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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解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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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若水到了嘴边的话,被一道娇柔的女声骤然打断。她猛地转身,逆光中,一道身着干练职业套裙的身影立在花园小径上,容貌姣好,眉眼间带着刻意的关切。
童馨儿。
蔺若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暖意,不由攥紧了葡萄的胳膊。
“真的是你,若水!”童馨儿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三年你去哪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你了。”
“我们?”蔺若水挑眉,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目光锐利地扫过童馨儿,“不知童秘书口中的‘我们’,除了你,还有谁?”
童馨儿的嘴角猛地一僵,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怪异的寒意。
对上蔺若水那疏离又带审视的目光,童馨儿心里一紧,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指尖慌乱地扯了扯裙摆,强装镇定地干笑:“自然是我们这些昔日旧友,大家都记挂着你。”
“哦?”蔺若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语气陡然冷淡,“既是昔日旧友,如今,便只是故人罢了。”
童馨儿被她噎得语塞,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强压下心头的难堪。慌乱间瞥见身旁的人,连忙转移话题,飞快介绍:“这位是朱总,朱氏企业的副总经理朱玉。”
说话时,她刻意挤出得体的笑容,却掩不住嘴角的僵硬。
蔺若水抬眼,只淡淡地扫了朱玉一眼。目光清冷疏离,没有半分要寒暄的意思,随即便落回葡萄身上。
朱玉望着眼前这位容貌艳丽却周身覆着寒冰的女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童馨儿万万没料到蔺若水这般不给面子,场面瞬间陷入凝滞的尴尬。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转向葡萄,试图用孩童打破僵局:“葡萄都长这么大了,瞧这模样,真可爱。”
可回应她的,是一大一小两道疏离的目光。
童馨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友善的面具快要绷不住,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发酸。她暗自懊恼,方才贸然上前实在是失策,竟被蔺若水这副冷淡模样搅得乱了阵脚。于是话音一落,她便拽着朱玉匆匆转身离开,脚步明显带了几分仓促。
“童秘书,你怎么这么怕她?”朱玉被她拉着快步走远,忍不住好奇追问,目光里透着探究。
童馨儿脚下一顿,猛地停下脚步,强扯出两声干笑:“我怕她?我为什么要怕她。”
语气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是吗?”朱玉挑眉,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
“当然。”童馨儿避开她的视线,迅速转移话题,“你虽与赵总相识,却是第一次来赵园吧?我敢确定,赵总待会儿见到您,必定高兴。”
朱玉眸光微动,眼帘微垂,没有接话。
童馨儿见她不搭腔,也不敢多缠,嘴角勾起一抹牵强的笑,眼底却藏着不甘与愤恨。
要不是朱玉背后有朱氏企业撑腰,她哪能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自己呢,却要为了生计四处奔走,讨好这些老总,在他们面前低三下四,做尽卑微姿态。
不公平,实在不公平。
方才被蔺若水噎得下不来台,此刻又被朱玉这般轻慢,接二连三在人前丢了面子,童馨儿那颗藏在温顺外表下的高傲之心,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强烈的心理失衡裹挟着挫败感汹涌袭来。
另一边,蔺若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尘封的往事骤然冲破枷锁。
童馨儿,赵梁理的秘书。从前在她眼里,那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眉眼温婉,容貌秀丽,既精明能干,又极懂分寸,总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帖周全。
那时赵氏企业正值上升期,赵梁理整日忙于工作,无暇顾及怀孕初期情绪波动的姐姐。于是,他委托童馨儿代为照料。
童馨儿也确实周到,总能敏锐察觉姐姐的心事,柔声细语开导,慢慢获得了姐姐的全然信任。
蔺若水至今记得,自己曾与姐姐打趣,说赵梁理能聘到如此全能又贴心的秘书,简直是撞了大运。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姐姐有人照料的欣慰,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想,如果没有撞到那件事,她或许会一直相信这份“好运”。
可偏偏,在姐姐下葬一个月后,她因惦记葡萄匆匆赶到赵园,刚靠近赵梁理的房间,就被里面传来的压抑声响绊住了脚步。
等她悄悄走近,却看见童馨儿从房间里鬼鬼祟祟出来,衣衫微乱,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那一刻,她如遭雷击,内心翻起惊涛骇浪。
过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碎片般瞬间拼凑完整:姐姐产后提起童馨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难过;童馨儿看向赵梁理时,那藏不住的异样情愫;赵梁理对童馨儿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把姐姐的私事全权托付……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后来她暗中留意,果然发现了更多蛛丝马迹,越发笃定姐姐的死背后定有隐情。
只是她尚且不确定,童馨儿在姐姐的死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肮脏的角色。
若不是后来发生了让她无力承受的变故,她也不会毅然带着葡萄远走他乡,隐忍至今。
蔺若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既然重逢,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为姐姐讨回公道。
正思忖间,掌心忽然被轻轻拉扯。
她低头,撞进葡萄懵懂澄澈的眼眸里,女儿软糯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满脸疑惑。
望着这张酷似姐姐的小脸,蔺若水心头一软,方才到了嘴边的真相,瞬间重如千斤——她怎能让年幼的孩子卷入这肮脏的恩怨里?
