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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咱爷俩后会有期!” 午后,修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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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修遃从城中回来,说商号的掌柜告知“崔三爷和张五哥今日一早就都走了,有给二爷留了信”,说着他递过书信给父亲。
铁手忙接过细看,读后脸上似带了些许忧色,道:“你三师叔此番原是路过江南,还有正事要办,所以不能久留。张驯应是赶着回寨中给胡堂主报平安去了,我们日后再去登门致谢。不过……现下,我还须得马上出去一趟。”
修远忙道:“爹爹身体尚未全复,有事只管吩咐,我们替您去办。”
“此事……须得我自己去……” 铁手有点支吾道:“……也不走远,就去趟北山的隐月庵。”
阿荷在一旁听了道:“隐月庵啊,那地方不太好找。二哥你可曾去过?”
“我倒是不曾去过,你认得路?”
“嗯!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过几次。不如我陪你去,也省的孩子们担心。”
“也好!”
修远见父亲语焉不详,又想起两人上午的说话,似乎有点明白了。见他答应由荷姨陪着同去,便也放下心来。
这孤山与北山只隔着数十丈阔的北里湖,铁手与阿荷在西泠渡口唤船摆渡。
舟中,铁手将昨晚才知晓的自己与唐仇母子的纠葛简要与阿荷说了一下,又道:“方才三师弟在信中说,昨夜他跟着唐恕,见他进了葛岭的隐月庵。我想,他在临安无亲无眷,带了母亲的遗体走不远的。又怕他去找金人寻仇,可现下不是报仇时机,所以得过去劝一劝。”
阿荷乍闻此事大感惊奇,待听说唐仇昨晚已不幸殒命也脸露唏嘘之色。她理解铁手内心的牵挂,暗忖:“虽说有这孩子不是二哥的本意,可终究是父子骨肉啊!依着他那性子,知道了如何还放的下?”于是伸手握住铁手的手安慰道:“二哥莫急,一会见了面与唐公子好好分说,自然会听的。”
不多时两人上了北岸,阿荷引了铁手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中兜兜转转来到密林深处的隐月庵,还果真是个偏僻静谧的所在。两人走上台阶却见大门紧闭。因是庵堂,铁手示意阿荷叫门。半晌,一个老尼姑才来应门。
“施主可是要做法事?”
“不,不,我们是来寻人。请问这边可有姓唐的施主借住?”
那老尼顿时变了颜色,满眼警惕狐疑,连声道:“没有,没有!”说着便要关门。
铁手上前一步,用手撑住门,盯着那老尼道:“柳娘子,这许多年不见,原来你跑这边出家来了。”
老尼大吃一惊:“你?”
“铁游夏。”
“铁手?!”那老尼向后退了几步,垂目合掌,口中道:“阿弥陀佛!这世上早就没了柳红婵,贫尼惠岸,二爷还要来寻我这出家人的麻烦吗?”她看似脸色平静,可听得出声音中还是带了一丝惊惶。
铁手忙道:“莫误会。我不是来寻你的。且告诉我,唐恕在哪里?”
老尼咬着嘴唇沉吟了片刻,叹道:“唉……他去了后山圆觉寺的焚人亭。”
铁手抱拳:“多谢惠岸师傅指点!你且安心。只要真是改邪归正、虔心向善了,绝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静修。”
“你……可千万不要为难他!”老尼急切地追了一句。
“我不会为难他的!告辞!”铁手说着拉了阿荷就走。
阿荷奇道:“原来二哥认得这师姑……”
铁手道:“这人可是三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杀手柳红婵,她那对夺魂勾下不知死了多少人呢。那会儿她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刑部的海捕文书上,我们四个也都被地方上邀去增援,就为了缉拿她。可这女子甚是狡猾机敏,通常在我们到达之前就溜走了。有一回在大同府,差点就被我逮住了,不料横里杀出个蒙面人放毒阻挡,就迟了这一步被她逃脱。刚才我见是她就知当年救她的人一定是唐仇了。看来她俩私交甚好。”
“原来如此!”
