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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奇妙的拐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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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冰是在卓雪三岁那年的隆冬深夜降临到殷切守候的卓家大院的。
虽然再添千金难免让求子心切的卓万里父子难掩失意,然而这提前了两个月便急着要见世面的女娃娃却有些特别,别的小婴儿一旦离开母体,小屁股一拍,气管一通,立刻便开始哭闹,是为“呱呱”坠地之吉兆。而那时仅仅只有7斤重的小卓冰却捏着小拳、瘪着小嘴被大小巴掌拍了个遍却硬是不吭气。卓万里夫妇吓坏了,以为孩子莫不是有先天的生理缺陷,卓家老小外加一屋子医护围着这么个愁眉苦脸不肯开口的小东西忙活了一宿,直至东方泛白鸡打鸣,成年动物全趴下了,那折磨人的小东西才恩恩呀呀的开了口。
不疾不徐的哼哼几声也没点哭闹的意思,倒颇像是看足好戏的满足笑声。然而,整屋子的大人都被弄哭了……
早产、体弱外加这么出金口难开的小插曲,卓万里对这脾性独特的幼女的偏爱似乎从最初便落下伏笔。虽然聪明开朗的卓雪也是才情兼具的人中龙凤,然而整个卓氏需要更加沉稳、睿智而从容的后继之人,添置男丁的希望落空,卓万里便日复一日将培养重心往性格沉静内敛的卓冰身上转移……
当然,家族利益的沉重包袱与父辈间心照不宣的偏爱对儿时的冰雪来说还是根本无须琢磨的外太空问题,家变频起时她俩也不过初初碰触到残酷现实的粗糙表面,选择舍弃的骨肉,情感天平的失衡,被时代拖拽而行的人类命运……
卓冰是在缓慢却日益沉重的冀望下成长起来并开始一点一点的懂得时刻相伴的抉择与无奈。她与卓雪的命运仿佛两条急着要逃离彼此的射线,在生命的最初匆匆交汇之后便呼啸着奔向各自的彼方。在进入香港的最初二十年里,卓氏内部因大规模转移重组而几经动荡,卓万里独撑大局,几次险要被改旗易帜,后多得MVRD的冯氏做后援才算平安过关,可以想见卓冰与冯氏的渊源便是于此时一发不可收拾的建立并持续下来,此为后话……
是每日里辗转战场、草木皆兵、尔虞我诈的生活更残酷还是惨遭遗弃、改名换姓、平淡度日的生活更悲凉卓冰尚无法做出比较,只是当那双曾与她紧紧相牵的掌心的温暖变得模糊,卓雪而后是夏雪凝,变成遥远而陌生的一个文字符号,生活的车轮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其摧枯拉朽的原动力轰然前行。
局势稳定后,大陆方面每月有一次关于夏雪凝生活状况的汇报文件准时送达卓府,卓万里会于百忙之中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关在书房里仔细阅读并作出相关安排和布置,他似乎在这有如神秘仪式的短暂时光中弥补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多次欲返乡寻回女儿的母亲被卓万里以政治敏感为由软禁在别馆,在几次歇斯底里的精神爆发以后陷入重度精神抑郁,平日里安静得不吭一声,只是在见到卓冰时才狂喜的反复呼唤卓雪的名字……
卓万里不是个好父亲,卓冰知道,但他却是个无可挑剔的领导者。而对于强者,卓冰似乎天生便排拒不能,仿佛DNA链条中被植入的特定密码锁,一遇到关键钥匙便宣告失效。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根据臭味相投的动物界准则不难猜测卓冰骨子里那些强势而冷酷的暴虐因子大概也少不到哪里去,看来卓万里的眼光是对的。
不过事态发展总是以一种微妙的错位和脱节的方式嘲笑着人类的隐忍和努力,当卓万里终觉万事稳妥可放心将夏雪凝迎回家门的时候,早已成年的夏雪凝却已冷冷关上了空守多年的心门。她拒绝了卓万里的各种以资助为名的会面要求,到最后甚至连电话都不再接听。卓冰无意插手,她从这些不留余地的排拒里清楚看到一个坚强女子最绝望的抵抗,而一份骄傲的坚持值得同等的认可与尊重。卓万里哀叹三千终究认同卓冰以退为进的劝解,他以为时间可以化解一切,只是到最后的最后,夏雪凝站在生命的尽头宁愿向死神伸出求救双手也不再向卓氏回望……
