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6006

2、敲门

　　新年是喧哗的，热闹的，这是李枝梅一贯的记忆。但事实上，在这个没回家的年里，她只觉得冷清。昨夜和温淼一起泡脚的温馨时刻宛若幻梦，睡到九点半被劈哩啪吧的鞭炮声吵到受不了，推开门往外，是满室的冷清。
　　她每天上班忙死了，下班回来就在自己房间躺着，所以客厅她平常除了在客厅吃外卖以外，也不怎么呆在客厅。
　　但她几乎没见温淼出门，在温淼职业是全职作家的情况下，她难以想象客厅是如此的空白。
　　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玩偶也没有抱枕，客厅的小桌上也空空荡荡，其他物件也无任
　　何挂饰装饰，一切保持着随时待售的公寓房的模样，就像中介app上推送的照片一样整齐而没有生活气息，甚至可能比那看起来更加冷清干净。
　　李枝梅到阳台往下看去，是满地鞭炮碎纸，红彤彤地一大片，铺在雪上，红白相映，和屋中的空白形成鲜明对比。
　　李枝梅低头看自己膝盖处的淤青，心里一层层堆出寂寞来，她想到昨夜温淼的模样。
　　后知后觉，在自己回来前，又或者是在A市的这些年，她一定是一直孤身一人吧。
　　李枝梅又想，想让她热闹些。
　　同情她多年来的冷清和寂寞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她却是惦记着，昨夜温淼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那份柔情，刻于心间。
　　于是她轻轻敲了温淼的房门。
　　“怎么了？”温淼问她。
　　如昨夜，她面容仍是憔悴，漂亮白皙的脸庞，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底下是深重的清灰，给人几分清冷幽远之美。同时穿着单薄，身形瘦削，衣服空出的部分让她看起来宛若人间幽魂，离世间很远。
　　“要一起看电影吗？”
　　温淼沉默了半晌，才道：“好。”
　　两个人便一起到沙发上看电影。
　　电影的音乐在客厅中游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电影。
　　温淼坐着坐着突然打了冷颤，也许是因为天气冷，这会还算早，空气中都是清凌凌的感觉。
　　李枝梅去自己房间抱来毯子，铺开来盖到两人腿上，无言地继续看。
　　温淼捏着毯子，亦无言地受用了。
　　这是第一场电影，也是一切的开端。
　　在后面的几天，早上熟练地被鞭炮声吵醒后，李枝梅又会邀请温淼一起看电影。
　　慢慢地，温淼也会将买来的面包分给她做早餐。
　　两个人会约着点同一家的外卖，一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又一起在桌上吃，吃完在收拾桌子的时候顺便点评这味道究竟如何。
　　温淼不擅长说话，总慢慢听着她讲。但是那份耐心，足够让李枝梅的热情继续。
　　她能感觉到自己舍友对自己无声地接纳，所以她迈向温淼的步伐就更加坚定。
　　-
　　又是一日早晨，今日总算没了吵人的鞭炮了，但接连几天定点的吵闹却是让李枝梅今天和前几日一个时间点醒来了，洗漱完，犹豫下，她又轻轻敲了温淼的门。
　　温淼开门，垂眼看她。
　　“今天看什么？”
　　“今天不。”李枝梅笑出来，这几日她早上都会敲门请温淼一起看电影。
　　突然，她又改了主意，便道：“嗯……好吧，我们还是先看电影吧。”
　　“要去做什么？”
　　“等会说，先看电影。”
　　李枝梅向客厅走。
　　温淼坐她旁边，往桌上放了两瓶牛奶。
　　等看完电影，吃过午饭，还未等温淼想问她究竟要做什么，李枝梅便悠悠地打起瞌睡了，像只胖猫似的窝成一团眯住眼，懒洋洋的。
　　停住问，温淼让她回房慢慢睡。
　　等睡醒，李枝梅才想起来，她究竟要做什么。
　　这些日子她和温淼一直窝家里，除了拿快递和去楼下便利店买面包和饮料，基本都没怎么出门，所以她是想邀请温淼出门的。
　　新年来说，A市就显得太过冷清，街道上空荡荡的一片，大家都收店回家过年了。
　　但好在商场是不关门的，于是李枝梅今日就邀请温淼出门。
　　温淼略犹豫，道：“和我一起出去，不太能尽兴，你介意吗？”
　　“不啊，怎么了吗？”
　　“我得早些回来。”
　　“五点回来，够不够？”
