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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京中】 太后饮茶: ...


  •   顺遂的人生总归平淡,克制的人生总是无趣。

      人与人之间,也许不见反而更能保持彼此之间感情不变。
      也或许,不见就逐渐失去同步的纽带。
      有的旧友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一旦交汇完毕,分居异地,就日益失去了可聊的话题。
      帮主、陆真、女帝她们的情形虽与这些不同。她们之间时常互通信件,谈论心情,炫耀事务,分享情报,一向很紧密——
      但也可以不见。
      这不是陈胜微时故人的避免见面,避免提醒居高位者尚未登高时的旧态故情。

      帮主到了京城附近又回去,女帝果然去信控诉:你怎么不来看我。
      帮主笑一笑,按下纸条。
      她们都明白。
      好友再见,是两大势力的头目会晤。

      但她可以邀请女帝出来。
      她的帮派没有顽固而谨慎的老臣,没有巍峨循礼的宫殿。在她那里,她们可以只作旧友相会。
      自然,守旧戒惧的朝臣恐怕依旧胆战心惊。

      这多么有趣。
      难道一个君王不能自在行走于他名义上的王土,不能自信他能获得道中路人的友善相待。
      怪道向有番邦之徒惊异,道是此地历朝历代皇帝出行,不像是走在自己的臣民中间,反像是行走在敌国的领土上。
      此论实在新颖,又实在是他山之石,可攻积以为常之事。
      可见那些谨小慎微、全副武装的君王,永处于刀锋就颈的扰攘之时、揭竿欲起的兵革之际。

      平静的帝王生涯,只是因差班的戈斧锋利,震慑莫须有的谋逆,才看似稳固平静。而他竟平静得不敢离开宫城皇城,自在孤身一游。
      历代帝王,何尝不意味着历代永恒的战时。刺客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然而当它发生君王自己的领土上,长启兵戈相护卫,到底是因君王将与谁作战。大约是,任何一个出门会看到的黔首黎民罢。

      雁过也。

      冬雁已南去,苏雁方回朝。
      苏云卿回到京中,一番别聚之叙不提。陆真将一干嫌犯指去城外庄院关押,自己坐车和儿子一道回府。
      多日不见,慈母关爱,尽在专程折返间。

      二人回到府邸时,陆美正恹恹地从侧面回来。

      见到哥哥下车,他眼前一亮,冲过来欢喜道:“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帮主不是也来了吗,什么,帮主又没有来?”
      小郎君连连跌脚。

      陆真只告诉他帮主信中要送大儿来,不曾说到山贼相干。
      此刻陆美才听说苏云卿回京半途被人掳走,于是惊呼连连。

      “天呐,天呐,白羽!”
      “去给哥哥把院子里的柚子叶摘一把来!”

      “……”
      叫唤得陆真捋袖子开始手痒。

      不过此日陆真慈母之心有限,她做事雷厉风行,既然拿到了嫌犯,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一时顾不上揍儿子,只对苏云卿道:“你先好好休整,不忙去宫里,过一日两日的再递牌子也不打紧。我先出城去看看你们帮主姨姨送来的货物。”
      她拍拍苏云卿肩膀。
      “放心,母亲替你找回场子。”

      兄弟二人送过陆真出门,陆美扑上苏云卿,缠肩贴背,甚为亲热。

      小郎君凑过去,与兄长说悄悄话:“哥哥,母亲发达了,我跟你说,她有个……哥哥你要洗漱是不是,我跟着你,我说我的,你洗你的。”
      “走啊走啊。”

      苏云卿:“……”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做兄弟。

      陆美绕在他耳边,一下帮着递胰皂,一下帮着丢面帕。

      “母亲年后升官,啊,爹就比较没有牌面了。”叽叽叽叽,“我这几天去登记太学的事,我告诉你……”咕咕咕咕,“……陛下夸我了呢,说我功课做得详实细致。”嘎嘎嘎嘎,“我们开春就要去外面玩,你的衣裳也要准备起来啦,哥哥你腰有没有又瘦啊……”啾啾啾啾。

