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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要寻的人……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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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信堂前,郭仲礼抹着满头冷汗正暗自庆幸。因为他差去搬救兵的人一出门就迎上了晋安郡王府的卫队。小王爷正巧春郊夜宴回城,闻听太学急报,立即指示手下进府增援。
郭大人自然不会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虞允文策划好的。那几个领头闹事的学生是他的亲信门生,他们暗中奉了师命,故意捏造消息、乘乱起哄,激起群体事端。而郡王府的人马早就隐匿在附近的巷角深处等着“凑巧救场”,目的就是要扰乱完颜亨的勒索计划,为铁手父子的安全保驾护航。
王府卫队很快将学生们以及完颜亨带来的那十来个兵卒团团包围,明晃晃的钢刀在火把下发出慑人寒光。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闹事学生顿时都害怕地伏在地上,连那伙金兵见突然来了这么多武装军人也不由得脸露惧色。
人群分开,但见三人大步走到崇信堂前的台阶上。中间为首的正是年轻英武的晋安郡王赵瑗。他今日虽只穿了宴游常服,但那绛紫锦袍上的五爪金龙象征着皇家威仪,还是令在场众人不敢直视。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红袍青年正是韩世忠的公子彦直。韩彦直与赵瑗同岁,两人意气相投,平素交往亲密。虽然韩世忠依着铁手的意思没将铁家的事告诉儿子、儿媳,但赵瑗不知情,还特意把好友唤去一同参与晚上的行动。彦直这才知道岳丈家有难,当然义不容辞地跟了来。
小王爷右首边是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书生,一袭月白大氅,气度不凡。此人姿貌雄伟又不失儒雅,但只须稍加留意,就能发现那一双凤目沉着冷静,不怒自威,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坚毅。这位不是旁人,正是在不久的将来,于采石矶力挽狂澜,阻抗金兵,救国家于岌岌可危的南宋第一名臣,雄才大略的虞允文。
只见虞学士上前一步,对着跪地的太学生们大声斥道:“汝等不好好在宿馆为学用功,半夜闹事成何体统!郭大人,还不快带他们全部退下!”
“是!是!快走!快走!”郭仲礼满脸惶恐,忙不迭地带着学生们从边廊匆匆离去。
庭中只余下那十来个金人。其实,看服饰就能辨出他们的身份,但虞允文故意冷冷道:“何人胆敢在孔圣堂前放肆?报上名来。”
一众金兵面面相觑,那为首的军官强自镇静,拱手答道:“我等乃大金国使团护卫亲兵。奉命在此保护使节,无意冒犯。”
赵瑗扬眉道:“哦?贵使在此?那本王倒是要见上一见的。他人在哪里?”
那首领支吾道:“是……王爷他,他在……在花园中……”
虞允文两眼一瞪,喝道:“前面带路!我大宋晋安郡王要亲自去会见贵使。”
那人不敢违抗,只得走在前头往花园去。
众人拥着赵瑗刚行到月洞门口,突听空中响起数声鸣镝破空之声,紧接着就是霹雳火炮在空中炸开,看方位应是发自钱塘门外西湖附近。
众人一时不知这信号的意图,虞允文也恐金人暗中生诈,设计埋伏,忙大呼:“先不要进去!保护王爷!”王府众护卫立即拥着赵瑗避退到走廊尽头。
可彦直到底是担心着花园中的岳父及舅兄,仍旧趋近月洞门边朝里张望。
园内的铁手父子听到空中鸣镝声作喜出望外。他们知道这应是追命按约定在救出小念后释放的信号,两人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此时,绳索上那两个筐子已行到半程,正在空中交汇,铁手心想:“看来那筐里的孩子应是完颜亨弄来的替身。可此地不能久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四下都有埋伏,万一那小贼看出文书是假,再脱身就不易了。” 他正欲招呼儿子撤退,却发现修远刚才因担忧女儿的安危早就悄悄掩在了池中的石桥边,随时准备施救。父子二人此时已离得较远,铁手待要唤他,却见对面画舫上陡然飞起一道身影,那人轻巧跃上空中绳索,疾速奔到池塘中央的竹筐上方,俯身拎起那装有文书的药箱。
众人皆是一愣,再看,竟然是唐仇。
唐仇原打算等那筐子到了画舫上再抢夺,但她见园外忽然来了官兵,空中又是鸣镝大作,知道必有蹊跷,因此迫不及待出了手。文书在握,唐仇有点得意,回身朝着画舫笑道:“完颜亨,这阵子你找书辛苦啦,我就不谢了!恕儿,我们走!”
