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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校 “奖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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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语文课是高三难得能喘口气的时光,闫老师赏析完范文的最后一句,下课铃声刚好响,靠门口的男生已经一只腿放在了桌外。
这次还真不是急着去打球,今天是一模出成绩的日子,临近高考,每一次大型模拟考都尤为重要,他们一班又是被誉为白岛私高建校以来最有希望全员重点的尖子班,所以尽管从九号考完就已经对照过无数遍答案,但成绩即将揭晓的一刻,这群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们还是忍不住心浮气躁,既忐忑、又期待。
闫老师答完惑准备离开教室,两只腿全都放在桌外的陈扶光表情谄媚地递过保温杯:“刚给您接的,热水,加枸杞了!”
第一排女生瞧他这副说有情商也算有、但又一眼能让人看透想干什么的小聪明,鄙夷地啧了一声,老师也被整得哭笑不得:“什么意思啊陈扶光?刚下课,急着赶我走?”
“哪儿能!”,他大声反驳,笑嘻嘻地凑过来,虽然刻意得有些油腻,却也是这个年纪独有的讨喜:“闫老师,您办公室出成绩单了吗?我能不能跟您去看看,老尹太沉得住气了,每次都等总榜一起发!”
他这话一出,不少低着头假装翻书的学生动作都顿了顿。
早知道他是这个目的,闫老师既欣慰又有点哭笑不得,欣慰的是一班自觉性向来高,没怎么让任课老师费过心,哭笑不得的是小孩们到底沉不住气。
她笑骂道:“瞧瞧你这点出息,从小到大考过的试没一千也有八百了吧,还是一点坐不住,真到高考考场不把你吓得尿裤子,看人家窈迩,多沉稳!”
陈扶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自然地和班里大部分同学一起看向刚刚被老师提及的女生。
一模作文被当成全校范文在课堂上逐段解析了一番的苏窈迩低着头,颈微微斜,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动着。
落下的刘海被绾回耳后,她自己交的答卷,哪里出众,哪里不足,本人心中最有数,听了几分钟后便换出一张数学试卷做,毕竟高考迫在眉睫,到这个时期,大部分时间还是留给他们自主查漏补缺。
刚解完倒数第二道大题的苏窈迩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停下笔朝门口的闫老师和陈扶光笑了笑,她心无旁骛专注于试卷时总透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但每当浅笑在唇角浮起,那抹清冷便顷刻间烟消云散,像富士山的火不再休眠,喷涌出团团热浆,把积雪也烘得温暖。
“是啊,要不说路哥游戏人间那么多年,唯独陷入了这抹胭脂环呢。”
陈扶光内心轻叹一声,陪在闫老师身后一同去办公室,承担着替全班取成绩单的重任,一中一小在晨光里慢慢下楼,苏窈迩凝视了两道背影几秒,继而把目光转回试卷最后一道函数大题。
语文课之后就是班主任的物理课,一班班主任这人有点意思,姓尹,三十出头的年纪,在高三一众骨干教师里算年轻,但教学经验很丰富,上一届才带出一个清北保送生。
他性格也独特,在一向崇尚中庸之道的学校里是个刚正不阿的“异端”,公私分明到疾恶如仇的地步,全校上到校长、下到高一新生,没人逃得过他的训,但也没人不暗自敬佩这个在教师职业已经人人自危的环境下,依旧路见不平就敢于挺身而出的90后愤青。
起码就一班这群天才刺头儿,除了尹叔这位管你是祖国的花朵还是祖国的狗尾巴草都一视同仁的“园丁”,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降住他们的了!
所以当一向特别有原则的尹叔刚上了十分钟课、接到一通电话就急匆匆跑出去连个交代都没有的时候,班里立马充斥开大范围的小声遐想。
苏窈迩全神贯注在一道圆锥曲线的专项大题上,一共三问,前两问解得行云流水,最后一问却卡住了一个证明条件,眉头轻蹙,她试着在大脑里尽量拼凑出一个模型从而摸索所需条件,却被同桌孟婕唤断了头绪。
“窈迩,窈迩?”
断了也就断了,她倒不恼,毕竟干想下去也未必有对策,她打算先空空脑子:“怎么啦?”
孟婕摘下眼镜,压低声音问她:“你觉得尹叔跑出去做什么了?”