两人加快脚步转出树林,沿着山前大路直往东北圆觉寺方向而去。行不多远,阿荷已有些走不动了,只是勉力跟着故意放慢脚步等她的铁手。
阿荷见铁手脸上明显带了焦灼之意,便道:“二哥,我走不快,你自己先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跟来便是。”
铁手确实有点着急,就怕去迟了碰不到唐恕,可丢下阿荷一个人他又不太放心,一时犹豫不决。阿荷笑道:“二哥是怕我走丢吗?我这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哪里不认得?你赶紧去吧。”
铁手见天色尚早,这大路上人也不少,想来还是安全的,便道:“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了!可千万走慢些!”说罢,自己运起轻功直往圆觉寺奔去。
临安府的焚人亭设在北山圆觉寺后山坳里的空地上,由专人看管并提供殡葬服务。因已是下午,场内人寥寥无几,铁手走到大门口一眼就看见唐恕直直跪在一座行将熄灭的火堆前,垂着头一动不动。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衫,只是外面套了麻衣,头上扎了白布。
不知怎地,铁手蓦地里觉得有点心疼。他缓步走到唐恕身边,躬身对着火堆行了一礼,心想,这女子虽说并非善类,但无论如何,当年在自己危难时曾出手相助,且还愿意生下他的骨肉,或许对自己多多少少是有着些情分的。如今既然人都不在了,那一切恩怨是非也就无须再计较了。
唐恕显然知道来者是谁,可依然面无表情地跪着未动。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柴火渐渐熄灭,只剩缕缕白烟随风四散。
一个役工打扮的老汉走过来,他略带奇怪地看了铁手一眼,对跪着的唐恕道:“官人起身吧,你家高堂已圆满升天了。这都快跪了两个时辰咯!”说着又递过一个白瓷坛子,道:“按您的要求,这个可是全临安最好的坛子了。瞧这釉面,二十两银子,如何?”
“我来。”铁手正欲掏钱,却见唐恕立即站起身,接过那骨灰坛,摸出一大块银子交于老汉:“多谢!”
那老汉接过钱心里有数,可不止二十两,甚是开心,连声道谢,又道:“官人可要老汉替你盛敛灵骨?”
“不用,我自己来。你且去吧。”
“好!好!官人真是大孝子!那就不打扰二位了。”老汉点头哈腰,临走又瞥了铁手一眼,心想:“这两人都气质不俗,模样一看就是父子,怎地死了老婆做丈夫的还来得这般迟?瞧这儿子对老子理都不理的态度,必有缘故……哦,晓得了!定然是偷偷养的外室,不能带回家,儿子不乐意了。嘿嘿……看来这有钱人一样有烦恼哦……”他自以为明白了,摇摇头识相地走开了。
唐恕走近葬台,见了母亲遗骨终于忍不住垂下泪来。他心中对这趟江南之行后悔不迭:“若当初我不答应姑姑同来,说不定她也就不来了……都怨我非要寻这真相作甚!如今知道了又怎样!”
火刚熄了不久,那骨灰里还夹杂着星星红炭,显然很烫。铁手见唐恕小心翼翼地直接裸手捡拾,丝毫未被灼伤。
“这双手生得似我。”铁手心头一阵怜惜,走上前卷起衣袖正想帮忙,谁知唐恕一把抓住他的手,似有点生气地沉声道:“你别碰她!她不喜欢你!”
铁手一怔,神色有点尴尬,呐呐道:“对不住!我……无意冒犯,只是想帮忙……”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眼前这两只拉扯在一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手。
唐恕突然又想:“姑姑留的信只陈述了当年的事实真相,却不曾见有任何仇怨之辞。她当真如她口中说得那般讨厌铁手吗?若是真的厌恶,还会生下我来?”一念至此更觉伤心。
唐恕松开手,自顾装好骨灰,捧了坛子就转身朝外走去。
铁手连忙跟上,唤道:“唐……唐少主,留步!”
唐恕闻言站定身躯,也不回头,冷冷道:“怎么?铁二爷是要问我讨还那文书?”
铁手走近道:“昨日听到你们说话,我猜,你二人此番来临安寻书应是受人所托吧?”
“这与你无关。”
“我是想告诉你,你手里那文书……是假的。”
“什么?假的?”唐恕转身盯着铁手,惊道:“你说我姑姑用命换来的文书是假的?”
“是!那是我伪作的。”铁手道:“你姑姑猜着我能找到文书,我也确实寻到了。可她却不知,哪怕完颜亨真的不还我小念,我也不会交出战略书!我想着,这事还须让你知道,也免得后续你教别人误会猜疑。”
唐恕神情痛苦地转过头去,心中五味杂陈。他既认同铁手没有交出文书的做法,又觉得自己母亲竟然为了一份赝品送了性命,实在太过不值。
铁手见他难受,心下不忍,温言道:“你……这就要回川中去了吗?”
唐恕恨恨道:“临安的事还没完呢,我回去作甚!”
铁手暗暗吃惊,忙道:“你可是要去杀完颜亨报仇?”
“哼!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不行!现下不能杀他!”