……
不过出乎卓冰意料之外的是,最最不想要再次扰乱夏雪凝生活的自己竟然得以在生命的最后一段与这位失散长达二十多年的亲姊妹重遇,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2009年伊始她刚刚带着卓越的分公司发展计划回到S城,对于那些遥远到即便被父辈们谈起也无甚印象的7岁之前的记忆卓冰完全无感,陌生的城市与陌生的风景,她遵循父亲的指示重游卓家的老宅,那里此刻是保存完好的城市文化展览馆副馆所在,三层的民国风实体红砖建筑被毛石砌筑的院墙包围着,门口立一面无表情的警卫,似乎只在展览期间才会对普通民众开放。
卓冰围着院墙绕圈子,偶尔用指尖触碰那些因岁月磨砺而略显光滑的毛石表面,冷硬而没有感情,卓冰幽幽叹气,她实在是想不出自己是如何在这些院墙内外嚎啕嬉戏的成长起来。无非只是生命中弹指一挥的一段时光却足以让某些人的人生轨迹毫无道理的偏离……
而后,她转身准备离去,在院门正对的人行道上撞上恰好路过的夏雪凝。
完全无须怀疑,因为那同样的眉眼与轮廓,虽然不同的气质与着装彰显来自两个世界的灵魂,两位聪明的女子大约在同一时刻一起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
气氛由突如其来的僵持而后松懈,悠然对视片刻,仍旧是善于圆场的夏雪凝率先露出微笑,卓冰跟着这张与己无异的笑脸回到她在附近的寓所。
那时候的夏雪凝已经与肖哲分居多时,她独自一人租住着一套两居室,房间里家具不多,简洁而明亮,宽敞客厅里唯一的物事是一台白色三角钢琴,那空间也就没法再容纳其他,她俩在阳台的小圆桌两边相顾坐下,在等待茶水沸腾的沉默中卓冰起身将迷茫视线投向远方,目力所及之处还能隐约看到那三层的卓氏老宅灰暗厚重的层叠坡顶……
绿茶的淡薄烟气飘散开来以后,她俩才断断续续有了最初的对话与交谈。与丈夫分居,离开心爱的表演舞台,回母校任职授课……夏雪凝的近况其实卓冰全都晓得,只是亲耳听那温润嗓音波澜不惊的缓缓道来又是另一番云淡风轻的感受,不爱谈论自己的卓冰居然也说了些自己的过往与故事,只是略去些不便张扬的关键人事,她俩都太聪慧,独独避开那不堪回首的共同过往仅将话题放在各自的现在或许还有将来。
这次短暂的碰面成了她俩心中心照不宣的秘密,自然无需再将其拿出来扰乱自己以及身边人的生活,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卓冰得空或是夏雪凝想起,她俩会约在那5平米见方的小小阳台喝茶,有时便也连说话也不必,夏雪凝会弹着钢琴让时间飘然过去,至于那离开舞台的理由卓冰犹豫几次终也问不出口……一个是世家二代商界精英,一个是温婉惆怅钢琴才女,没有联系、没有交集甚至没有共同大环境的两人还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血缘……
……
然而这样的时光也仅仅只得四次。接下来,便只剩一副冷棺与一坛模糊不清的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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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凝的射线中途消散,而肖墨却在这个奇妙的拐点闯进了卓冰的生活。
这个奇怪而特立独行的女人,这个夏雪凝口中无法忘怀的爱人,这个不按常理出牌时常能勾起她脾气的女人给卓冰的印象没法不深刻。
好感和喜欢不是没有的,只是曾体会过意乱情迷的情感冲击的卓冰尚不会被此等愉悦感受所击溃,且问题的关键点尚在于,她明明知道肖墨深爱过夏雪凝,而是否仍在持续她不得而知。有如此隐患在心头,那个险些让她兵败如山倒的深情拥抱也就多多少少的变了味道,肖墨爱上的到底是她亦或是又一个夏雪凝?高傲如她又如何能够接受后一种答案?
事实是,
肖墨鼓起勇气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儿;
卓冰反而被一连串的问题搞得心烦意乱。
看来,肖大仙人的一时情动让隐于水底的暧昧与问题统统浮上了台面,这下,天窗是打开了,不过看样子,除了能透气通风进阳光之外,怕是要开始漏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