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言》一季稻

22、第 22 章 自行

　　自行车坏掉的一周后，祝怀在收拾床铺准备休息的一天晚上，手机响起转账的声音。

　　按理说，没人会给她转钱。

　　周如海多数会在每月的10号，从银行里取出五百元，在第十一号早饭的餐桌上，递给祝怀，或者把它压在餐桌的花瓶一角。

　　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唯一的规矩是，在钱递过来的时候，要双手去接，以示感谢。

　　后边祝怀在一次早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以后不需要钱了，钱并不缺。”

　　周小小那天被叫醒极不情愿，洗漱收拾完，还是一脸迷迷糊糊，慢悠悠啃着鸡蛋槐花馅的包子，一听这话，瞬间醒了。

　　她左瞧瞧，右看看，其实也早觉得，双手接钱的事，有人会把它当做礼貌感谢。

　　但给予人在明面上说出来，还几次三番矫正，怎么拿才对，右手要在哪里，左手配合在哪个位置，搞得跟交接什么无价之宝一样，她也早有点看不下去。

　　“那我拿了啊，爷爷你也是，搞得跟收皇榜一样。”周小小还没等她爷爷有什么反应，直接一把把钱抢过来，塞自己口袋里了，她把包子放下，拍拍手说：“要这样的话，我就让我爸妈那边多转几千，到时候就不用你操心了，每次跑老远去取钱，也挺累人的。”

　　周如海对资助这事儿藏的深，尤其是对她爸妈那边，跟做了亏心事的贼一样，周小小刚知道那几天，就明眼人看得一清二楚，现在拿出来，正好当把柄。

　　她自小自在惯了，在外边也是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都不会被当做小孩子胡言乱语，平等惯了。

　　一些时候会被看成野蛮刁钻，但她爷爷也待见她这性子，说是有主意的孩子，将来路走得远。所以，也由着她说东说西。

　　这时候，周小小表态了，周如海当然不肯保密了那么久的事，说出去，让心里最不愿意告诉的人知道，自然连忙打圆场：“哎呦，我老古董了，那这么着，以后这钱，我就放在花瓶角下压着，还是每月十一号一次，二十五号再一次，这么着都舒服。”

　　周小小又接着啃起包子，看着她爷爷一反常态的话和语气，心里对这个解决方案还是不满意，不过顾着她爷爷宠她的份儿上，也没吭声。

　　这事就算是暂时解决了。

　　今早上刚好是十一号发钱的日子，今天上午下雨，周如海是改成下午去取钱，钱来得晚。

　　周小小替祝怀把钱拿进来，也顺带听到了手机转账的声音。

　　“恭喜发财。”周小小借着转账铃声，笑眯眯的来了句祝福语。

　　祝怀没空理会这到底是周小小在调侃，还是由衷的对她有钱来的祝福语。

　　祝怀根本没去查看，手机壳朝上，她没注意到，真的有人给她转了一千三百五十二块七毛八。

　　锁屏页面暗下来，那笔转账信息也静静躺在那儿，存在感越来越低，直到十五分钟之后。

　　祝怀想着可能是类似的铃声而已，大概间隔了十五六分钟，手机那边又来消息了，只有一条，是林不语的。

　　她说：“这个应该够买一辆新的自行车。”

　　祝怀看到信息，打开聊天框往上看，真的有一笔转账，来自林不语。

　　不知道林不语从哪里整来的钱，有零有整，连七毛八这样的后两位小数，也连带着发过来了，大大方方躺在聊天框里，不闻不问等人发现。

　　“你做什么？”祝怀发过一条消息，这时候离林不语那条信息，已经隔了有十分钟，那边立马回过来：“我想给你买新自行车。”

　　“为什么？”
　　祝怀的问话，一个比一个简短又戳人心头。

　　林不语那边不知道在犹犹豫豫什么，明明是想帮人，却跟偷了银行的劫匪一样，大有做贼心虚的架势。

　　打字框在短短的时间里，冒出好几回正在输入的标志，但没有一条消息，哪怕标点符号发过来。

　　祝怀把钱退回去，那边消息发过来了，接着又是同样数目的转账。

　　“你值得，你就是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新的，我现在只有这点钱，不然我想给你买世界上最好的。”

　　林不语刚才删删减减、犹犹豫豫的，就是这些话，或者，还有别的话。

　　“不用，我真有钱。”

