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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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下了月余的春雨慢慢停了。
沈奉玄谨慎地一步步从墓穴中走出来，迎面的强光使他闭上眼。
紧绷的神经没有一刻松懈，明亮的环境让他突然感到脊背一凉，生怕身后再窜出什么个魑魅魍魉。
所谓修行地了这么久，此刻沈奉玄才明白妖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苍白的指节紧扣住一块石头，其实再往下看，他抓着一只圆球，表面结成薄膜，使人看不出状貌。
沈奉玄冷地面色发青，他摸着胸前的伤口，依稀看得出一道深浅不一的爪痕，事后才作痛。
杂伤粘黏衣裳，薄浅的布料染成红墨色，额前的碎发还滴了暗流中水。
沈奉玄瘫坐在树下，脑子里回流着这段再也忘不掉的经历:
失误坠入悬崖，古剑穿心，甚至与他手中的狐妖联手抗衡，拼死爬出万丈悬崖，然而更致命的一击，还在墓口等着他。
何为生死渺茫，命悬一线才能切身体验。
沈奉玄靠崖底的明暗晖变判断日夜，过了大概有十日了，他以为自己的前半生已经够精彩了，却没想到青山外山又重山。
他突然低头去看那蛋壳。
他们从蛰伏墓口的七尾狐手中逃脱后，掉进穴中暗流，沈奉玄将两人的手臂捆紧，可眨眼间，狐妖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个蛋，大难不死能活着从暗流里爬出来，真的是意外的意外。
沈奉玄虽然感激他在墓中的舍命相救，但他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具体是什么，狐妖没有说，为了救他，狐妖甚至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不要自己的命，让沈奉玄活下去，到底为了什么？
他可不相信自己跟妖还有什么牵连，好歹他上半辈子，也曾……算了，他不该总以往事顾前程。
况且。这狐妖大开杀戒起来，非同一般，甚至最初墓中的妖邪都不敢靠近，可到最后，他却连那个七尾狐都打不过，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沈奉玄一时间有很多疑问。
早已消失的狐妖一族，为何如今如今现世？
他们是为同族，七尾狐为何要追杀这个狐妖？又为何知晓他们身处此处？
这只狐妖又为什么被困在墓中？
即便沈奉玄心里有了一点答案，但若给他机会，他一定还是会先问:
“你，到底是谁？”。
一切的机缘巧合，都不可能是上天注定。
狐妖做到了他答应的事，倘若他的代价并非超出沈奉玄所能承受，他会兑现诺言，但如果……也要他以命相搏，他绝不会心甘情愿送死，
沈奉玄低头看着手中大地囫囵的蛋，眉头皱地更紧了。
他想向后靠着歇息，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而刚闭上眼，那些在墓中的噩梦，又争先恐后地涌现眼前。
“你娘修了妖术，魅惑沈州令搅地沈家鸡犬不宁，到头来她的邪魔外道被拆穿，而你，飞上枝头却踩不住脚跟，何谓粉身碎骨？你这辈子就好好受着吧”。
“因你经脉破损，仙骨无存，这辈子不能修行，也更不可能再比得过我”
“沈师弟修炼禁书，速去禀报掌门……果然和你生母一般无二，心术不正，其心可诛！”。
“你也入了苍城山？不是我有意打击你，小五你与修行实在是……有缘无份”。
“少年天才？别说笑了，这黄历除了他自己谁还去翻，他娘不是修妖术吗，指不定他那年少时的一身修为是怎么来的呢？”
“可惜啊，你名字里的奉，不是凤。就像你终究没法儿涅槃重生，也不可能再从十二铭台，光明正大地走上苍城山——”
沈奉玄打了自己一巴掌，让思绪不停留在那些无用之处。
有什么好想的？他们说的是对是错，你自己心里难道还没数吗？
沈奉玄慢慢攥紧了手心。
年幼的他，八岁入境，一朝风闻九州，那是他自离开故乡钬州后，再一次受到众人的瞩目。
从此开始修行之路畅通无阻，两年修至四重，遥遥领先同一辈修行者，十一岁，他作为为首之人，领身后众拜门弟子，第一次走上苍城山的十二铭台。
沈奉玄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名字“天才”
这一批少年，是九州未来的主人，也是大道一任接着一任的继承者。
可是最被寄予众望的那个少年，却最先跌落仙台。
正逢一月后的正式入门，突如其来的灵力尽失，仙脉枯竭，沈奉玄看着人来人往，最后只影不剩，他第一次迷茫了。
年幼的时候，他和娘亲在钬州草长莺飞的草地上像飞鸟一般自由翱翔，沈奉玄自小就懂地很多，聪明很多。
