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百年之约（插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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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咳咳……”
沈奉玄从天旋地转中摸索站稳当的法子，很不如意地连起起落落了三次，四周黑暗，形如摸爬打滚。
曾经在路边有个算命先生，第一句话便对他说:“奉非凤，切莫一叶障目，将天命看作顺风顺水的到头船，执迷不悟，总归要在污泥中摸爬打滚，方寻出路”。
即便再不信这些尔耳，沈奉玄现在只盼着能跟那算命的说的一样，找到这地方的出路。
刚走出一步，他就听到异样的响动。
……呵呵哈哈，像是或许夸张的鼾声。
沈奉玄心中鸣铃，这悬崖之下难道真的藏着，传闻中的‘镇派兽’？
苍城山一派坐镇本属州，方圆百里少有妖邪作孽，沈奉玄还未认祖归宗的年幼时期，是在千里之外的金石之藏——钬州长大的，那时钬州因人妖大战生灵涂炭，百年才得以恢复一点生气，没有仙门修客坐镇，妖邪骚扰不止。
沈奉玄曾经从妖邪手中死里逃生，半生难忘，所谓人间的妖邪，已经和天地存留的混沌相接近。
妖怪若生前术法非同一般，枉死后戾气将不散，凝聚世间沟通邪性同存的混沌，弥留人间，再无转世可能，故称妖邪。
倘若修行之人不能收复妖邪，那么就将有祸遗千年。而镇派兽一说起源模糊，从未有人真正解释由来，只从字面意思上，指的是仙派将妖邪作为镇压本派，不被妖邪侵扰的灵兽，而这类灵兽往往妖术非常，才有资格称为镇派兽。
其道理就类似于‘以毒攻毒，以邪胜邪’。
而沈奉玄自从来到澹州，再也没见过一点妖邪的毛角，且不谈苍城山修士居多，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因为纵使妖邪没有死活一说，但会畏惧已然是最大的破绽。
让妖邪不敢招惹的，那不就只有更厉害的妖邪了吗？
他不禁估量一番，心道:此处是禁地，倘若真有镇派兽，称不上是光彩之事，苍城山多年自居百门魁首，更断然不会放任山门内事被泄露这类情况的发生。
凭沈奉玄对苍城山这帮人的了解，此事绝无可能。
他想着，那个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崖底有多大没人能知道，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方才的声响是由他自己发出来的也说不准。
沈奉玄再次尝试在黑暗中摸索，往前走几步，脚边膈应到了什么硬物，他弯腰伸手去摸，几番辨认，他突然停住动作。
顶上圆润，表面略微粗糙，往旁边伸去，探到的是两个凹凸不平的洞，右侧被砸裂，参差不齐，总得上圆，下窄……这不就是，人头骨的吗？
这儿不是禁地吗？怎么还会有除他以外的人进来，而且连全尸都没有留一具。
沈奉玄站起身，仿佛昨今两日恍如隔世，这辈子头一回讹诈他人，反倒成了先损一千的蠢货。
他刚要走下一步，突然间，脊背不自觉地一凉，那个“呵呵哈哈”的声措不及防在耳边一道炸开。
沈奉玄一睁眼，往前垮了一大步，却被脚下的障碍阻挡地东倒西歪，但他顾不了什么，只要前面不是墙，他就往前跑。
说来奇也怪哉，他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来，没有粉身碎骨算作命大，四肢仍旧发达地令人怀疑。
沈奉玄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源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停跑，直到他突然想到。
这真的是崖底了吗？为什么他摔下来一点事儿都没有，手脚脑子没有一个是不完整的。
不等他继续想，那本该已经远离的声音，在方才的一掠而过中又压近响起。
沈奉玄一个错身差点扭倒在地，他心道:这妖邪还拖家带口？
接下来的路，沈奉玄无论跑地有再快，周围都是那鼾声一般的“呵呵哈哈”，从未善罢甘休。
每听到一个声源，他就往另一个地跑，最后四面八方都是这个怪声。
沈奉玄大口喘气，停下了脚步，声音逐渐靠近，他尝试慢慢往后退，正当他想奋力一冲时，突然天光乍破，整个黑暗的崖底亮了起来，刺激地眼睛睁不开。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四周什么也没有，简直一览无余，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沈奉玄只想快点逃出去，可他一抬头却发现，头顶根本没口，这里竟不是悬崖底的直通之地。
他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四周也恢复到了一开始的寂静。
他越想越不对，刚才他还捧了个头盖骨，一路上被不少东西绊倒，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正当沈奉玄困惑之时，空荡荡的四周中，发出了一声笑声。
沈奉玄整个人都僵硬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
尽管他如今早已不屑一顾，可从心底对妖邪的恐惧，仿佛年幼时的那种疼痛如今仍旧蔓延至全身。
他咬紧牙根，尽力压制这种反应。
“六百年了……”
这男声是从沈奉玄身后传来，仿佛在他头顶说话，声音空灵，又带些了戏谑。
这种地方，能说话的，便只有妖邪了。
“六百年……翊”。
这声音像是沉睡了多年，又或是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和人说话，竟有一些悲哀的情绪。
不光是此处空旷带来的回响，这声音似乎还有自然流露的灵力附带其中，使人不得不被压下一层。
沈奉玄没有回头看，他紧紧压着发抖的手，试图冷静下来。
可越是这样想，他脑子里，眼里，都是幼年面对妖邪时，血肉模糊的惨状。
他内心的恐惧在被无限放大——是这声音的问题。