      苏云卿回府后的休息时间和第一顿饭,就这样热热闹闹度过,直到月上西楼,陆美还窝在他房里。

      苏云卿听陆美说起分别后的见闻,才知道陆宰相定了年后外放,而他们母亲陆真则进中枢。
      这也在意料之中。虽然在周朝开国时,是反过来的。当年许多义军的女将嫁入后宅,从勋爵的夫人成为了丈夫的夫人,放弃了晋升的机会,成为贤内助,而他们同为义军的丈夫步步高升。

      “果然我们府上不能出来两个大官吧,更不能有三个四个,哎,两株紫菘一个坑。”
      陆小郎君纨绔得理直气壮,“前途茫茫啊,我们就更不必想了,嘿嘿,哥,你还是应当与我一起逃课逃工。”
      陆美说着,又提到一人,正是当时茅姬事件里帮衬过的严琴师,近来常常过府。

      小郎君掩口凑到苏云卿耳边,暗暗小声说道:“只怕要入府呀。”
      他苦恼:“见了怎么叫呢?母亲怎么把他养在外面,府里院子多,放在外面多不好看呀。”
      他兄长闻言挑眉,不置可否。
      放下手里整理着的书籍,也偏头小声凑过去:“好色,好真,好奇。那琴师好看么,要是满足不了好色的意思,估计还是没在一处的。”
      陆小郎君叹了一声,托腮坐回:“我觉得还不错,当然比哥哥是不如的。”

      他这些时日外见黎民百态,內观貌合神离,方交接了太学事务不久,被一干庸人亦扰过不久,其实很是郁郁。
      正如太后所说,自小所受的匪面命之、言提其耳的教诲,理所当然的是非黑白,被指摘,被攻击。年轻郎君不断生出从前生出过的叩问: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要一个怎样的世道。
      如今这世道合理吗。

      他实在有很多困惑,也很想和帮主再聚聚。帮主还过城门而不入。哼。

      陆美将太学里的所见所闻说与兄长听,苏云卿握着他肩臂,还如当日夕阳下一样劝解他。“正因为有不合理,才有事做。”
      年轻的兄长又比当日想得更明白,更透彻。
      更像女郎会给出的答案。

      “天下如果已臻完美,无奸无盗,无贪无昧,那么天生你来何用,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无趣 ?”

      陆美眨了眨眼,道:“我打得赢才有趣,打不赢还是无趣。”
      苏云卿好笑点头:“也是,要是天下无事,宁可无趣。”

      陆小郎君支在桌边,目不转睛看着他兄长。
      灯下花哨的弟弟苦思片刻,恍然察觉到与寻常不同之处。

      他凑近奇怪道:“也没见哥哥平常说话这样忧心家国,是不是跟帮主姨姨待一处久了呀。”
      苏云卿脸颊一收,推开猢狲脑袋:“长进。”
      甚至学他呀呀呀地黏嫩说话,“你也一起住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了多少呀。”
      陆美捧着脑袋:“麻烦,麻烦,不学也罢。我就是心里闷,可不是真要去救天下。”
      苏云卿心想,他也不是。这天下还是让帮主陛下去头疼吧。

      更漏渐深,房门口有仆从扶灯的身影靠近,殷殷劝寝。
      陆美鞋子一蹬,叫苏云卿屋里的侍从替他也打水来,洗过脸脚,趿着丝履蹦两步,就往他哥床架上爬。
      苏云卿:“……”
      他摇摇头,起身自去熄了烛盏,只留一小灯,脱下外衫搭在架上,边解衣扣边往床榻走。

      “你回来才多久,就原形毕露,一点自己的事都不打理了。”
      陆美翻到床里侧:“我回来洗了一回衣服,听他们夸了一路,够了够了,已回本了。”
      他趴着抱被而笑,“还不如叫我安安生生的,他们也安安生生的,我瞧他们想词儿夸我,倒是比帮我洗衣晒衣更累。”
      “咱们呀,总要出去自己开府了,才可以随心所欲做主。也没有人来管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点灶台就点灶台。”
      苏云卿无奈坐过去:“总有歪理。”

      床帘放下,青色盈盈若春水,云纹烁烁似银汉,兄弟二人同榻抵足,陆美又转回那琴师来。

      他望着帐子顶细想了想回来后的所见所闻,挪头扭身地靠向兄长,朝苏云卿建言:“哥哥。”
      “那位严琴师,我们拜访去吗?他瞧着也是急公好义的好人,而且有本事,他追捧人心的本事我们可以请教请教。”
      苏云卿无语地躺着。
      又暗叹:这般心性,倒是入宫也不会自寻烦恼的了。

      过了片刻,转过头来。
      “……你要追捧什么人心?”