完颜亨又惊又怒,但他反应奇快,立即拔出佩刀,挥手斩断绳索。唐仇猝不及防,脚下一空,身子下跌。与她一起落下的还有那两个竹筐,瞬间侧翻在水面,筐里的孩子一下没入水中。修远就伏在桥边,离得最近,见孩子落水,几乎未加思索就纵身跃入池中朝孩子游去。他也知这多半不是自家女儿,但又如何能忍心见死不救。
再看唐仇,毕竟轻功了得,一招“风摆金莲”,在空中转腰分腿,左脚将一个竹筐踢出数丈,右足点蹬另一个筐身,提气再跃。她只需在前面那筐子上再借一把力便能跃上石桥。
完颜亨见唐仇未落水,又大声号令:“放箭!”顿时,四下里那些原本隐在树丛假山后的伏兵立即现身,弯弓搭箭直往唐仇身上射去。
唐仇人在半空,一手提了药箱,另一手虽挥剑拨挡,奈何箭飞如雨,还是被射中了好几处,顿时翻身落入池塘。乱箭继续追着她朝水里射击。而此时修远正抓着孩子将她托出水面,两人离唐仇很近,这下也成了众矢之的。修远下意识地背转身体,将孩子护在怀中,往水中潜去躲避。
又一道黑影飞速掠向水面,身法之快形如鬼魅,只见他双臂舒展,袖风过处竟似形成了一个旋风气涡,将空中利箭裹挟其中,继而纷纷折坠。这人一把从水中抱起唐仇,又站上竹筐,继续发功奋力阻挡还未停歇的箭雨。
来者正是唐恕。他自引了铁手父子进园后就一直隐在树下阴影处静观待变,刚才见唐仇出手,正准备施放药雾接应,却未料姑姑竟瞬间中了袭击。唐恕惊怒交加,急忙入池营救,身形飘移间连发暗器已击倒了好几名射手。但金人伏兵甚多,箭矢依旧不停,纵是他功夫了得,毕竟独立难支,一时四人被困池中,危在旦夕。
几乎同时,只听蓦地两声轰然巨响,池塘四周突然升起了丈把高的大浪直往岸边以及画舫上扑去。说来也怪,那些被水花溅湿的射手竟然个个翻身倒地,惨叫连连。
原来却是铁手见池中诸人被困心急如焚,可自己离得较远,情急之下他拾起脚下断绳用力一抛将长索缠住岸边树干,随即一手执了软鞭,一手拉住绳索纵身往池中跃去。他催动全身真气流转,急运“一以贯之”神功,力聚掌,掌贯鞭,运足平生之力,使出绝招“十里惊雷”,手起鞭落,打在池塘四围水面。顿时,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激起大浪扑向岸边,一时水珠飞溅,如同钢珠铁砂般将金人射手全部击倒。
这时,又听有人大喊:“园内有伏兵刺杀上国使节,快快进去捉拿刺客!”却是园门口的韩彦直见里面情势危急,赶紧招呼人马援手。庭院里的宋兵一下冲进花园,揪住那些倒地哀嚎的金兵绳捆索绑。
画舫上的完颜亨到底是身经百战,应变迅捷,他一见对面铁手飞身跃起就横刀身前全神防备。待见大浪扑来,情知不妙,一面暴退,一面舞刀格挡,总算没被水珠击中。可等他定神再看,自己手下尽皆受伤被擒,这下着了慌。
完颜亨回身逃入后舱打算悄悄溜走,可还没跑几步就被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挡住了去路。
“完颜亨,我就与你说有刺客,你偏不信!”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完颜亨心中叫苦不迭,还能有谁?不就是白天还打过照面的那个冤家对头,大宋名捕冷血。
铁手一击得手心下略宽,但也觉胸口气血翻涌,隐隐闷痛袭来。他知道这是自己骤然间强催神功,体力不胜负荷了,可修远还困在水里生死不明却哪里放得下。铁手拼尽全力紧攥绳索,待要提气再往池中央去救人,却见东边院墙上跃下两人。前面那个竟似足下御风般地踏水而行,瞬间就已抱起水中的修远跃回岸上。铁手只瞥了一眼就放下心来,因为这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自家好兄弟追命。于是他迅速回到岸边,朝两人急奔过去。
“远儿!远儿!”追命扶着修远靠坐在岸边的湖石旁,接过他怀中的孩子连声呼唤。
修远的手臂和后背中了箭伤,潜在水里时又受到了铁手内力的余波冲击,一时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虚脱。当他辨出是追命的声音,只顾急问:“师叔,小念人呢?她如何了?”