　　祝怀把钱再退回去，林不语那边久久没有说话，真跟应了周小小那句外号一样，成了“林哑巴”。

　　周小小刚才就把钱递过去一回，看祝怀在忙，胳膊往上伸过去杵了一会儿，自讨没趣躺床上玩手机去了。

　　没玩多久，团团从外边回来，径直到周小小胸口上，给她来了个“泰山压顶”式的亲切招呼。

　　这是催周小小给快快倒猫粮和小冻干。

　　团团现在块头长大了一些，跟小时候怯生生的冷漠感有差别，现在颇有点霸气小猫的雏形。

　　不过，再霸气的小猫，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细声细语喵喵叫。

　　当然，目前这种状态，仅仅限定在祝怀面前。

　　周小小从床上起身，捂着自己被重击的胸口，给它毕恭毕敬倒好饭，得到了团团一声粗声粗气的“退下吧”示意。

　　周小小自讨没趣，喂完猫饭，又拿着钱，跑过去想递给祝怀。

　　她回来刚好碰到祝怀略微皱着眉头，看手机疑惑不解的样子。

　　天底下还有事，能让这个平时像木板的人，露出这表情，罕见，很罕见。

　　周小小这次干脆把钱递过去，几乎快到她眼前了，祝怀还没半点反应，真就跟手机里突然出现什么妖魔鬼怪，把她魂儿给刮走了。

　　这次，她干脆把钱递到祝怀眼皮底下，左晃右晃，想让对方注意到。

　　结果不如人愿，祝怀愣是没瞅她一眼，那个快要递到眼前的钱，也跟乱飞的废纸一样，除了制造噪音，对此时此刻的她毫无用处。

　　“你不拿的话，我放书包里边了啊。”周小小边说边把钱折成差不多相同大小的小三角，一个一个排好，放进祝怀书包的前兜

　　她跟着父母那几年，曾经到过一所山林小道观，在古建科考队还没到那儿之前，里边的人只有三个常年住在那儿。

　　虽说在深山里，不经常与人相处往来，说明来意后，三个人毫无意见的欢迎他们的到来。

　　一个是在山上久了，道观也隐蔽，难得有人能来，他们把这段经历和到访称，之为有缘千里来相会。

　　再者，这道观虽说是悠久历史的木建筑体系，但年久失修，加上人烟稀少。

　　三个人讨生活的庙里，自然也是没有什么香火或者能力，心有余而力不足，觉得日日愧对祖师，每日的常规内容更是虔诚加虔诚。

　　果真，在周小小五岁时，她和一支队伍来到这里，带着资金自愿来支持完成重建。

　　当时生活艰苦，一群人住在漏雨的山上，没日没夜的抢修，正赶上梅雨季，古建筑本就摧残的寿命，更显得摇摇欲坠。

　　那时候，周小小也跟着父母身边，一点都不怯生生，天天跑这跑那，爬高跳远，观里的三个人很是疼爱她。

　　每隔一段时间，就背着背篓下山，去买些鸡蛋牛奶，偶尔添些排骨鸡肉，还有滴溜溜转会响的风车，嗡嗡叫能引来小鸟的小陶笛，像变戏法一样，全拿来给孩子吃和玩。

　　一来二去，周小小开始做三个人后边的跟屁虫，学会了折小三角的手艺，其他的一堆，听说那时候也有样学样，现在倒是忘了一干二净。

　　迷你版的周小小还会扯着三个人缝补丁的道袍，跟着一起下山，只是每次没走多久，就开始哼哼唧唧撒娇说，“师师，脚有点不动了。”

　　师父这个词，周小小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可能是那时候在看动画版的《西游记》。

　　山上信号时不时不好，三个人就抬着电视机满院子找信号，直到听到电视机里传来“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的主题曲，才罢休放下它，招呼周小小快搬小竹凳来，孙猴子又开始了。

　　有时候折腾这么一趟，等终于找到信号，只能听到个结尾曲的响儿，三个人满脸的愧疚，觉得委屈了孩子。下次下山，保准又多带几个小玩意儿做补偿。

　　周小小那段时间快乐无比，完全没有在乎漏雨的房间、晚上的蚊虫以及山里时不时变化的天气，着实当了一回是实实在在的山大王。

　　五岁时候的记忆早就不清不楚，像是怎么擦都不干净的眼镜镜片，那三个人的模样，如果不看影像册里的照片，也早已描绘不清。

　　留下的，也只有叠成小三角的习惯，周小小安安静静坐在垫子上叠着，再把她的每一个“小习惯”投进祝怀书包里。

　　不过，把钱投进去，像投进不会有涟漪的枯井，祝怀还在盯着手机屏幕，连看都没看这边，这下正在打字，还是皱着眉头不说话。

　　“你到底在和谁聊天？”周小小实在耐不住，干脆直截了当开问。

　　祝怀还是没理。

　　周小小把剩下的钱叠也不叠，一股脑塞进祝怀书包里，随便一放，直接爬上去大声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祝怀听清了，她说：“林不语。”

　　“哦，林哑巴啊。”周小小听到是林不语，也没兴趣问下边的话，才说要走，想来想去，还是问出口：“她有和你说什么吗？你皱着眉头，好像有点不开心。”

　　祝怀下意识要说没有，低头去看，碰上周小小瞧她的眼神，说道：“她给我钱，要我去买自行车。”

　　“林哑巴那个连话都抠门说的，居然给你钱买车子。”周小小不服气，扯着祝怀的衣服，道：“不要收她的钱，你不要收。”

　　祝怀当然没收，看到周小小这样子，起了逗逗她的心思，反问说：“为什么，你要给我买吗？”

　　“对，我买了。”，周小小听到这话，也不遮遮掩掩了：“原本应该今天到的，但那边突然不送货上门了。”

　　这句话一出，场面一度安静，祝怀先是一愣，把手机放下，笑她说：“我逗你的，没有收。”

　　“我没有，我真的买了。”

　　话落，周小小手机响了，有人来电话，她说了几句，抬头跟祝怀说：“又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