孟婕是苏窈迩高二刚转学过来就认识的朋友,性格很好,对成绩也没那么大的执念,去年被他们一行人忽悠着参加了竞赛班,靠夜以继日的努力赢得了十分加分,水平稳定在600左右,对自己的极限有估算,所以在日渐紧绷的高考气氛里是个难得的松弛型选手,举重若轻。
苏窈迩猜不出所以然,耸耸肩道:“尹叔肯定是碰见挺重要的事了,不然不会突然离岗的。”
“哦~你是这么想的”,孟婕挑了挑眉,本想卖个关子,但见她从容不迫的神情又难免负罪感十足。
“窈迩,你真的不感觉累吗?每天坐在你身边我都亚历山大!”
苏窈迩笑了笑:“还好吧,数学做累了,就找篇完形填空换换脑子,还有故事读,看完也就好了。”
“打住打住——”
孟婕一听都头大,这说的是人话吗?她要是能读懂那完形填空讲的是什么,至于六科里就英语不过百吗!
“唉!”她又把头扎了下去,小声道:“陈扶光干什么去了,拿个成绩单拿半小时?”
说完她才想起自己没卖完的半个关子,起身有些激动地跟苏窈迩讲:“前几天我听哥哥说,他们的项目有重大进展了!”
苏窈迩手间转的笔一停。
她自然是知道孟婕哥哥在忙什么项目,想起他,又联想尹叔刚刚接完电话出去时的表情,那明显不像出现了什么意外后的焦急,反而像是……对谁突然到来的欣喜。
陈扶光这一趟出去的时间确实久了些。
能和这三个人同时有关联,苏窈迩承认,自己很难不想起那个人。
课桌左上角的位置平放着一条挂了游戏角色拼豆的钥匙扣,那角色是他喜欢的,她还记得他第一次拿熨斗烫拼豆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宿舍柜里和家卧室的床头堆满了公仔和娃娃,那是他血洗电玩城给她杀下的累累战果,青春的时光总是过得珍贵而恍惚,她来到白岛后每一篇浓墨重彩的记忆里似乎都有他的身影,即便分离足足八个月,再忆起他,依旧是盛夏午后巷弄口、睡眼惺忪单手插兜的金发少年,他或许是刚刚解完国家级的理综竞赛题,或许是又屠了一遍电子竞技的职业选手,接着指关节扣一下亲自鼓捣出的报时机器人,一身不染白衣,瞧着她懒懒一笑,潇洒风流似吐艳春华,不颓风骨更甚不凋寒木。
此间少年,教人怎不为之意动呢?
每每想到他,总会构成苏窈迩理性外失轨的一丝冲动,好像是十七岁那年偷喝了一壶回甘极久的青梅酿,涩中透着一缕钻心的甜,足够将她静好周密的心墙烫出个名为“变数”的小洞。
但是那个人,现在应该在清北的高校里创业吧?
他一个对梦想那么全力以赴的人,在做出成绩之前想来也不会故地重游,苏窈迩虽然两三周才回一次家,但也时时关注着各大游戏时报,起码在十天以前的最新消息里,这个放言要在国内游戏史上冠绝群英的惊艳少年郎还并未实现他心中那胆大包天又意气风发的构想。
应该……不是他吧?
“窈迩?”
孟婕见她走神,晃了晃手问:“想什么呢?路少?”
苏窈迩笑,找了个借口:“没,想信子了。”
她这么一提可带起了孟婕的情绪,一班还有位女魔头没王者归来呢,当年他们六人组小分队何等意气风发,其中最张扬惹眼的,男生自然当之无愧是那个人,但女生还真不是孟婕或苏窈迩,而是外出学音乐已经一年未归可全校依然不厌其烦流传着各版本传说的“私高巨C”董信子,那个肆意夺目、行止由我的酷女孩!
孟婕感叹:“是啊,信子走得比路少还早,她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苏窈迩算了算日期:“快了吧,她特长全省名列前茅,又在机构恶补了一段时间的文化,估计二模之后就回校了。”
孟婕点点头,下课铃声骤起,她被惊了一下后索性不为自己一节课的碌碌无为而内疚了,打开话匣子:“说起来咱们学校这几年是走大运了吗?上一届的姜喑学姐和铁三角,这一届的信子、哥哥、陈扶光,下面高二的荆虹,都是单拎出去能在某一领域独当一面的天才!当然,还有窈迩你啦!今年我们学校的清北KPI可是压在你肩上咯!”
