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雪地花生

4、初雪 “李唐

　　“李唐，你过来”在送走了青禾之后，李唐刚刚返回就听到他师傅正在叫他，那人正式刚才与他一起进行审问的老警察。李唐僵硬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过身去。
　　“师傅，你老人家又有什么事儿吗？”他凑到师傅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讨好的笑着。
　　但那老人可不吃他这一套，他推开李唐，瞪了他一眼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知道，知道，不该随便把案件信息透露出去。我那不是看他太难受了没忍住吗？如果是我前一天刚和人吵完架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我肯定难过死了”
　　“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都第几次了，只要嫌疑人一示弱你心就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嫌疑人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影响你的判断才演成这样，如果因为你的失误放跑了嫌疑人，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的生命吗？ ”
　　李唐将双手放在身前交握着，乖乖的站在师傅面前接受训斥。
　　走过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是无奈的摇头，这种情节在李唐进入警局的半年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这次肯定又是因为对嫌疑人心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法医的检测报告在午饭之前送到了李唐等人的手里，和第一次检测的结果一样，赵同德的死因是溺水，在他体内检测出了酒精和致幻类的药物。
　　根据上个星期医院附近的监控可知赵同德在离开医院后直接开车前往酒吧，半夜十一点才从酒吧离开，赵同德喝了酒，不能开车，他的车至今还停留在酒吧附近。
　　赵同德最后出现的监控是在他走上津阳大桥前，津阳大桥从九月中旬起就一直在施工，大多数车辆都会选择绕行，这也是为什么赵同德的死一直没被发现。
　　根据这些信息基本可以判断赵同德的死就是一场意外，酒吧内人员众多鱼龙混杂,赵同德被人下了致幻药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他是自己前往酒吧，尸体上没有冲突的痕迹，在酒精和致幻药的作用下他翻下栏杆坠入河内，溺水身亡。
　　案件逻辑没有问题，如果接下来没有重大发现，这桩案件在今天就可以结案，但李唐心中却感到有些奇怪。
　　李唐中午饭都没吃，坐在办公室内来来回回的翻着调查记录，但无论是监控还是有关人员的笔录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本案的最大嫌疑人青禾身上，他在被审讯时回答的内容和他的同事讲的情况完全重合。他的人际关系很好，至少在他和死者的冲突这件事上，他的同事们认为所有责任都在赵同德身上。
　　赵同德在医院里的名声并不好，在同事的叙述中，他四年前跳槽到医科大附属医院，在进行病理分析和手术时经常与其他医生产生分歧。
　　而青禾与他恰恰相反，名校毕业，年轻但专业素质强，脾气好爱帮忙，几个被审讯的医护人员的他的评价都很高，值得一提的是在与赵同德发生冲突的第二天，本应该值班的赵同德没到，那天的夜班是青禾主动替的他。
　　这个案件中还有一个嫌疑同样大的人——赵同德妻子，李唐职业生涯中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令他无语到极致的人。
　　经过审问他们知道，赵同德的妻子四年前跳槽失败辞去医生的职务，在赵同德进入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四年里她居然有三年都在出轨。
　　被问起为什么六天才报警她的理由也很简单，她知道医院的工作很忙，突然加班属于正常现象，赵同德不回来她还挺高兴的，因为可以天天出去会情夫。
　　四年前发生的事情才是赵同德与青禾发生冲突的根源，李唐靠在椅背上冥想，脑中不断闪过审讯室里的片段。
　　赵同德四年前跳槽，青禾四年前毕业，赵同德的妻子四年前跳槽失败辞去医生的职务，也就是说四年前赵同德和他的妻子想要跳槽到同一家医院工作，但由于名额有限，青禾这个应届毕业生占去了一个名额，导致他们原本的的计划失败。
　　在赵同德的眼里青禾是个走后门进来的，但就这样的一个菜鸟不仅同事喜欢而且领导重视，这让他更加不服气，对青禾的存在他不仅厌恶而且嫉妒，这使他经常去挑衅青禾，用这样愚蠢的方法去维护自己的面子和自尊心。
　　李唐感觉有些好笑又有点同情赵同德，赵同德这个人脾气不好还爱面子，但这些缺点都不能掩盖他爱他妻子的事实，他因为妻子没能成功进入医院而感到愤怒不满，甚至迁怒到了青禾的身上，但他到死都不知道在他对青禾冷嘲热讽的四年里他爱着的人已经背着他和别人在一起三年了。
　　青禾在这场闹剧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吗？李唐不敢妄下断言，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强大的第六感帮助他侦破了很多起案件。
　　在青禾身上他感受到了浓重的矛盾，他表现得越是彬彬有礼，越是配合警察的调查，李唐就越是感觉到危险，这种感觉没有道理，就像是生物的本能，在捕猎者靠近时会汗毛直竖，竖起防备。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希望这个案件就这样草草结案，一个生命的消逝值得被重视，在天还没黑之前，李唐决定去再与这位青禾医生见一面。

