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木春华》孟之喑

3、转学 那是苏窈迩

　　哪怕后来熟识的路惟炫再如何目中无人、浪荡阴郁，初见的第一印象都在苏窈迩心中加了太多分。

　　他有点困，母亲两三个小时就要醒一次，他难得有时间在医院陪一整晚，望着妈妈华颜不再、鬓角染起越来越多的白发，他舍不得睡着。
　　后来陆城来到了医院，却又是算计着拿他当白手套用，他如常答应了，但心里烦得像一团乱麻交织。

　　困和烦碰到一起，耳根子还不得清净，这就很TM得命苦了。
　　他又不是良善之辈，一贯秉承的原则是“如果现在我非常不爽，那就掀桌子大家一起不爽”，所以他自认接住医闹的那一巴掌绝非自己有多么高尚的道德情操，纯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发泄。
　　于是手臂一用力，将那耍流氓的男人反推了出去。

　　“你特么谁啊？少多管闲事！”
　　粗鄙低俗的男人动物性都很强，但对弱肉强食的本能嗅觉也十分机警。
　　眼前这个秀气到有些俊美的少年，他惹不起。
　　所以尽管嘴上依旧骂骂咧咧，行动上却不敢再那么装逼犯浑。
　　一物降一物，这种人就是欠教育。

　　路惟炫哈欠连天，全身最引人瞩目的是头顶一袭茂密金发，本身皮肤又白皙斯文，被金色衬一衬，像撕开漫画走出的少年，玩世不恭，意气风发。

　　他眯着眼问了一句：“报警处理？”
　　男人大吼道：“不报警！”

　　“哦——行，那就是私了。”说完，路惟炫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相机打开视频功能，一步一步，优哉游哉地朝着对面几步之遥的男人越走越近。
　　“你……你干嘛？”

　　“嗯？”他表示疑惑：“不报警，那就发到朋友圈上私了一下啊，南来的北往的看病的求子的都来瞧一瞧，这位大哥，口口声声控告医院的小护士诽谤他未满八周岁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宝贝儿，试图通过一些古法方式解决问题，现在是文明社会嘛，不流行打打杀杀！我们发到网上，看看网友有什么好办法帮您出口恶气！顺便把视频再给您和您爱人的工作单位发一份，订两面锦旗，好好歌颂一下您的爱子心切！”

　　他边走边靠近，把相机转到和男人同视角的镜头里，亲切地对着内摄头比了个耶，然后才恍然大悟地继续：“噢对对对！最近是不是新□□要上任了！这视频有必要给他老人家也传达一份，大哥一家三口简直是2023年感动白岛十大幸福美满家庭的不二之选啊！”

　　“你有完没完！”男人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抢他的手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呢？这种医闹行为一旦被人传上网络，公理和人情两头都能压死他。

　　但路惟炫何其眼疾手快，高抬手一收，手机稳稳护在自己掌心，收敛了点散漫的嘲讽，露出不耐烦的冷笑：“闹够了没？闹够了就滚吧，你们现在见好就收还来得及，别特么一天天净靠扰乱公共秩序来博取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你……操！”
　　事已至此，这一门三浑球还有什么底气再闹事。

　　女人心眼小，不甘心被这样侮辱，在路过路惟炫的时候刻意清了清嗓子，“嘿——呸”了一口痰。
　　路惟炫四位数一双的设计感Nike空军差点被弄脏，他有轻度洁癖，瞬间冒了火：“你把地拖干净再滚！”

　　更是丢人现眼，男人推搡自己女人一把，边窝里横地骂骂咧咧边窝囊废地拿纸擦掉地上的痰。
　　熊孩子嚎啕大哭。
　　听着心烦透顶。

　　但总归是帮医院解决了麻烦，路惟炫和医院的几名高层也相识，主管人事的主任向他表达了谢意：“多谢路少了。”
　　路惟炫没露什么表情，只留了一句话：“护士姐姐无妄之灾，不能因为被烂人缠上了就被开除被边缘化。”
　　“这您放心。”

　　路惟炫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替真正的受害者铺好了后路，事了拂衣去。

　　隔着一条柏油马路和一面透明玻璃，苏窈迩见证了这解决医闹的完整一幕。
　　虽然听不见交涉的具体内容，但从他夸张的动作幅度和男人极快就挫败下来的气势中，这发色张扬的男生解决能力的问题可见一斑。

　　有着高调叛逆的少年气，也有路见不平起而行之的满腔热血，还有举重若轻的办事能力。
　　哪怕这仅仅是一次邂逅，他也在苏窈迩的心中暗添好感。
　　只是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未来和这金发男生的一次次重逢，会是她的一次次成长与重生。

　　*

　　苏静深熟悉了几天工作之后，苏窈迩也迎来了开学——白岛私高，高二一班。

　　学校第一天开学上午都让学生自由在寝室收拾被褥，苏窈迩跟着班主任直接去了女生寝室，高中课业紧张，她虽是个千金却并不娇气，打算住校。
　　进寝室已经有两个室友聊起了天，跟大家互相打了招呼，知道了自己下铺戴眼镜的女孩叫孟婕，另一个忙着找地方藏口红的女生叫尤灵。

　　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活里，有转学生插班是件新奇的事情，特别苏窈迩还是个从南方来的肤白貌美优等生，合群并不难，临近午饭时间，苏窈迩便已经和寝室两个室友相谈甚欢了。
　　孟婕是个对身边人开朗、但整体文静的女孩子，爱笑；尤灵的性格则活泼很多，偷偷带了些学校并不允许的瓶瓶罐罐，但苏窈迩倒没因为这些小细节去对别人形成什么看法，大家都是正值青春期爱美的年纪，这时候不想着打扮自己，难得要等八十岁蹬着轮椅再去抹口红上眼影吗？