“如何不能杀!此事皆由这金贼挑起,是他下令放的箭!是他杀了姑姑!”唐恕突然情绪失控,冲着铁手怒吼:“我明白了!你到这里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个?是不是!你有何资格来阻止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一辈子听她的话,听到头来却是害了她!”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突然抱紧了骨灰坛,躬着身子失声痛哭起来:“她可是我娘,我的亲娘啊!”
铁手见唐恕如此悲痛,很是心疼,情绪也不由得激动起来,他伸臂一把将唐恕抱住,拍着他轻声安抚:“好孩儿,我懂你的心。这事,我也不好受……你要怪便怪我,想哭就哭吧。”
唐恕被铁手抱住,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温暖的大掌传递出的绵绵爱意,仿佛带着一种天生的治愈力安抚着他滴血的心。他隐隐觉得这种感受或许就是自己多年来一直坚持寻找的、渴望的答案——他想要的那种父爱。
虽说养父唐伪待自己不错,但这人是个痴迷于钻研药理的学究,平时不苟言笑也不善表达爱意。他倒不仅仅对唐恕这般态度,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同样如此。所以唐恕觉得唐伪更像师长,对他一向是尊敬多过亲近。年幼时,看见邻家小伙伴被父亲扛在肩上出门玩耍总是心生羡慕。而当他自己做了父亲之后对儿子就特别宠溺,仿佛要把自己的缺失在孩子身上补偿回来一般。
少顷,唐恕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铁手放开他,继续劝道:“我知凭你的身手要杀完颜亨一定做得到。只是你想,这厮当下的身份是金国大使,若他在临安被杀,他父亲完颜宗弼岂肯罢休,必定会借机挥师南下报杀子之仇。而如今我大宋,自岳帅冤死,韩将军被迫交出兵权后,哪里还有精兵良将能抵挡他们的铁马金戈?到那时,无数百姓蒙难,这好容易保住的半壁江山又将岌岌可危。更何况如今朝堂上奸相秦桧独揽政事,就算不起战事也不知又要割让多少大好河山作为赔偿。你道是也不是?”
唐恕低头不语,半晌道:“那你昨晚根本就没打算杀他吗?即便他害了小念,你也放过他?”
铁手的表情略有艰难之色,但还是坚定道:“是的,哪怕真救不回小念,我也会暂且忍着,不在大宋境内杀他。”
唐恕记挂小念,又问:“孩子现下可安全了?”
“放心,小念没事。你或许还不知道,昨晚学府那孩子是假的,完颜亨叫人弄了个替身易容假扮。我家小念却被他藏在西湖中的游船上了。好在我们早有准备,虽然费了些周折,但还是教我三师弟时救了回来。”
“这狗贼果然狡诈!”唐恕恨恨道。
铁手接着说:“唐少主,我虽不知你们受何人所托,但我相信此人也必定是我大宋痛恨金人的爱国子民。你回去可以告诉他,那《北征方略》已经被安置在一个很安全很妥帖的地方了。若将来有朝一日,明君升堂,必定会有它建立功勋的用处。”
“你且忍耐这一时,先回川中好生安葬母亲。我知你忠孝,大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昨日我们还意外截获了他们的密报,如今金国朝内那些皇子们正兄弟阋墙,只怕不久便会内乱。完颜亨马上就要回国了,我会拜托北边连云寨的弟兄打探他的行踪,待时机合适,我与你同去金国复仇,如何?”
唐恕道:“你愿意与我同去?”
铁手眼光热烈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让你一人涉险,便如我必定要帮远儿救回小念一般!”
唐恕闻言大是感动,点头道:“如此……我答应你!就让这恶贼再多活一阵。”
“一言为定!”铁手抓起唐恕的手用力握住:“明年此时你来苏州找我,我们同去金国找完颜父子算账!”
“好!那……就别过了。”唐恕躬身告辞,举步往外走去。
铁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心中十分不舍,脱口唤道:“恕儿!”
唐恕闻言似是浑身一震。只见他停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骨灰坛放下,然后双膝跪地,对着铁手拜了下去。
铁手大喜,急步上前将他扶起。父子俩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两人心中均是既有感慨又有喜悦。
这会儿唐恕看得仔细,见铁手面容明显带着憔悴之色,皱眉道:“你……也受伤了?”
铁手忙道:“我没受伤。只是上了年岁,这副老骨头也经不起大折腾了。放心,现下已经无事了。”
“那就好。”
一阵风来,四周木林哗然作响。铁手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唐恕身上,温言道:“去吧,路上小心了!咱爷俩后会有期!”
唐恕心头温暖,将那衣衫郑重穿好,双手捧了坛子,顿首道:“您多多保重!唐恕告辞!”言罢迅速转身朝山外奔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铁手还定定站在原地,满怀牵挂一时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