他闭上眼，那血色的轮月好似如今，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尽在耳边。
突然，回忆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方才的声音。
“翊，你为何不回头？”
沈奉玄咬破了嘴，终于找回了清醒，他额头薄汗凝聚成珠，掉落下来。
当头的一个疑问却是 : 翊是谁？
“你不敢回头吗？”。
沈奉玄眉头紧皱。他当然不想回头，可这声音似有蛊惑一般，竟令他不受控制地转过身去。
他想着，刚回了半个头，突然小腿腹被什么毛绒的东西缠绕起来，双膝一弯，整个人后仰下去，而后背又有东西将他抵了回来。
沈奉玄整个人终于转过身，看到这妖邪的全貌，他惊讶地有些目瞪口呆。
这竟是一只白毛红尾的九尾妖狐……长着一张，足以魅惑人心的脸。
他想了无数种妖邪，却独独没想到，是狐妖……
传说青丘狐一族便是那人妖大战中最大的敌患，并非指它们的灵术最强，而是狐族在那一战中，几乎动用了全族的力量。
而到最后，人胜，妖败。大战中的妖族首领，被司徒一氏中的翘首毁神灭影，堕入混沌。
狐族从此在九州大陆彻底消失，再没有踪迹。
可是如今沈奉玄，居然看到了一只九尾妖狐。
狐尾的数量是修为渐长而成，当年战纪中记载的九尾狐也不过凤毛麟角。
他方才口中说“六百年”，人妖大战那些年，正好是六百年前……
难道说，狐族并没有被消灭，而是被……镇压。
沈奉玄对这个狐妖只愣了几秒，剩下的是被自己的猜测惊讶地说不出话。
九尾妖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蹙眉，下一秒脸突然凑上来，快要贴到沈奉玄面前。
他看着沈奉玄，眼睛里突然有一点赤色的光芒闪过。
接着，沈奉玄只是出神的一愣，顷刻间，沈奉玄的眼前浮现了他这一生的所有经历，悲欢喜怒，均如云烟一般划过，又如深深的烙印一般在他心里印下更深的痕迹。
九尾妖狐逐渐尖锐的眼神，取代了方才的如何故人相叙般的温和，缓缓说出几个字:“你……不是翊”。
话音落，沈奉玄还在惊楚中徘徊，他便抬起一只指甲极长的手，凌空向中心收拳。
轻轻的一个动作，沈奉玄却在一瞬间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呼吸不过来，狐尾禁锢住他的手脚，更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变卦，真是让沈奉玄无法应对。
他知道狐族有摄人心魄，目及过往的本事，但他没想到，还让当事人也重新回忆了一番那过去的云烟，当真是……要人命了。
九尾狐妖看到了他的过去，当然知道他不是“翊”，可一开始为什么又直接默认他是“翊”？
沈奉玄拼命想从狐尾中挣扎出来，奈何实力悬殊太大，他根本没有办法。
这么厉害的妖邪，就算让他死，为什么要活活掐死他？随手一个术法他尸骨都寒了。
九尾妖狐一定不是想要他死……
他在逼沈奉玄。
可在逼什么？
他在等真正的“翊”现身吗？但他可以对天发誓，这里绝不会再有第三个活物了。
九尾妖狐沉吟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有人猜到了他的意图，忽然大发慈悲地松了松手。
“你是什么人？”九尾妖狐颇为好奇地问:“你这一生，猜的东西都很准，唯独……你自己”。
沈奉玄愣住了，连挣扎都险些忘记了。
他这一生什么都猜得到，唯独猜不到自己。
甚至他设计他人，却没算到自己会先出意外。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沈奉玄好似又陷入的沉思，他低下眼，不再和九尾妖狐对视，喉咙干涩难抵。
他艰难地开口:“我…只是一个……”
话到一半，沈奉玄借九尾妖狐松懈空隙，猛地一挣，脱离控制，弯腰重重地往狐尾咬了下去。
九尾妖狐的尾巴是最危险的杀器，却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沈奉玄几乎用了自己毕生最大的力气咬住狐尾，在短短一瞬，几乎要将那块肉撕咬下来。
九尾妖狐喉间瞬间发出尖锐鸣叫，狐尾撼动之间将沈奉玄重力摔向地面。
沈奉玄嘭地一声砸下来，连带着滚了好几个圈，最后撞上墙壁才得以停下，闷头吐了好几口血，但这血可不止他的。
他不停地咳嗽，只能半睁着眼，看向九尾妖狐。
沈奉玄敢赌这一回，是因为他感受到，九尾妖狐在使用摄心之术后，灵力竟然有了消散的痕迹，但他不敢想，因为只要他们哪怕还有一秒相视，狐妖就能看到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他便顺着狐妖的话，让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幕。
沈奉玄借着机会，低下头，不再和他对视，狐妖这才失去了对他的摄心。
而在那一刻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天助人也般的是，他清晰分明地感受到，方才这狐妖周身的灵力竟有几个瞬间是被完全销蚀了的，因此给了他更大的偷袭机会。
九尾妖狐看着鲜血淋漓的狐尾，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狐尾，向他走过来。
长袍坠地，九尾不现，宛若仙人一般。
然而沈奉玄可没心思欣赏，他想从地上撑起身，奈何身体实在太沉重，只能苦中得意地咳笑了几声。
狐妖走近他，眼神中还是不解:“你的脑子很聪明。几百年来，这么聪明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狐妖俯下身说:“可你怎么会不是他？”。
靠地太近，那股血脉上的压制感又重新涌上来，让沈奉玄非常地不舒服。
沈奉玄又猛地前冲，却被狐妖早有预料地掐住了脖子，力气再大点，指甲就可以戳破他的喉管了。
狐妖看着他:“难道是我眼拙？你竟不是人，是条狼狗”。
话音落，他掌心有一阵淡淡的红光冒出，沈奉玄感到整个喉咙的皮肤都被火烧似地焦灼了起来。
他在心里想，这次真的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百年之约（插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