      陆真在庄子上忙着审问盘查,并不晓得她自家后院猴子闹腾。
      她破案尚需要些时日,这几日就预备住在城外。
      庄上宽敞,陆真嫌冷,让人筑起夹壁烤火,又点上许多暖炉,才身手舒展。

      因为嫌犯里有个出身秦楼楚馆的男宠,此人虽无路引,却听得是京城口音,于是陆真叫仆从套车,暗地里点欢月坊相熟的娇客们出台来认。头一个自然请了琴师,严琴师素有交情,又口风严密。倒是头一个就请对了。

      二人于屏风后看手下审问,琴师一眼就认出了人物来历,陆真欢喜。既然事情有了眉目,不再似大海捞针,她便松开肩颈,与琴师搭手走回地上。

      “实在应该谢谢你。”
      严玉郎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陆真留他道:“且去屋里烤火,庄上新收的秋栗给这窝人腾地方,下人怕放不住,先烤了两炉出来,我们配茶正好。”
      她回首看了看地洞,笑道:“待我上书陛下,再捉了那一家子出来。”

      是夜琴师磨墨。
      其中眉语,不足赘述。
      只陆真素日体贴,常摩其唇面,劝哄不必自苦而已。

      这贵族夫人倒也并不忘情陆朝章,只她门庭本就高出许多,素无避忌,宰相也知勤谨侍奉。平日相待尚好,如今相处,往往觉出陆宰相鄙陋之处,新鲜过去,只见着些当时茅姬邸报里的宰相本性。
      陆真耐性大不如前。虽面上如常,心中到底有所罅隙。
      可怜知己难得,原非佳偶。

      这纷纷扰扰、情情念念之间,苏云卿先由陆美陪着进宫了一趟。
      好说当日是请假了去游玩的么。
      销假,述职。
      复述一番山中经历。

      陆美热闹,自与女帝有许多话说,又被王欢叫出去,又去太后处请安,又有瑞小侯爷相约。
      苏云卿跟着一道在陛下与太后处见过礼,倒被瑞小侯爷截走了弟弟。
      花苑路口,看着二人相携闹腾而去,苏云卿只好摇头。

      他背后女帝从树荫里走出来。
      冬日的宫苑并不缺绿意浓枝,也不缺梅骨嫣红。此正是女帝歇目休憩途中,二人遇到。
      陛下免过苏云卿的礼,同他站在一处往那看。

      陆美跑远,夏日馥郁的兰台,此刻到底冷清些。前朝移来的辛夷立在亭台一角,离开了硕大的花叶,光滑高大的树干稀疏向上,看不出它春夏夜里映着灯火的美貌。

      苏云卿看着那花树:“二弟天真稚气,恐怕难以在大宅深宫中、微臣失言,在大宅深院中度日。”
      女帝笑着曼声道:“古往今来,多少红颜懵懂,一纸诏令能入深宫,他如何入不得。”

      她并不意外苏云卿试探揭开陆府久存的心事,轻巧地拿话堵了,又转了语气道,“云卿说这些尚早,不过也是朕的不是。你放心,恰是这份天真,难能可贵。”

      “天下的美人如过江之鲫,一代又一代。昔年北境有李娥,南疆有许延,如今泯然俗世,早生华发。”
      “玉京从前也有位玉郎,出身西余,他入京献艺,声动九州,以讴歌传世。后来呢。”

      女帝侧一侧身,叫苏云卿陪同到亭中坐下。

      “此人得了名利妨碍了别人的财路。一朝被小人污为奸细,火把燎面,黯然寞困,自此销声匿迹,再不登台人前。”
      “此事你母亲也知情,她当年从楚州回来枪挑红楼,就有这一桩缘故。”

      然而讴者再不复歌,优伶再不能妆,这之后,又多少美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把春秋编过。
      谁还认,当年惊梁玉貌郎。

      “朕说这些,只是感叹人啊,容貌不持久,权势不持久,只有本性,才是难改的。”