孟婕如数家珍的那群金字塔顶的少年里,自然也是有他的,这位号称全白岛最闲云野鹤的公子哥确实有本事,这么多天不联系了,偶尔被人提及还是忍不住令苏窈迩千番动容。
她笑回了句:“也不是非要去什么清北,总之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就好了”,但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后还是想多探探他的当年,于是八卦了一句:“阿婕,你是白岛本地人,那应该对我们学校上一届那个圈子有蛮多了解的吧?”
孟婕点点头:“对啊,姜喑学姐我们还是一个老家的,她和铁三角那伙人真的是蛮有名的:校霸从良景安之、保送清北路惟炫、浴血重生任三哥,既年少轻狂又闪闪发光,特别是喑姐和景爷的双向救赎够讲个三天三夜的!这事还要从……”
孟婕刚开了个头,教室门就被慌慌张张跑回来的陈扶光冲开,他满头大汗,像被什么追杀着一路狂奔回教室,有人见到他便问成绩单,他将手上薄薄一张复印纸扔上讲台,跑到苏窈迩面前边喘气边断断续续地说:“苏……苏总,路哥回来了!”
孟婕的眼睛在一秒时间里瞪大了一倍。
苏窈迩从尹叔出门时内心的隐隐猜想终于被证实,当下的瞬间确实有被重重敲下一锤的冲击感,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几口,平复好心情的她站起身,盯着陈扶光的眼睛再一遍确认:“你见到他本人了?”
陈扶光从别人手中抢过一瓶矿泉水快速喝完,抹了把嘴道:“见到了,就是他,还是那么帅,一点没长残,校领导和老尹都过去了,现在就在会客室呢!”
苏窈迩忙低下头,拿出今日应该完成的学习清单,大脑疯狂计算着:数学还差一道大题,其余可以如期完成,如果要挤时间的话,英语听力和语文古诗词复习都可以牺牲午休时间搞定,晚餐让孟婕帮忙去超市带个三明治还能节省二十分钟,所以她可以置换一小时左右的空闲时间。
还记得他以前说过,总喜欢在打完高强度的球后去开电脑做项目,疯狂高涨的肾上腺素有拉动思考的功效,副作用就是结束后会很疲惫,苏窈迩觉得这属于速胜论,总叫他学会徐徐图之,但此刻不知是风吹幡动还是仁者心动,亦或者是大脑高速计算日程表后的亢奋,准备动身的前一秒,她居然真的灵光一现想出了方才圆锥曲线最后一问的计算逻辑。
在草稿纸上匆忙但不慌乱地记好思路,她跑着去见他。
*
会客室的主要校领导全部到位,连最恪守原则的尹老师都为此破例了半次,正逢课间,一圈圈学生好奇地挤在门口往里瞧,还以为是省教育厅莅临了什么高层,但等扒在门口最近的一小撮人终于看清里面慢慢悠悠泡茶的居然只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时,很多男生不免觉得无趣。
女生不觉得无趣的主要原因是,太TM帅了!
所以一半人互传着神颜,另一半人叫嚷着“这哥们谁啊?来头这么大!”,很快就蔓延了整栋楼层,而随着关注度的持续飙升,其中一两个脑子灵光的突然发现这穿一袭白衬衫的清爽帅哥越看越眼熟,只不过如今他是一头服帖的黑发三七分,掩住了骨子里那抹嚣张又纨绔的轻狂本性,但如果把那黑色换成金色再向上高高扬起……
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教学楼口那块极为辽阔气派的卓越学子墙。
上面顺位第一的照片,跟会客室里的男生长相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照片里的他烫染亮眼金发,身穿浅粉色衬衫,对着镜头高展双臂满怀笑容比着胜利的V字手势,据说这个巧思是为了致敬他剑走偏锋的偶像之一——抢劫金额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香江悍匪张子强,他觉得小偷小抢丢人现眼,要逍遥法外那就逍遥到这等不流芳百世也遗臭万年的程度,当时这番理论传出去以后他差点没被德育处主任揍死,但抛开别的不谈,在清一色穿校服理寸头的好学生堆里他是真真帅得显眼又另类,其下三两行介绍更是字字镶金:
路惟炫,白岛私高优秀毕业生,保送清北大学计算机专业,全国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竞赛金奖得主,亚洲青少年游戏设计大赛总冠军,持有专利数十项,协助学校完成校园网站的构建与维护,现独立创业研发中国本土化3A游戏。
看完,人群沉默三秒,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卧槽”。
“卧槽,是知道我们这届没帅哥,所以学长回来扶贫了吗!”