在梦中，他记得留客村有哄他念书的阿婆，田间送他蔬果的嫂嫂，总有小鸡仔似的孩子跟在他身后，那是他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娘亲带着他回到了他的“家”，离别那天他告诉村长，他会回来的，然而村长看着迎接的队伍中，端庄的侍从，奢华的车马，好似腾云驾雾，邀沈奉玄这只飞鸟越过九重天变成了仙鹤。
村长只是叮嘱他，一路平安。
沈奉玄没想到，一别十二年，他竟真的没回去过一次，如今令他更加无奈的，不是回不去，而是不想回。
从前的他只觉得修行只是努力多一些，辛苦多一些，八年后的今日，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
他再也不是什么少年天才，他没有修为了，更没有办法修行。
就算利用手段拜入苍城山，受尽了欺辱与碎语，可这世上多的是可怜人，没有人再会可怜他。
沈奉玄明白，没有什么上天注定，所有的一切，除了自己，他没谁可靠，修行也好，不修行也罢，这条命总得保住，来日才能不负那些人，寄予所望。
可这回他大难不死，他知道自己命不绝于此，他偏偏不能让恶人如意，他要活着，等到将来有一日，他找到修复灵脉的方法，凭自己的本事，将他们都踩在脚底。
沈奉玄想着又看了眼那块圆球。
“……”
虽然他不存好心，但也几次三番耗费灵力为他破出墓穴，将他救了出来。
如果沈奉玄没有看错的话，他真身是狐，能维持人形，修为更不低。
可他不想修妖道，更不想浪费时间去跟他做什么交易。
沈奉玄思索一番后，拖着沉重的身躯，找到一处阳光充足，临近池塘的地方，将他用树枝枯叶埋了起来。
人族忌惮妖邪，若是直接扔到野外，恐怕惹来是非。
“此处有水有光，不算亏待”沈奉玄说:“他人比我更适合帮你。别过”。
说罢，他起身走了几步，脑中计划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失踪了那么久，门中的人如何诟病他已无需猜想，不回去不失为另一种好办法。
缙州虽是仙门常驻之地，紫气萦绕，但对于他来说并无帮助，再者这里的人也都不待见他。
他要走很容易，可他还有一个娘亲，在沈家的别院中……
沈奉玄冥想着，正要拐弯，突然停下脚步，他眉头紧蹙，心脏不知为何似刀绞般痛起来。
沈奉玄攥住心口，半晌猛地跪下地，他发觉咽喉处有什么东西堵住，连同着五脏六腑，可他猛烈拍击胸口却怎么样咳不出来。
像棉花又似刀片，牵扯着他全身的脉络。
沈奉玄疼地感觉要炸开，他稍加冷静思考后，举步艰难地走回树下，快速将狐妖挖了出来。
可喉口的异物却仍旧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上滑，锋利的尖刺似要划过每寸喉壁，破口而出。
沈奉玄剧烈咳嗽，他低头一看，地上的几滩鲜血竟然迅速腐烂了周围草木。
沈奉玄慌了神，退后几步，他捧着那个圆球仔细地摸索，想要叫醒他。
可他光溜又实称，沈奉玄寻了半天也没有办法，喉腔异物已经疼地他说不出话。
这时，天空突然骤然黯淡，黑雾笼罩，似有天雷滚动。
沈奉玄抬头看一眼就明了。
苍城山的伏妖雷阵。
他们回到了苍城山下。
苍城山的人每月月初都会在山下布置一回雷阵，以防妖物埋伏，尽管沈奉玄觉得这只是守株待兔，多此一举。
可是如今却能帮他一把。
此阵对于人族并无伤害，而引雷赎天道，请的是天雷，能令方圆百里的妖物霎时化作原形。
沈奉玄急中生智，他想，若是天雷劈中了这狐妖的蛋壳，那他是不是就可以被迫化为原形出现了？
就算被劈晕劈伤也罢，总不能只让他一人受罪，直觉告诉沈奉玄，他疼成这样，绝对与这狐妖脱不了干系。
沈奉玄忍着剧痛，将狐妖放到远处，自己则蹲在角落。
此时天空已经闷雷滚滚，想必苍城山那头已经开始施法布阵。
三重轮环符咒则引下一道天雷，往常苍城山布九重，就算狐妖如今只算个蛋，三回天雷，沈奉玄赌第三回会劈中他。
思绪刚落，只见白色闪电划破天空，沈奉玄闻这第一道天雷……
！
沈奉玄眼看着天雷顺应方向而来，不是穿向狐妖，而正正对着他迎面而来。
轰——！
身体承受电流穿过的那一刻，沈奉玄几乎没有了知觉，他的脑子放空了一瞬。
沈奉玄眼眸微睁，他发觉喉口的异物在天雷劈下的迅速逃回了他的身体里。
而这天雷便是穿透沈奉玄的胸膛，将他击飞猛地撞在树干上，他甚至不知自己几时吐的血。
沈奉玄忍着五脏六腑震碎的剧痛，回头看那蛋壳子。
“……”
毫发无损。
但沈奉玄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被天雷劈中，施法者定然已经察觉。
就他反应的这阵子，说不定苍城山的人已经摸索过来了。
沈奉玄攥紧灼烧般的胸口，将蛋壳拿了回来，拖着半条命往林子外跑。
出了林子就是仙门与市井分界的越河，这处常常有寻常百姓渡河，看不出端倪，若是能顺利上了船，苍城山就不该管民间俗事。