      “像小美这样,若是去接触污浊浮世,倒徒添烦恼。自然我信他心性,即使叫这红尘染个遍,他也能抱守本质,不改其乐,只是很不必受这搓磨。”

      “他要是进宫来,我有心替他造个贝阙珠宫,叫他周围人人为善,护他一生天真赤诚。他要是不肯来,我们两家依旧是从前的过法。”

      女帝藏过金屋贮娇的典故,笑道:“你也知道,他这样赤诚炽热的人心和情感,放在现世里,往往不合时宜,天真炽烈得反叫人心生退意。此等情义,合该是在话本曲目里见着,自有一番情深似海,叫一个个现世里冷心冷情的,借彼痴人做个世外之梦。”
      “如今他能借朕之手做个世内之梦,我也贪他一份不染尘埃的心性,正是两厢便宜。”

      苏云卿拱手道:“陛下有心,只是世上人心朝秦暮楚……”
      女帝失笑:“你是说人心朝暮,还是帝王之心朝秦暮楚。放宽心,即使有朝一日朕厌了腻了,看在你母亲面上,也不会太狠心。”
      她开个玩笑,“虽然我亦知皇权之下,所谓私情并不能均势持平,但也不会霸道到——到时召你入宫来,替他固宠,做他的媵嫁影子。”
      苏云卿面红耳赤。

      这边苏云卿贸然试探,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那边陆真破案,倒颇有进展。

      她请得了旨意,借了禁军在手,去那赎买了男宠的高官宅邸破门。
      一时鸡飞狗跳。

      捉出一对老爷贵妇来,又有许多认亲的干儿子。
      那山寨里提来的年轻男人见到旧主,面色大恸,嗫嚅不能言。

      原来他被赎买出来,那主家老爷原只当他是弹棋赌茶般消愁释愦的物件,后来看他年轻上进,才放他半个在眼里。又告知他晋身之途,要他做个“钦差”,去与朝野行经之路上的盗匪传讯游说,等到功成归来,自有一场富贵安排。

      陆真问道:“所以你久候山中,就是思量我儿总要经过,到那时勾连匪类害他。”
      男宠道:“我并不愿害贵公子,我实在救了他,那山寨头目才一来就要杀人作数。”
      陆真摇头:“我自然会去审问他们,你却逃不开主谋之罪。”

      陆真又问,“我儿与你无冤无仇,自然是你旧主老爷一家指使你,他又有何目的?你不必替他遮掩,我已问过山贼众人,那罗老四就清楚明白地交代,你是受了你们老爷的命令。”
      那男宠垂泪流面,不肯承认,只道:“确是奴一人之过,奴眼红贵公子命好罢了。”

      陆真并不管他,自去另外审问那老爷一家。这老爷也是熟人,素来朝堂上见面的,不想其人面甜心苦,平日端着告老归家的宿老之态,背地里连无关小儿辈都要下手。

      陆真索性也拿了他家一干孙辈在手,果然撬开话来。

      “陆定国,你当真定国吗?”白须老者在囚门后质问道。

      “你明知如今朝堂摇摇欲坠,陛下江山不稳,你与你那什么同窗好友勾勾搭搭,反来窃取我周朝江山!”
      “是,你们年轻人情真意切,看不上我们朝堂老臣汲汲营营,你们三人的关系,老夫也看得明白,又哪里真的稳当。”
      “从前你们三人三足鼎立,你做豪门夫人,她们分庭抗礼,各方端是平衡,只我们朝臣一脉苦苦经营,又叫那乡野小儿蚕食鲸吞。哈,结果你不肯再做豪门夫人,你要接着做你的定国夫人。”

      “好得很,老夫还道你想明白了,站到朝廷这里来,你们三个人,你来帮陛下办事,那江湖女就剩她一个人。我周朝江山眼见要收拢权柄,再图兴盛。”
      “结果你呢,你把你的儿子送了过去!一个不够,你还要送两个!你一个根脉都不肯留啊,你可真质押得够本!”

      老大臣目光炯炯,上来攥住栏杆,对着陆真骂道:“山贼是贼,她不是贼吗?!”
      “非我官民,非我天家门下,哪个不是贼!”
      “你把儿子送那贼子手里去,自己稳稳当当升官发财,你打的好算盘,你摆的好一手司柄衡平。”

      陆真拿布抹了抹脸,笑道:“我倒不知我如此擅算人心权谋。”
      她倾身,“所以你发了疯似的,想打破这种安稳局面?你就来刺杀我的儿子?”

