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芜[公路文]》熊的天

8、第八章 坐标报完，

　　来电显示是归属地在青海的陌生号码。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之前的酒店？还是租的车有什么实时监控知道她陷在无人区了？

　　也许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接的最后一通电话了。

　　有点好笑的是，居然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陆今宜按了接听，把被风吹得冰冷的手机屏幕贴在耳边，眼睛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太阳快落山了，天气更冷了，她只不过在车顶坐了一会，就有种坐在雪地的感觉。

　　好像不是错觉，真有雪粒子刮下来了。

　　这种时候，陆今宜脑子里那点文科生想法冒出头，不合时宜地跑偏，和风雪有关的诗词有哪些来着？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还有张岱崇祯五年的湖心亭看雪。

　　思绪回到当下，她又想，这种天气和环境，除了她这种找死的，哪有人会待在车外。

　　最初的五秒，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今宜狐疑地看了下屏幕，是不是又没信号了？

　　“你好，请问哪位？”

　　平时工作经常有陌生电话打来，保不齐就是哪个大领导的联络员或者某办某局的领导，陆今宜都习惯这么主动开头了。

　　还是一阵沉默。

　　如果现在是晚上，陆今宜都要怀疑是不是什么午夜凶铃，诡异来电。

　　“喂？有人吗？我这里信号不好。听不见我就挂了。”

　　陆今宜说完后准备挂掉，手机那头突然传来了声音。

　　“坐标。”
　　咬字很清楚的两个字，又有点急，像是怕她真的会挂。

　　这种时候能打通，已经是老天保佑。

　　对方没有自报家门，没有一点客套寒暄，就好像认准了陆今宜一定能听出来他是谁。

　　这两年，陆今宜记性变得很差。

　　昨天见过面的人，今天就不记得了。上午答应取的文件，晚上才想起来。

　　陆今宜以为自己还没到三十岁就提前老年痴呆了，谁知道后来发现她对很久以前的事情反而记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是江屹川的声音。

　　分手7年，7年没见，陆今宜已经淡忘了他的模样，只记得一个轮廓，但声音却记得很清楚。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江屹川不像别的情侣一样爱打电话，不是忙这就是忙那，以发消息居多。

　　陆今宜抓耳挠腮地想他了，就假装自己手滑打错电话。

　　他的声音永远都像冬天的湖水一样，冷淡又平静，没有一点情绪和温度。

　　问一句答一句，一句多的都没有。

　　就好像陆今宜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个比同学还路人的路人。

　　所以陆今宜怎么会听不出来？

　　“啥玩意儿？”陆今宜假装没听清，语调显得很轻快的样子。

　　手机那头的人，手握在方向盘上，又重复了一遍。

　　时速已经飚到了他的上限。

　　手机里那一格微弱的信号忽闪忽闪。

　　“你不知道怎么查看坐标的话，点开手机里的……”江屹川接着说。

　　“我知道。”
　　我知道，只是不想说。
　　告诉你，难道就会有用吗？

　　“天快黑了，你知道晚上无人区有多危险吗？”江屹川语气里多了焦急。

　　“谁说我在无人区了，我在单位加班。”陆今宜随口胡扯，风刮过来，她狠狠打了个喷嚏，喉咙也有点发烫。

　　赴死这种事对很多人来说狼狈又懦弱，所以她连朋友圈的告别都隐晦得像抄来的旅游文案。

　　“陆今宜，没有时间了。”

　　“妈的，跟你有屁关系？”陆今宜开口就骂，“莫名其妙搞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神经病。”

　　谈恋爱的时候，她知道男的都喜欢温柔乖巧的，所以她在江屹川面前，深深践行着淑女两个字。早装够了。

　　分手的时候她发完小作文就拉黑，没骂过他，现在也算逮到机会出当年的恶气。

　　那边沉默了。

　　几秒钟过后，江屹川再次开口：“陆今宜，现在告诉我坐标，当面骂我不更爽吗？”

　　这不像是江屹川会说的话，但这对现在的陆今宜却很有效果。

　　想到那种情形，陆今宜甚至有种癫狂的兴奋感和报复感。

　　她翻找了一会后开了免提，开口：“东经93°34′19″，北纬35°24′23″。”

　　坐标报完，信号彻底断绝。
　　陆今宜甚至不能确定，江屹川到底有没有听到她报完坐标。

　　“搞什么？不会真要来救我吧？真在青海？”
　　“你也来可可西里旅游？”
　　陆今宜自言自语了几句。

　　太冷了，脑子有点混沌。她不知道江屹川怎么跟个神算子似的算到她在可可西里，还拿到她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这个当面骂是不是骗她的。

　　江屹川骗人有一手，陆今宜是吃过亏的。

　　当年高中毕业她主动表白说我喜欢你，他回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这么拙劣的敷衍的谎话，她信了好多年。

　　陆今宜收起冻得开始卡顿的手机，搓了搓冻僵的手。

　　“呼。”从车顶爬跳下来后，陆今宜再度看了看地平线。

　　高原太阳落山晚，但照这个趋势，最多还有一个小时，黑夜就彻底来了。

　　到时候估计气温会降到0度。

　　很远的地方有几个晃动的黑点，陆今宜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动物，是藏羚羊比是狼或者野牦牛好。
　　如果是人，是保护站工作人员比是偷猎者好。

　　用手机放大焦距看了半天，发现只是几只警觉的藏羚羊，这会已经往更深的腹地去了，陆今宜这才放心。

　　风横扫过来，她赶忙躲进车里，发动车辆后她试着加大马力踩油门，结果车越陷越深，只能彻底放弃。

　　油量还有一半，陆今宜开了空调。

　　车在长期怠速状态取暖，人容易一氧化碳中毒，这样的事故并不少见。

　　她把厚衣服都往身上裹的时候，心想，哟，之前倒是忘了，还有这种死法呢。

　　四面车窗都留了手指宽的缝隙后，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她保持着清醒。

　　陆今宜倚靠在皮质座椅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周围。

　　视野一览无余，天地开阔得只能用空旷寂寥来形容。

　　厚厚的云层漂浮在昆仑山脉上，缓慢地流动着。荒原上风吹过成片的草甸，形成一片起伏的草浪。还有飘落的雪粒子，落在车窗上，转眼就消融了。

　　离那通电话结束，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陆今宜饿了，决定吃一盒自热米饭，再加一根玉米火腿肠。

　　撕开包装袋，给加热包倒上水又合上盖，她看着副驾驶上的这盒自热米饭发呆。

　　正常来说等15分钟就好，高原上她决定等20分钟，这样米饭才不会太硬。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口味，但或许是有热乎气，能暖胃，陆今宜突然感觉这是天大的美味。

　　后备箱里还有一床薄被，她打算把装进垃圾袋里的饭盒先丢后备箱，再把薄被取出来。

　　下了车，她忍不住往四面八方眺望，什么车辆的踪迹都没有，甚至连野生动物的动静都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开了后备箱门，陆今宜弓着身体，在那翻找东西。

　　雪花落在她发间时，陆今宜听到了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