她无奈地抬手,轻轻揉了揉葡萄汗湿的发顶,将所有决绝与痛苦尽数压下。
这时,李阿姨端着橙汁快步走来,托盘上的玻璃杯映着阳光,泛着细碎的光。
“算了,”蔺若水在心底轻叹,“真相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她接过橙汁,插进吸管递给葡萄,眼底的复杂被温柔掩盖,只留下对女儿的疼惜。
蔺若水牵着葡萄刚踏入客厅,就与迎面走来的三人撞个正着。
赵梁理走在中间,童馨儿与朱玉分列两侧,前者面带刻意的温顺,后者则全程冷眼旁观。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赵梁理手中的纸上,却照不进蔺若水眼底半分暖意。
“你来的正好,正想找你。”赵梁理扬了扬手里的通知书,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是葡萄的入学通知书,我让童秘书报了B市最好的幼儿园,明天就能送她去。”
蔺若水身形一僵,明显怔住,目光先落在通知书上,又飞快扫过一旁的童馨儿,喉间发紧:“不行,她已经在H市上学了。”
她刻意加重语气,明显流落出对赵梁理擅作主张的抵触情绪。
赵梁理微微一怔,随即领悟了她的潜台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语气冷硬:“你别妄想回H市,你和葡萄的一切,都只能在B市。”
“你说了不算。”蔺若水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攥住葡萄的小手,传递着无声的抗拒。
“我说了不算?”赵梁理冷哼一声,怒火翻涌,猛地拽过葡萄,逼问道,“那她呢?她的选择总作数吧?”
他蹲下,与葡萄平视,语气刻意放软,“葡萄,告诉爸爸,你想在H市上学,还是留在B市?”
葡萄被夹在父母中间,小眉头拧成一团。
她想念H市的朋友、叔叔、阿姨,可更想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蔺若水紧绷的脸,又望向赵梁理期待的目光,最终飞快低下头,细若蚊蚋地说:“我……我想在B市上学。”
话音一落,她就紧张攥着衣角,满心不安地等着妈妈发怒。
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冰冷的张力蔓延开来。
可出乎葡萄意料,蔺若水盯着她的发顶,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剩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她沉默片刻,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千斤重量:“这是你的选择,妈妈希望你幸福。”
葡萄听不懂话里的深意,却莫名嗅到了分离的气息,心头的惶恐与伤心瞬间爆发。她一把扑过去,紧紧抱住蔺若水的大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充满绝望:“妈妈!我不要幸福,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赵梁理被蔺若水的反应彻底激怒,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低吼:“你是不是想半途而废?你觉得她可以不需要你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里的通知书摔在地上,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室内的死寂。
朱玉依旧冷眼旁观,见此情景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始终未发一言。
童馨儿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锁定对峙的三人。心头忽地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赵梁理这般失控,莫非是对蔺若水动了真心?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寒,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也变得怪异起来。
“你被吓到了?”朱玉瞥见她的异样,淡淡开口询问。
“没、没有。”童馨儿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扯出一抹笑。
此时葡萄的哭声愈发刺耳,蔺若水被哭得心烦意乱,童馨儿趁机上前,柔声提议:“我带葡萄去洗手间擦擦脸吧。”
蔺若水烦躁不安,默许了她的举动,任由她牵着葡萄离开。
洗手间的冷光灯下,童馨儿半蹲下身,与葡萄平视,拿起温水浸过的毛巾,故作温柔地擦拭她的泪痕。
葡萄却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她,小脸上满是戒备。
童馨儿微怔,放缓语气安慰:“葡萄别难过了,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葡萄依旧抿着嘴不说话,眼神里的抵触丝毫未减。
童馨儿心头一沉,刻意凑近,压低声音挑拨:“你是爸爸的小宝贝,在哪读书,自然要听爸爸的,对不对?”
“我也是妈妈的小宝贝!”葡萄立刻皱起小脸,不高兴地回嘴,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童馨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葡萄,蔺若水不是你妈妈,你被她骗了。”
“你胡说!”葡萄猛地拔高声音,眼眶通红,“你骗人!她就是我妈妈!”
“我说的是真的。”童馨儿咬了咬牙,狠下心戳破,“她真不是你妈妈,你的妈妈早就死了。”
“哇——”葡萄被这句话彻底击溃,愤怒又绝望地大哭起来,猛地抬手一推,童馨儿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啊!”她惊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眼神从满着慌乱与不安。
听到葡萄凄厉的哭声,蔺若水率先冲了过来,一把将葡萄抱进怀里,声音发紧:“葡萄,怎么了?”
葡萄埋在她怀里,泪眼婆娑地告状:“她坏!她骗我……说你不是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