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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一家三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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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
孩子不懂成人世界的恩怨,只单纯渴望父爱,可这份渴望,偏偏成了她最深的软肋。
客厅里的暖光漫过茶几,落在葡萄沾着威化饼干碎屑的小脸上,严夫人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眼底转瞬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泛起浓浓的担忧。
只一瞬间,她便想通了关节。
定是葡萄的爸爸寻来了。
可再看向蔺若水,那人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哪里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娇羞与雀跃,只剩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快要溢出来的隐忍悲痛,像在强行按压一道早已溃烂的伤疤。
严夫人心头一沉,又添了几分怜惜。
当初蔺若水孤身一人带着葡萄来H市,大家相处中连提及过往都讳莫如深。她那时便隐约猜到,这母女俩背井离乡,多半是拜那个男人所赐,定是让若水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狠心斩断过往,躲到H市寻求安稳。
可偏偏,老严性子执拗,始终恪守着对若水隐私的尊重,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都坚决不许私下派人查探若水的过往,只说“等她愿意说时,自然会开口”。
如今倒好,那人突然出现,若水被逼得要回去直面一切,她们却因一无所知而束手无策。既不清楚其中的恩怨纠葛,也摸不透那个男人的品性,连一句对症的劝诫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水独自扛下,这份被动与无力,让严夫人满心焦灼,却又无可奈何。
犹豫了片刻,严夫人还是忍不住问:“若水,葡萄说她爸爸在B市?我们既然是你娘家人,礼数上是不是该见见他?”
蔺若水的脸色愈发难看,沉默了半晌,才声音低沉地说:“不用了,他不值得你们费心。”
语气里的冰冷与厌恶,毫不掩饰。
严夫人愣了愣,试探着又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蔺若水瞥了一眼正啃着饼干、满眼无辜望着她的葡萄,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声音低沉而缓慢:“我这次回去,就是要处理一些家事。等事情了结,回来,我一定跟哥哥嫂嫂说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语调轻得像羽毛,却裹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一直沉默端坐的严总突然开口,目光锐利而认真地看着蔺若水,掷地有声地说:“若水,你虽是我认下的妹妹,但是和亲的一样。不管需要钱还是人,只要能帮上忙,就别跟哥客气。别一个人扛,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
这句沉甸甸的话,差点让她破防,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用力点头,眼眶却早已泛红。
临行前夜的夜色透着微凉,慕彦萍站在蔺若水家门口,指尖悬在门铃上片刻,才轻轻按下。
屋内水流声与葡萄的嬉闹声交织着,片刻后,门被拉开,蔺若水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让出通路:“进来吧。”
慕彦萍站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目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发梢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默默递过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
蔺若水疑惑地接过打开,一枚小巧的翻盖手机静静躺在盒中——彼时通讯尚不发达,寻常人家靠固定电话联络,这般轻便的手机,用的人不多。
她几乎是本能地合上盖子,将盒子推回,眼神疏离:“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先别急着推辞。”慕彦萍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我知道你回去,是为了查清姐姐的死因。”
蔺若水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戒备,刚要开口,就被他抢先道:“我知道劝你别去没用,也知道你不会让我替你查——这手机你必须带着,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万一遇上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
她仍想推脱,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有种要永远牵住她的错觉。
“你救了我的命,一部手机而已,算不得什么。”慕彦萍自嘲地勾了勾唇,松开手,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径直走向大门。
脚步跨出门槛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夜色里的叹息:“我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蔺若水站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
逆光中,肩线笔直如刀裁,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大步流星的步伐里藏着隐忍的力量,最终渐渐消融在楼道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丝绒盒,指尖不自觉收紧,眼底的冰冷渐渐被一丝柔软取代,那是被人妥帖放在心上的暖意。
“妈妈,妈妈!”浴室里传来葡萄的呼唤,蔺若水迅速敛好情绪,快步走进浴室,将那盒承载着牵挂的手机塞进手提包深处。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蔺若水牵着葡萄,推着行李箱推开家门。
关门时,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房子,虽只住了短短数月,却盛满了她三年来最安稳的快乐,藏着与好友相聚的烟火气。
目光掠过窗台,她轻轻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奔赴战场的决绝。
赵梁理早已等在楼下,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往日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
见母女俩走出楼道,他立刻迎上前,弯腰将葡萄搂进怀里,又自然地接过蔺若水手里的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随后体贴地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熟稔得像个常年接妻儿回家的丈夫,完美得无懈可击。
十六楼的厨房里,慕彦萍隔着冰冷的玻璃窗,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赵梁理的温柔姿态,看着葡萄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他的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指尖死死攥着窗台。
晨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眼底的落寞与焦灼。
飞机上,葡萄被安排在赵梁理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和爸爸并肩而坐,兴奋得眼睛发亮,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就没停过。
赵梁理难得耐住性子,眼神温柔地听着,还时不时从口袋里“变”出小零食,惹得葡萄满眼崇拜,越发觉得眼前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可当她含着棒棒糖,凑过去想和赵梁理说悄悄话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身旁的蔺若水。
自上飞机后,妈妈就全程垂眸沉默,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葡萄雀跃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眉头拧成一团。
爸爸说过,是他以前做错了事惹妈妈不高兴,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讨好妈妈,可妈妈始终冷着脸。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盼着妈妈能快点原谅爸爸,那样她们一家三口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飞机降落,踏入B市机场的那一刻,蔺若水心头的怨恨与悲痛像潮水般翻涌而上,牵着葡萄的手不自觉攥紧。
葡萄感受到妈妈的力道,仰着小脸懵懂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你不开心吗?”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蔺若水喉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这里,就意味着要直面所有爱恨,要重新触碰姐姐离世的伤疤。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逃避,一定要和赵梁理做个了断。
赵梁理将她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却始终沉默,只默默跟在母女身后。
刚走到出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唤住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被轻轻接走。
蔺若水抬头,竟是赵家的老司机章叔,两鬓已添了不少白发,脸上满是激动:“蔺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章叔是赵家的老臣,从前她从姐姐家返校,都是他开车接送。
蔺若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语气柔和了几分:“章叔,你还好吗?”
“好,都好!”章叔的目光落在葡萄身上,喜不自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就是小小姐吧?一晃都长这么大了,真乖。”
“妈妈,他是谁呀?”葡萄躲在蔺若水身后,好奇地探出头。
“我是你家的司机,以后章叔送你上学。”章叔笑着应道。
上车后,章叔目光悄悄掠过坐在副驾的赵梁理,又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蔺若水,心头五味杂陈。
他还记得蔺若雪去世时,蔺若水崩溃到昏厥的模样,也记得她带着襁褓中的葡萄消失时的决绝。如今的她,穿着浅绿衬衫,身形纤细依旧,眉眼依旧美丽,却没了从前的明媚温婉,像覆了一层薄冰,冷艳又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章叔,送我们回我家。”蔺若水淡淡开口。
葡萄立刻抬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我们不回爸爸家吗?是不是以后就看不到爸爸了?”她的声音里满是眷恋与不安。
“嗯。”蔺若水被女儿的追问搅得心烦,语气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葡萄的目光瞬间投向赵梁理,眼底的希翼压过了胆怯:“妈妈,我想跟爸爸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蔺若水的意愿,小脸上满是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