　　当他来到医院时却被告知青禾昨天晚上值夜班，现在已经回家休息了，从医院中出来李唐裹紧了衣服，顶着深秋的寒风钻进了车里，他还记得笔录上青禾家的地址。
　　昨天晚上值夜班到凌晨才睡的青禾白天里又去警局折腾了一上午，此时他正在床上补充着失去的睡眠，但门铃声吵醒了他，青禾皱着眉头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去开门，门被打开，上午审讯他的那个年轻警察站在门外。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李唐没想到在门打开后会看到青禾穿着睡衣，这时他才记起青禾是因为昨天晚上值夜班才回家休息的，李唐不好意思的揪着衣服的袖口，向青禾道歉。
　　青禾没说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有一会儿，在李唐尴尬到想找条缝钻进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请进吧，李警官”
　　“谢谢”
　　李唐小心的从青禾让出来的空隙中微侧着身体走过，生怕碰到青禾的衣服让他感觉到被冒犯。
　　青禾家里很干净，在李唐看来有点过分的干净了，客厅里只有一张黑白拼的沙发，靠枕被摆放在左右两边完全对称，沙发表面一点褶皱都没有，仿佛这个沙发都只是一件装饰品。
　　也许医生都爱干净，家里都是这样？李唐站在门口，脱下了鞋依旧无从下脚，他有点担心自己并不洁白的袜子弄脏青禾家里纯灰色的地毯。
　　“随便坐” 青禾没带眼镜，头发散乱，与上午时的温和有礼比起来，现在他的不耐烦已经写在脸上了，但李唐却觉得此时的青禾身上的矛盾感消失了，仿佛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青禾在说完话后直接把他丢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自己消失在卧室门后。
　　李唐打量着青禾家里的陈设，客厅和厨房被灰色的玻璃隔绝，灰暗的色调让他感到压抑，有两幅画被挂在墙上。
　　一幅是基督耶稣受难，圣子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他还以为医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倒是没想带青禾还信教。
　　至于另一幅，这是什么名家作品吗？李唐在心中暗暗琢磨，以他的审美，这幅画甚至有点丑，为什么青禾要在自己家里挂这么一个东西。
　　在他盯着画的时候青禾已经从卧室走了出来，他又恢复了上午时的那副模样，眼镜挂在脸上，头发一丝不苟，那种别扭的感觉又来了，在青禾看不到的那一侧，李唐的拳头再次攥紧。
　　“李警官，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青禾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他很有礼貌，在说话时上半身向前倾，永远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让人有被重视的感觉。
　　李唐突然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不切实际，一个前途光明的优秀医生怎么可能会和杀人扯上关系，他侧过头回避着青禾的眼神。
　　“我想来问问四年前你和赵医生面试的时候发生的事”
　　“没问题”青禾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他配合的态度让本就心虚的李唐感觉更不好意思了。
　　“四年前，我从医科大学毕业，正常来讲只有读完研究生才有机会进入医大附院工作，但当时我的教授很看好我，带着我参加了一些课题，还帮助我在期刊上发表了论文，在我本科即将毕业的时候他希望我直接考他的研究生，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
　　“那为什么你直接进入医院工作了？”李唐接着问道
　　“我大学时的女朋友想出国继续进修，她想让我和她一起去，但是我拒绝了，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我负担不了出国读书的费用，我总不能让我女朋友给我拿这个钱。”
　　青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继续说：
　　“ 然后我就想着去医院面试看看，结果真的面试上了，我家境不好，读书本来就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继续选择读书呢。”
　　“我觉得让赵医生误会我的可能是林院长是我当年女朋友的父亲，所以他这才觉得我走后门了吧，但当时面试的也不止林院长一个领导，我真是靠自己进的这家医院。”

　　从青禾家里出来时李唐成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对青禾的怀疑也基本打消，一个天之骄子完全没有理由做这样自毁前途的事情。
　　赵同德对青禾的讽刺也不是上个星期才开始的，在青禾工作的四年里，赵同德从来没有停过对青禾的排挤。
　　李唐站在车的旁边，视线的尽头是青禾居住的地方，一阵大风吹过，冰冷的碎片从天而降落在李唐脸上，他抬头向上看去，无数的雪花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大地扑来。
　　真冷啊，这是今年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