　　知道她是迁就自己，三点多出门还决定五点回来，温淼弯起唇，她这些天和李枝梅一起，生活规律很多，容光焕发，又有出众的五官，这一笑令人心跳加速，道：“够的，七点回来也够，我们还可以在外面吃一顿。”
　　如果，遇上他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温淼每次出门前都在想，于是小心翼翼地算着时间，藏着身形，只去附近的店买点必需品，从没遇上过；但此次和李枝梅出来，她的心被那柔情荡过，平和又欢喜，暂时忘却了那些糟糕的事情，但又偏偏遇上了。
　　她和李枝梅本是缓步前行，隔出些客气的距离，享受静谧的片刻，但是，那个人出现在视野中。
　　他从前面走过来，和两人擦肩而过，穿了件夹克衫，手插兜。
　　恶心。恐惧。
　　看到他，看到的不是他。
　　看到的是过去的自己。看到的是那间屋子，仿佛永夜般昏暗，令人窒息的安静。
　　温淼靠近李枝梅，手下意识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枝梅皱眉，侧头却看见温淼煞白的面孔。
　　唇咬得发白，眉皱得起褶，眼睛睁得很大在瞪着地面，不可克制地颤抖。李枝梅拍她的背，扶着她往街边的座椅过去。
　　街边的座椅旁总附带着垃圾桶，她刚扶着温淼到那里，温淼便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她还没吃什么东西，吐出的都是些酸水，一直作呕，伸手便要去扣自己的喉咙。
　　李枝梅轻拍她的背，掏出口袋里的纸巾，让人在这里等她，说去买水。
　　“别走……”
　　她的神情可怜极了，鼻尖眼睛都是狼狈的通红，眼下的青灰越发明显。
　　李枝梅想去买水给她漱口，于是道：“你和我一起去买水吧，可以吗？”
　　她呐呐地跟着她，盯着李枝梅的步子，一刻也不抬头，一眼也不多去看这大街。
　　她害怕，再看到他。
　　-
　　见人漱口后又喝了水，擦净面容后好了许多，李枝梅小心翼翼地问：“还逛吗？”
　　温淼沉默点头，一路上却一直用眼神瞟她。
　　“怎么了？”
　　“我能牵你的手吗？”
　　“当然可以。”
　　于是，两双体积差不多的手，相牵了。
　　-
　　在逛街的途中，也许是李枝梅轻松的状态感染了她，也许是相牵的手温暖了她，温淼显然放松了许多，她慢慢地能够接上李枝梅的话，细心地和李枝梅一起挑选适合的衣服。
　　她神情平平，却无端带有破碎感，似一块被打碎后重新粘连的玻璃，且负责的师傅手艺还不大好，这让她一打就碎，极其脆弱。
　　这种想法，很快被验证了。
　　先是手机短信经典的三振铃不断响起，温淼本来没想看，但李枝梅在一侧，这声音却是扰人，于是她打开手机，看向屏幕——
　　咔嚓咔嚓。
　　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的手机就这样，从她的手上掉落。
　　她跪倒在地上，手抱住头，不顾是在试衣服的店中，注意到店里其他人的目光，李枝梅急忙捡起手机，拽起她，进了试衣间。
　　她动作略粗暴，可温淼却毫无反应，对上的视线，空洞得仿佛陷入噩梦。
　　李枝梅缓慢地抱住她。
　　李枝梅约莫一米五五，比温淼矮些，所幸身高并未差很多，所以她抬手轻轻地将人往自己怀中带的时候并不艰难。
　　那个怀抱，轻而暖，怀抱的主人，娇小而明朗。
　　温淼眼睛包住泪，慢慢地回抱住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这样的温暖了。
　　自从，父母出车祸去世后，自从那个男人撕破脸后，自从她要自己面对生活后。
　　她冷了太久，太渴望这份温暖。
　　李枝梅垂眼，更用力地抱住温淼。
　　刚刚，破碎的屏幕伴随着三振铃又闪烁几次，才逐渐暗淡熄屏。那些字映入眼帘，她透过那些字，看到了温淼的伤。
　　“淼淼，我找到你的新家了，你藏得真好。”
　　“九龙区A栋503。”
　　“你怎么不在家？”
　　“你出门了？那我等你回来。”
　　-
　　“谢谢你，不好意思啊。”
　　温淼擦擦脸，垂下眼。
　　“没事啊，你要不要试一下衣服再走？毕竟我们占了这个试衣间这么久。”
　　温淼点头，正准备开门出去，谁知李枝梅突然拉住她，笑道：“你等等吧，我去给你拿张纸。”
　　“好。”
　　李枝梅去和服装店的主人说明情况，店主善意地接纳了这一切，并说自己在店里的纸用完了，二楼有卖纸巾，可以去快些。
　　李枝梅点头，急匆匆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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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