追命连忙安慰师侄:“远儿莫担心,小念救到了。完颜亨这小贼让手下把船驶到了外湖,我们费了很多周折才寻到,所以才耽搁了这许久。现在叶姑娘已带她回家了。”
修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两人说话间,铁手和修遃已围了过来。
铁手见爱子受伤,心急如焚,抱着修远查看他伤势。修遃连忙替兄长处理伤口,又仔细确认没有中毒的症状,父子们这才松了口气。修遃道:“大哥这伤幸好没扎入要害,不过我们须得马上回家取出箭头。”
修远指着追命手里的孩子道:“我这硬伤没有大碍。刚才避箭一时只能潜入水下,你们赶紧看看那娃儿怎样了?”
修遃回身抱过孩子,探得还有心跳脉搏,急忙解了她睡穴,把人倒转过来,运功逼出腹中积水。无多片刻,那孩子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只是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铁手脱下身上长衫将孩子包裹起来。
这时,彦直奔来与岳父、舅兄招呼:“岳父,大哥,你们都无事吧?”
铁手对女婿的增援甚是满意,对他嘉许道:“我们都没有大碍,好在你们来得及时!这孩子应是金人掳来的,快让人送去就医,好生送回她家人。”
“好!”彦直点头接过孩子,又指着不远处问铁手:“那边两位可是岳父的朋友?她在唤你……”
铁手回身看去,彦直说的正是唐仇、唐恕姑侄。这当口好几名宋兵拿着武器围住二人却不上前抓捕,似乎是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正在待命。
却见唐仇浑身湿透地躺在唐恕怀里,身上插着好几枝箭,伤处不断涌出鲜血,显然伤得极重。她眼睛正看向铁手这边,口中艰难唤着:“铁手……铁手……你来……”
铁手到底心软,暗叹一声,走过去在唐仇身边蹲下。却见一枝箭正插中她心窝处,直透胸背。铁手皱眉道:“这箭如今拔不得,我这就送你去保济堂找薛娘子医治吧。”
唐仇微微摇头,苦笑道:“这回神仙来了都没用……铁手,你且听我说……可还记得当年怀州的红石崖……那夜在洞中,不是梦,是真的……若非那般,毒解不了……反正……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不过,此番你须得保他平安离开临安城……”她指了指唐恕。
“什么?你……你这是何意?”铁手瞪大了眼睛盯着唐仇,心狂跳起来。久远的记忆此刻模模糊糊涌进脑海。怀州,红石崖,在山洞中不明就里被她下了迷毒,然后似乎是做了一夜胡乱春梦。但那情形究竟孰幻孰真,他当时就不确定,更何况事情都过去好几十年了,哪里还记得清。
“恕儿是……政和二年七月生人……他真的是…你的儿子!……呃……”唐仇似是怕他不信,神情急切,口中血如泉涌。
铁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连连摇头,满脸震惊地望着那姑侄俩,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好:“不,不,不是……我没有……我……”
“姑姑!”唐恕抱着姑母眼泪直流,他哀求道:“你别说了!别说了!”
唐仇目光温柔望着唐恕,语气带着歉疚道:“恕儿,对不住……瞒了你这许久……你那么聪明,我知你已经猜着了……是的,你要寻的人……正是他!回去找红姨……我留了信,在她那里……”她用满是鲜血的手拍拍身边的药箱,似是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把这个带回川中去……告诉小吴……我尽力了……”她声音越说越低,未几,垂头倒在唐恕怀中断了气息。
“姑姑!姑姑!”唐恕抱着她大声哭喊,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铁手虽然心中大乱,但眼下这情形肯定是救人要紧,暂时也顾不得其他了,忙又蹲下身和唐恕一起与唐仇贯入真气施救。但很快他就知道已经回天乏术了。少顷,铁手对仍在全力发功的唐恕劝道:“唐…唐少主,你姑姑,她去了……”
半晌,唐恕终于停了动作,缓缓抬起头望向铁手,那混杂着绝望,哀痛,愤恨,幽怨的眼神看着让人害怕。铁手直起身也盯着唐恕的脸,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年轻人竟会是自己的血缘至亲。可他也知道唐仇为人素来骄傲,应该不会在生命即将终结时妄作如此自我诋毁的谎言。铁手心头百般滋味交织,一时愣在那边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无声地对望了片刻,突然,唐恕仰天大吼一声,一手拎了药箱,抱起唐仇尸身,倏然跃过院墙朝城北狂奔而去,转眼间没入了茫茫夜色中。
铁手回过神来心中不知怎地担忧起来,但他知道凭自己的轻功肯定追不上,忙跑到追命身旁,请师弟跟上唐恕,务必探到他的去处。追命知道二师兄这般要求必有用意,便即飞身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