沈奉玄自认为在逃跑这行没人比得过他，可人腿不比仙法。
很快，沈奉玄就听到了熟悉的铃声，那是师姐林灵铃的衲妖铃。
从前这声音太不容人忽视，尽管他只见过林灵铃两回，但这铃铛似乎有着一种魔力，让人印象深刻。
但前提是从前，如今沈奉玄听到这声音，开始头疼胀痛，眼前场景天旋地转，铃声穿透耳膜，让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沈奉玄对脑袋又打又晃，愣是再找不回半分清醒。
嗡——嗡——嗡——嗡——
沈奉玄分不清这刺耳的声音是从外而入，还是由内发出………天雷误认就算了，衲妖铃怎么也会对他起作用？
难道………他脑子里回想起了几个零星又模糊的碎影。
这是最坏的结果，沈奉玄还没有这个打算，可那么多人不想让他活，若是被苍城山抓住审问，就算不是，可要落得个勾结的罪名。
沈奉玄躲到角落，他尽量冷静地思考。
铃铛的声音会比实际距离近许多，他现在已经能完整听到一段旋律，说明苍城山的人不远了，头晕目眩，就算到达渡口，寻常人见他的模样，也不免心存疑虑。
若是此时被苍城山的人赶到，那就更坐实了罪名，到那时，他就如何也离不开这座山城了。
不行……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耳边声音愈发靠近，沈奉玄的心跳声盖过脑海的嗡鸣，额角豆大的汗珠与嘴脸的鲜血同时掉落。
只一瞬间，衣角便被腐蚀破了洞。
沈奉玄愣了一下，他看了眼手中狐妖。
突然，他脑中雾霾散开，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沈奉玄迅速站起身，他仰头四处寻找林中能够划破皮肤的利器。
很快，他就看到了能划破皮骨的艳刃蔓。
沈奉玄两三步上前，藤蔓被扯下，他将锋利的硬刺猛地割破手臂。
鲜血蜂蛹冒出，艳刃蔓沾染后化作枯木殆尽，沈奉玄难得欣然，顾不上疼还是痛，转身扑向蛋壳，将手臂流下的血都滴在上方。
果不其然，蛋壳开始一点点破碎开。
沈奉玄悬着的心却仍旧没落下。
万一这狐妖没醒过来，还是一个狐狸形态，那他又该怎么办。
就这么把他扔在这儿？那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这狐妖奸诈，记得沈奉玄的模样，若是反过来拖他一同下水，不仅不会有人为他被推下悬崖的事辩论，反倒会怪罪他与妖怪为伍，到那时死前能痛快都算奢求。
况且上苍对他没有公平可言，一切的不公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奉玄小的时候不懂，他只是从前聪明了一些，而后变得没那么聪明了，为何这么多人，都开始厌他，恶他——
到底是为什么？
也许他到死都会在纠结这个为什么，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不是废物，不是最差的那一个。
沈奉玄清醒的每一日都在这样告诉自己，也许是给自己的一点慰藉，或者是奢望……
铃铛声引地沈奉玄脑袋突然猛地一震，他失手滑掉了狐妖蛋。
沈奉玄刚想要拿回来，忽然间，上空的风声撕裂如庞物莅临，呜鸣阵阵。
苍城山的人找到这处了。
沈奉玄没有办法，总不能原地等死，游出缙州都比回去受罪好。
他随即捡起狐妖蛋，将他捧起来的一瞬却发觉重量不似。
沈奉玄疑然低头一看，蛋壳已经裂了。
此时天空噩耗，相似的场景再次重现。
闷雷入层云，闪白电光的方向再次朝着沈奉玄的位置。
沈奉玄心有残余的阴影，当即连连向后退步。
他眼眸中映射天空乌云，还有那一束，将临的天雷。
突然他退后的脚根踩到了什么，不等沈奉玄回头，下一秒。
轰——
雷电如烈火般波涛涌下，长剑挥霍，与赤水相撞的一瞬，冰雪释焰，如破开的铁液四散。
霎时间，雷电消逝，天府中的符咒一层层打碎，伏妖雷阵被攻破了。
巨大的声响，破云而出的天光，即将靠近此处的苍城山弟子都顿在了原地。
林灵铃按下铃铛，蹙眉道:“师兄，这妖物方才明明没有抵御住天雷，怎么突然………”。
萧长沨抬手打断，回头对她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师妹，你带众弟子回去向师尊禀明情况，我先前去探查一番”。
林灵铃看了眼身后，头疼道:“那师兄万事小心，我稍后便赶来”。
萧长沨点头应声，见众人离开后，他低头道:“沨溺”。
话音落，萧长沨手中黑剑似如抽出灵魂，化作云烟在他面前，下一秒，白雾化实，一缕灰色身影出现。
萧长沨问他:“沨溺，你能不能察觉到妖邪的气息”。
沨溺片刻回答:“我试试”。
说罢，他闭着眼，抬手摊开掌心，一团雾气萦绕，沨溺一甩手，将它们分散四方。
再睁眼时，沨溺说:“就在前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