　　尤灵终于设计好自己藏匿化妆品的机关后又抽出了两瓶5ml的香水小样，分别送给孟婕和苏窈迩做见面礼，苏窈迩连忙道：“我都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谢谢你。”
　　尤灵笑：“客气了，大家以后都是同寝的好闺蜜，一个小样有什么？”

　　收拾好被褥，苏窈迩听到手机振了振，她调出看到网友【寒木】发来的消息：开学顺利。
　　她的眼睛瞬间染上亮色，坐到床上双手按键盘回复：谢谢，你还记得我今天开学！
　　【寒木】：你提过，我就记住咯。
　　苏窈迩一笑，继续打字：我会好好学习的，你高三也要加油。
　　【寒木】：好嘞！等哥哥给你发清北的录取通知书。

　　她只当他开玩笑，毕竟那是清北，非各省名列前茅的尖子生挤不进的全国第一名校，苏窈迩成绩一向不错，却也从来不敢妄想这等顶尖学府。

　　她把这个几月前巧合加上的网友当知心哥哥，但没话题的时候不会硬聊，于是相处得十分舒服，也一直从他身上学着很多东西。
　　盯着手机盯了四分钟，发现最上方的两个黑体字【寒木】并没有转为“对方正在输入中……”，她还在想要不要说些什么，却抬头突然对上尤灵笑眯眯的脸。

　　“灵灵你吓我一大跳！”
　　苏窈迩第一时间手机熄屏，尤灵挑挑眉逗她：“笑这么甜，在跟男朋友聊天啊？”
　　她无语了，拿食指按了按她额头道：“搞什么啊？就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尤灵这方面比较敏感，对苏窈迩显然是不信的：“嘁～男生吧？”

　　聊起这个，话题自然就偏了，若其中刚好有少女怀春，自然三句都离不了自己的心上少年。
　　于是尤灵又去鼓捣了一番，拿出一瓶男士香水在香纸上喷了喷，递给她们闻：“你们闻闻这个味道怎么样？”

　　孟婕闻了闻：“挺干净的，不冲鼻子。”
　　苏窈迩毕竟出身优渥，从风信子和鼠尾草的木质香中轻易地嗅出了款式：“范思哲同名？男香？”
　　尤灵眼冒星星：“对！我觉得每个穿白衬衫的帅哥都完美适配这一款！”

　　随即不等两人追问，尤灵的嘴角便溢着笑意，不加遮掩地说出了意中人的名字。
　　那是苏窈迩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路惟炫。

　　窗台摆放的多肉和去年遗留的风信子混合着残余的淡香，隐约与香纸上慢慢挥发的范思哲同名有一丝相同的味道，女寝外吹起了微风，一路拂向操场，被校园万千少女芳心暗许的风流浪子换好橙红色的鲜艳球服，在呐喊声滔天中冲着不具体到人的方向遥遥一笑，勾起的一颗颗情窦慌乱而皎洁。

　　这是独属于十七岁的风景。
　　落入爱慕思量的少女眼里，就是荡漾开一整个春天的蝴蝶。

　　尤灵有多喜欢路惟炫，自然看得出。
　　而真正令苏窈迩惊讶的是这男生在学校好像真的很出名，桩桩奇闻轶事、豪言壮举，不仅满眼星星的尤灵如数家珍，连慢吞吞提起这人是个浪荡子的孟婕也耳熟能详，大概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会有这样几个风头出尽的人物，他们长得帅、家境好、兴许成绩也出色或者是周遭一大堆朋友，占据在校园这个独特环境下的金字塔尖，是花季雨季里最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

　　就像尤灵自知的路惟炫，尽管他是一个人尽皆知历届女友不超一月就会换的浪子，但她却依旧憧憬着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走进他的眼睛里，在他温柔四溢又分外凉薄的肩上沉沉躺着，满心欢喜地认定自己是让他迷途知返的例外。

　　苏窈迩看着尤灵这副陷入少女懵懂的姿态，目光和旁边的孟婕对了眼，彼此都有着统一的看法：
　　现实生活中，能力和人品绝不是划等号的，就像苏窈迩素未谋面的这位路学长，他或许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生，但同时也是一个倚仗优越天资纵情声色、对感情格外不认真的凉薄人。
　　这山间，本就是人人自扫门前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寝室还差最后一位同学迟迟未到，她看向空落的那张床，床的不锈钢侧边贴着那同学的名字：董信子。
　　很奇特、很有记忆点的一个名字。

　　苏窈迩好奇地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个室友没到？”
　　孟婕望了一眼那空床，没去多评价别人，但尤灵是个好八卦的，一看话题被引到这名迟到的室友身上，嘴巴张得可大，操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说道：“对噢，窈迩，你是转学生，还没听说过她！”

　　苏窈迩不解，而作为本地学生又最爱搅和这些事的尤灵一见这模样，不由使劲清了清嗓子，准备长篇大论给她科普一下：“董信子是我们班吊车尾的人，极其不学无术，还特别难以相处！她初中的时候在我们本地就已经很出名了，但是这个出名不是什么好词，而是一直听说她挺会来事的……”
　　说得故弄玄虚，双眼迸发的炽热目光就差明示苏窈迩接着问下去，怕她不信，还拉了孟婕替自己做证：“不信你问孟婕！高中开学以后她就老实了一个月，后面经常夜不归宿！”
　　孟婕不太情愿参与这类八卦，但尤灵一个人说得津津乐道，刚准备详细说起，就听见门“咚”地一声！

　　门被狠狠踢到墙上又反弹几分，尤灵看清门后来人瞬间紧张地直咽唾沫，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垂头，看她这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不用介绍也知道这人是谁了。
　　31012最后一名女生——董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