      “不错,”老者挺立,“你送去两个儿子,我就要动一动这两个儿子。你小儿子福气大,中宫在望,龙凤护身,叫他从北面来,不曾经过我那干儿眼下。他边上还有兵丁护送,我动不了,不枉他担了陛下护佑的名声。”
      “你大儿却果然身轻命微,小时候不见你带出来,大了不见为陛下分忧,如此绣花枕头,落去盗匪手里,一破今日朝堂困局,也是他为国献身了。”

      他慨然道:“你若说此事背后是我指使,老夫认下又何妨。难道朝廷不是受那江湖贼女的掣肘,难道周土不是日益被那群蛮夫悍匪盘剥?难道我不是为了我大周尽忠,才有此一策!”

      陆真叹一口气。
      “夏虫不可语冰。”
      叫边上文书,“记下来,叫他画押,送去宫中,我管不了。”

      那老者甩袖道:“到了陛下面前,老夫也是一样的道理。”

      “道理?”陆真笑了一声,“只怕你到不了陛下面前讲你的道理。”
      “审你这样的官员,自然要三堂会审,经过有司,而不是我陆真一人私下审问。可为什么,如今只我在这里呢?”
      “因为你发了疯,为你动手的缘故,叫你口中的江湖贼子有了契机,将她的地盘又往京城推来了近百里。”
      “衮衮诸公正愁如何应对呢。”
      “他们若知道你在里头做了些什么,恐怕一大半人要将你这罪魁祸首推出去,平息那江湖女郎的怒气。”

      “怒气?”白须老者嗤笑,“她有什么怒气,她来去京城之外,如入无人之境,满朝文武,竟不能有一人站出来上书强留。”

      老者的眼睛里竟闪现泪花。“满朝文武,竟要老夫一把老骨头忧心这大周的江山。”

      “难道不该尽忠护国吗,陆真,护国是不是明明真理?”
      囚牢昏暗,这老者趔趄几步,仰头叹道,“老夫手段卑劣,确实不堪为英雄人物。”

      “然而老夫是为了谁啊。”

      “陆真,你一生求真为道,难道我这样狂衅悖逆之人口中说出的真义,就不是真义了吗。”
      “……悖逆离叛,”他垂头凄然道,“悖逆的是哪家的天下,离叛的是谁家的道?”

      陆真应答道:“确实是真。”
      老者闻言,面色平静了一些,抬目相对。

      陆真又道:“你既知真言,又何必取虚行?”

      真理不论从谁口中说出都是真理。
      道理就是道理,即使它从骗子、罪犯、乞丐、疯人的嘴里说出来。
      然而道理本身,就最见不得世间的招摇撞骗、兴风作浪。
      一句话是真知灼见,不假,只是如同魑魅魍魉见不得日光灼照,吐出那样的真话,不觉灼伤了唇舌么。

      陆真离开前,又转回身,说道:“话是真话,理却不是真理。”
      “周朝的江山陛下都不在意。”
      “周朝的江山就算会亡,天下人的天下却不会亡。”
      天下人的江山正可因此冉冉升起。

      ——而且。
      人的落后,并不只呈现在一个方面。

      小到偷奸耍滑,内强中干,再小到执着追生,掌控催迫……思想的落后是多维度的。不要期许一个迷信的姻亲疼爱你的儿女,不要期许一个在外烧杀劫掠的悍匪在内温柔多情,不要期许一个违法乱纪的囚徒精忠报国。

      一个知道黑白标准而选择卑劣的人,在其他地方也不会坚持高尚。一个不知道黑白标准的人,在其他地方也一样糊涂。

      她陆真难道不是吗。
      贵族夫人拢袖迈步,于世家豪族来说,她已经品貌皆高之人。与世俗之尺比对,也不算私德不修,但仍然莫要期许她未必事事顾得的公德了。

      正如不要期待一个过城门而不入的女郎,会记起给京城里的小公子写信。

      苏云卿涂掉笔墨,叹息一声。
      转而出门。
      “二公子呢,他订的衣服在哪里?”