“天神下凡啊,你别挤我,我要去要签名!!”
“真想跟路少畅聊一晚自习的黑猴啊!!!”
听着外面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校长爽朗地笑了两声,打趣道:“看来路少在学校这影响力,不减当年啊!”
路惟炫正好泡透一壶茶,是他托人特意从武夷山购来的正宗大红袍,价高到他一个身家八位数的人觉得肉疼,他按工艺沏好,替长辈们依次倒了一杯,摇头笑道:“校长,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别的车轱辘话先放一边,创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也加上去了?”
校长品了一口茶,继续道:“你的成功,那是可预见的事。”
他谦虚地笑了笑,话锋又转到自己当年的班主任——也就是尹老师那里,有点无奈道:“老尹,我记得我在学校拍的各种公式照也不少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帅,您怎么选了一张最二逼的给我放上去了!”
尹老师一听这话,乐大发了:“呦,少爷现在觉得二逼了,当年遗臭万年的豪言壮语不是挺有气势吗?”
路惟炫拿手捂脸:“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一番寒暄客套,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让他做个优秀毕业生给学弟学妹讲两句的环节,这路惟炫倒是有心理准备,毕竟他行事虽不规矩,成绩却向来是个名副其实的尖子生,加上本身也是个外向性格,应付起这些事来如鱼得水,老尹知道他学文的时间全花在理科上面了,便打算去班里给他捞个代笔的。
路惟炫倒是公事公办:“露脸八百,出台三千,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尹老师是学校为数不多单纯因为赏识他而对他好的,剩下的绝不能说没有真心,但总之沾了些复杂的因素,就比如校长,路惟炫替他重新添上一杯茶,心照不宣的试探也终于被摆上了明面。
“小路啊,你父亲那边,就不能再走动走动了?”
果不其然。
这群领导们纷至沓来,除了他在高中几年确实把关系经营到位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的家庭现况。
路惟炫早有心理准备,回答得天衣无缝:“我爸的事都是我哥操心,我就是个学生,彼此信息不透明,您也知道,我快一年没回白岛了。”
“哦,这样,这样。”
校长的笑容明显变淡两分,但他还算厚道,也知道就算陆家没落了,光是眼前这个孩子本人也是前途不可限量,所以继续问:“那这次来,就只是取点档案?”
路惟炫脑子转了转,这时候突然有个小姑娘的身影莫名浮现进他这颗只对游戏真心实意感兴趣的脑子里,惹得他无端一笑。
“差不多吧,顺便给小孩送点吃的。”
校长没听明白:“小孩?”
话音刚落,门被匆匆推开。
尹叔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道:“本来准备去班上把她带过来,没想到刚好在半路碰上了,炫儿,你当时是学生会副会长,应该对她有点印象——苏窈迩,这就是我现在带的班级第一,一模市第一,人家智商可不比你差,还比你用功得多!”
有点印象?
路惟炫笑得灿烂极了,逆着光,心想:是有点。
等到光束偏离正方向,可怜老尹的一番口舌都成了背景音,被四目相对的苏窈迩和路惟炫自动忽略。
彼时四月阳春,白衬衫与蓝色短袖校服交相辉映,草长莺飞之际,两人都仿佛回到了当年初遇,她高高束起马尾露出饱满又干净的额头,捧着水不见纷扰安澜,他一袭金发置身球场实在耀眼,橙红色球服套在优越身间如焰如虹,踮脚再扬手,顷刻间便将劣势逆转。
那日他抛开不断挤来的莺莺燕燕,独独从她手里取走刚拧开的矿泉水。
或许是那天,又或许是更早,他们还未正式相见,只在隔着一张屏幕的深夜,那个表里并不如一的阴郁少年,环环算尽,最后却被亲手教聪明的玫瑰纵火,在心里烧了一场兵荒马乱。
苏窈迩在犹豫着用什么方式做重逢的开场。
而路惟炫望着干净白皙如初、因为沉重的学业略微瘦了几分从而更显坚韧的她,既不惊讶,也不尴尬,没去送那一饼千金的大红袍,只提了她爱喝的茉莉甜奶,送到她手里,像几百个日子从不曾分开一般早早预料她会来,只一句风轻云淡:
“奖励你,市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