　　寂静无声的等待。
　　温淼心里的不安和惶恐顿时生出，一层一层地那她困在这窄小的试衣间。
　　身上好疼。
　　好黑。
　　好可怕。
　　温淼蹲下身抱住自己，手指用力地抠挖皮肉。
　　在两年前的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仿佛又重新降临到她身上，身体好痛，胃也一阵阵泛酸。
　　别打我，别骂我，别这样欺辱我……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了！季司明！我恨你，我恨你！
　　不安地念，疯魔地念。
　　她知道是幻觉。
　　她知道她在商场的试衣间。
　　她知道她独自一人。
　　这个试衣间天花板上有灯。
　　这里是明亮的，封闭的，安全的。
　　但是，没有用。
　　恐惧抓住她的心脏，回忆刻入她的灵魂。
　　于是疼痛，就在她的大脑皮层中欺骗她。
　　-
　　扣扣。
　　“温淼，我回来了。”
　　李枝梅略着急，她只去了五分钟，这是个短暂的时间，但她往回走的时候，却越来越急，甚至跑起来，此时面颊上还挂着汗珠——
　　温淼的状态明显不对，她一定有着很不好的经历，她竟然放任温淼在一个封闭的环境。
　　-
　　扣扣。
　　“淼淼！给我开门！”
　　这是回忆。
　　不，这是现实。
　　-
　　温淼抬头望向那道锁。
　　她沉默着，认真地听，模糊地听。
　　“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淼淼，你怎么不开门？”
　　“温淼，你晕过去了吗？”
　　——“淼淼，你不开门我就踹门了。”
　　“温淼，温淼，我再等十秒，你不应我我就叫人开门了。”
　　——“贱人，你怎么敢不开门的？！”
　　温淼呼吸一窒，手搭到门锁边。
　　她没有开门。
　　但是手指碰到锁，锁发出了声音。
　　李枝梅停下了，较长的齐刘海遮住了她的眉毛，轻轻地压着眼皮，带出一片阴影，她突然问：“温淼……你，害怕开门吗？”
　　是的，她害怕。
　　她害怕开门，也害怕不开门。
　　于是她轻轻地，敲敲门，作为回答。
　　李枝梅停顿。
　　温淼此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出现应激反应的时候，身旁只有一个勉强不算陌生的她，但她回答了。
　　因为，不想让自己担心吧。
　　“温淼，如果你身体不难受，那你敲敲门作为回答好吗？”
　　……扣扣。
　　李枝梅垂头想了下，说：“我想买衣服，我先去找找这家店有没有我喜欢的衣服，我不会强制打开你的门，也不会轻易离开，好吗？”
　　“我把纸巾从门缝里给你？”
　　温淼敲敲门。
　　看着脚踝边，门缝处，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探出，放了一小包纸在地上，又迅速撤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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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淼听到——
　　李枝梅和店主在交谈，说着哪件衣服更适合自己。
　　李枝梅就在不远处，她在拿着一件衣服比划。
　　“你吃饭了吗？”店主问。
　　“还没有，没事，离七点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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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
　　她停留着，踟蹰着，推开了门。
　　门口的李枝梅看过来，又回头和店主聊天。
　　温淼等了下，店主走开了。
　　温淼说：“抱歉。”
　　“没关系，你说，这件适合我吗？”
　　“很合适。”
　　“嗯，那我们买完去别的店逛逛。”
　　“好，你想去逛些什么？”
　　“走着看咯，目前的话，可能是去对面那家两元店掏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