务和责任。
“你从来都没问过我的意愿，从来都没有。我只想一身无累、肆意快活的活着，凭甚么要我牺牲自己来承担你们的选择，凭甚么？”
阿椒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年月与风霜将她的面容变得苍老干燥，一双十指皲裂的手在空中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何蕉蕉的衣袖，却怎么也抓不住。
“你走吧。”苍白的嘴唇翕动，她无奈地下逐客令，“你有了新名字，有了体面的父母和高门贵女的身份，想法自然产生了改变，巴不得赶快把以前的所有全都甩得远远的，那我成全你。反正没了你，上塞我是回不去了，人终是要死的，要死就一起死吧。”
何蕉蕉惊愕道：“你想做甚么！？”
阿椒再也不肯说一句话，重新躺回榻上，只留一个起伏的背影。
门外远岱的声音响起，“大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出来太久，再不回去夫人会担心的。”
临走前何蕉蕉又说了几句软话暂且稳住了阿椒，这才带着远岱出了医馆。
这会儿雨早就停了，天边隐有放晴的架势。
正要上马车时听到近处有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了熟人。
“何大小姐是来看那位想不开的老妪的吗？她恢复的如何了，可还一心求死？”辛须边说眼神边够着往医馆里头看。
何蕉蕉已恢复了如常的神态，福身道：“有劳五殿下挂念，人已转醒，心结也解开了，再吃几副药就能送她回家。”
见辛须还想再问些甚么，何蕉蕉岔开话题道：“没想到会在莲花集市遇到五殿下，殿下好雅兴。此市的布料与手工艺品居多，不知殿下可相到中意的物件？”
辛须额角微微一跳，这个何蕉蕉看似是在不经意的闲聊，但为何他总有种她在拐弯抹角想套他话的错觉。
难不成，是他以前对她的成见在作祟？
“工艺品不感兴趣，倒是挑了几匹料子做成衣。”
“殿下的成衣不都是宫里尚衣局负责么，何必亲自来外头的铺子？”
“尚衣局的宫人确实每月都会到皇子寝殿或王府为皇子量衣选布，但本宫在宫里既没有寝殿，亦没有受封，尚衣局自是管不着。反正我闲人一个，就当出来散心了。”
语罢辛须还不忘客套道：“如今本宫下榻在廖远斋，日后何小姐若是有事，可去那儿寻我。”
何蕉蕉听戚苒提起过，寥远宅是座在万景一十六年被查没的宅子。
它曾是朝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的私宅，用于豢养男童供人娱乐。自这桩震惊朝野的娈.童案东窗事发后，此宅被凌霄芝芝带人来翻了个底朝天，之后这宅子便被封了。若不是此次辛须回百逾，工部那帮人给他找了这么个落脚地，这宅子只怕会一直荒废下去。
何蕉蕉不经意间打了个寒颤，嘴上笑着言谢，内心实则写满了拒绝。同情归同情，她心里还是怕这些的。况且她能有甚么事是需要找辛须帮忙的。
与何蕉蕉拜别后辛须二人继续漫步在完全放晴的集市，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走出集市口时梅晋有些担心地说：“那人还是没有回复，会不会是上次的事惊动到他，他又像乌龟一样缩了起来？”
辛须没有立刻作答。还记得在上塞时与他合作的人说过，代号为“花椒”的细作资历老，办事稳妥且极为谨慎。从各方面考虑来看，上塞的行动要想顺利推进，百逾城里也就此人最可靠。
“方才去米行我留意到之前留的暗号还在，他兴许是被甚么事耽搁，还没看到。再等等罢，过两日拿成衣时再来一趟，兴许那时就有结果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