      晓看天色暮看云,花笺也似。
      何来素手拊,却将云揉碎。

      冬去春来,柳上春风。
      正是雁拂沙黄,天垂海白之时。
      舟铣得,舟将行。

      年后,女帝出游,众人跟着陛下同去。

      游春原定的近郊,一切护卫安排妥当,虽帮主另有邀约,也只能另再成行了。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辚辚华盖芸芸。
      叠鼓清笳,脂腮霜肌,追风发丝逸飞。

      陆美玩得很开心。
      陆美又玩得很开心。

      第三日,太后看不下去了,于芳草地上叫住小公子,一处坐过来饮茶。

      太后与陆美坐在几榻上。
      太后:“你兄长可选好了哪家的小姐?”
      陆美惊讶,答道:“不曾听他说起过。”
      太后铺垫完毕:“你呢,有没有意中人?”
      陆美:“啊?”
      太后捧起茶:“陛下待你好不好?”
      陆美:“……啊。”

      是日宴后,陆美在主帐替偷懒的陛下磨墨。
      他穿一身鹅黄春衫。

      侧过头时,正露出一段脖子来。女帝视线落在上面,笑了笑。

      当夜陆美留在了女帝帐中。

      ……

      翌日清晨。

      陆小公子自陛下帐篷缓步走出。
      四周瞩目不提,家人纷纷上前慰问。

      陆朝章忧心忡忡:“没被陛下厌弃吧?”
      “万一被赶出宫,还要帮你安排清修。”

      陆真也在旁叹道:“还好吧?疼不疼?要不给你补补。”
      “确实,被厌弃了还要托人帮你找下家。”

      陆美:“……”陛下都干过什么呀。

      陆夫人一言难尽地看儿子:也不知道她是宠你还是不宠你。
      算了,收敛点,万一太早搞个皇儿出来,还要帮你防着争权夺位。

      “……”
      “……”

      待陆家众人回到自家帐中,陆美灌下一锅汤:
      “……娶陛下?”

      陆真哼笑一声:“想得美。”
      陆美试探着订正:“陛下……娶我?”
      陆真点头。

      小公子闻言放下碗,嗐声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和陛下要好,我们向来玩得好,以后在一处也是妥当。”

      苏云卿在旁递过杯盏:“嫁娶婚姻,哪有那么简单。”

      陆美笑道:“如何不简单,我愿意和她在一处,她也愿意和我一处,今后我也不搭理其他女人,她……她当然是并不会只有我一个了。”说着声音渐低。

      苏云卿好笑:“……你倒是想到了最要紧的,你从此不可再招惹旁的女子。只是你愿意和别人一起么。”

      陆美睁大眼睛:“难道我是去做皇后的?”

      他哎呀一声,“我知道以我的资质,做不得皇后,那她必然还要有其他的人坐那个位置。”

      他声音又低落起来,原来换一种方式相对,心里并不是可以完全和从前一样。
      他从前怎么不觉得那些年轻公子绕着陛下很多余呢,从前只顾着自己最得意,什么都不用多想。
      小公子撑着脸看家人。

      陆真见他模样,倒是替女帝说了句话:“你就算不能入主中宫,倒也不必担心别人,陛下多半是要后位空悬了。”

      她们都是喜新厌旧的人。
      尤其女帝,有一个相悦的宠妃陪伴,大约足够,哪里会真去讨个端肃中宫举案齐眉收心呢。

      陆真于是抚儿嘱咐道:“宫中自处,头一件,你要敬爱她。只爱她,一世只爱她,把真心交给她,叫她瞧见,叫她心软。叫她尝过你的感情。”
      再不能拿旁的代替。

      ……

      此后月余,女帝终于带上另几个朋友,同去拜访帮主。

      人生的际遇,就是由许多离别和重逢组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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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主攻预收《七仇》 三国揪人《[三国] 别打了!!!!!你的杀了么订单已取消!》 邪修配送~主攻HT《攻啥没癫过》 教授影卫《教授不可以养影卫》 当进入公主の身体《[唐]太平公主水仙》 女大佬和世家公子们《野境东图纂笺》 李白x黛玉《[李白x黛玉]红窟啼后》 甚至儿童文学《永恒的国王雕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