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虞壹

113、吃醋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王良佝偻的身影，他揉着被砸得生疼的胸部，踉跄着走出赵氏企业总经理办公室。大门在他身后 “砰”地合上，紧接着身后便传来椅子倒地的轰鸣声响。

　　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着幽暗的浪潮，像积了雨的深潭。

　　算起来，他跟着赵梁理整整八年，论资历是公司的元老。当年赵梁理待他可是礼遇有加，议事时半句重话都不曾有过，那份温文尔雅的修养让他死心塌地追随。可这几年，赵梁理像被换了个人，从前的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暴戾与独断。赵氏的光景也跟着一落千丈，公司发展大不如前，明显在走下坡路。而他这个元老，如今竟落得非打即骂的境地。巨大的落差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直疼，一股混杂着愤恨与绝望的情绪涌上来，自己这份忠心，终究是喂了狗。

　　与此同时，何慕容正与朱氏企业的项目负责人李总洽谈业务。

　　“李总，我就开门见山了。”何慕容的声音沉稳，却难掩眼底的锐气，“听闻朱氏要打造B市最奢华的假日酒店，机电设备系统是24小时运营的核心，慕水正是冲着这块业务来的。”

　　他将文件轻轻推过去，“这是公司简介、资质认证、资本结构，还有详细的投标计划书，您过目。”

　　李总拿起文件，目光扫过首页便皱起了眉，翻了几页后，突然嗤笑出声：“何先生，据我所知，慕水成立还不到半个月吧？”

　　“虽然我们公司成立的时间不长，但是我们的实力却不容小窥，我相信您能慧眼识珠。”

　　李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将文件扬了扬，“就凭这几张纸，想拿下朱氏的核心项目？”

　　何慕容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有辩解，只是反问：“李总就真的不考虑慕水？”

　　“坦白说，”李总摊了摊手，果断地说，“起步阶段的公司前景不明，根本没有投标资格。”

　　慕水公司。

　　“何慕容！何慕容！”

　　叶潇潇的声音将何慕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何慕容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眼神还带着几分怔忡。

　　“从朱氏回来你就心不在焉，不就一个项目没谈成吗？”叶潇潇挑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疑惑，“这可不像你啊，以前就算碰壁，你也能笑着卷土重来，今天怎么蔫了？”

　　何慕容声音低沉：“这个酒店项目黄了，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得了吧你。”叶潇潇显然不信，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这话也太言不由衷了，快说，到底碰到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何慕容脸上的凝重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一亮，猛地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慕彦萍，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猜猜我今天在朱氏碰到谁了？”

　　慕彦萍正低头看着文件，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眼底毫无波澜。

　　这小子向来一惊一乍，他早已习惯。

　　叶潇潇倒是来了兴致，追问道：“谁啊？”

　　“朱丽！”何慕容拖长了语调，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还特意朝着慕彦萍加重了语气，“就是我们大学那个朱丽！”

　　慕彦萍翻文件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

　　叶潇潇何等敏锐，立刻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她偷偷踩了何慕容一脚，压低声音问：“她谁啊？很重要？”

　　慕彦萍抬眼，狠狠瞪了何慕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何慕容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连忙摆手：“不重要不重要，就是好久没见了，有点意外。”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朱氏企业那里便传来了好消息。

　　“成了！”何慕容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原本就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更是灼灼生辉，像盛满了星光，“朱氏同意让我们承包酒店的全智能自动化控制系统了！”

　　慕彦萍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那挺好。”

　　“你这小子！明明令人高兴的事情，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令人扫兴呢！”何慕容十分受不了老友的这份淡定，从小到大一直都这样，不管是成绩取得年级第一，还是大学时获得头份奖学金，旁人为他激动地捶胸顿足，可他本人就是这么一副风轻云淡欠收拾的样子，真真遭人恨，何慕容忍不住朝他发了个白眼。

　　“大清早，少给我做鬼脸。”

　　慕彦萍没理会他的抱怨，转头看向一旁的蔺若水，眉头微微蹙起。

　　蔺若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眠。他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关切地问：“昨晚没休息好？”

　　蔺若水摇了摇头。

　　她心里还惦记着昨夜的梦，梦里她和姐姐在开满鲜花的林间奔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惬意。她蹲下身，想摘一朵最娇艳的花送给姐姐，可刚伸出手，花丛里便窜出一条青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朝着她的手咬来。千钧一发之际，姐姐扑过来，用手死死钳住毒蛇的七寸，毒蛇的身体却缠上了姐姐的脖子，越勒越紧。急得蔺若水伸手想去拽蛇，这时，却猛地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都说逝去的亲人会给家人托梦，姐姐这是在警示她什么？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叶潇潇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真中标了！我刚才打听了，这次竞投智能化控制的有赵氏、中惠、高歌、进星，都是B市的老牌大公司，尤其是赵氏，实力最强。我们本来是冲着搞垮赵氏来的，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赢了一局，简直不敢相信！”

　　没过多久，朱氏便发来通知，让慕彦萍尽快过去签合同。

　　叶潇潇自告奋勇要一起去，理由是这是慕水的第一个大项目，值得纪念，她必须去见证这一刻。

　　一行人抵达朱氏企业时，接待他们的却不是项目负责人李总，而是一位穿着香槟色连衣裙的女子，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看到慕彦萍和何慕容，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彦萍、慕容，多年不见，没想到再见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正是朱丽，此刻她伸出手，先是握住了慕彦萍的手，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握手长了几秒，才转向何慕容。

　　叶潇潇悄悄挪到何慕容身边，压低声音问：“这就是你说的朱丽？”

　　何慕容点了点头。

　　“不对劲。”叶潇潇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着朱丽，“你看她看慕彦萍的眼神，像猫盯着鱼似的，恨不得吞下去。”

　　何慕容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朱丽正含着笑看着慕彦萍，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干咳一声，脸色不太自然地敷衍：“别瞎说，我们是来签合同的。”

　　“哟，这就心虚了？”叶潇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也没说什么啊。”

　　“谁心虚了！” 何慕容梗着脖子反驳。

　　这时，朱丽的目光落在了蔺若水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蔺若水，你也是慕水公司的？”

　　“那当然！”叶潇潇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护犊子的意味，“若水可是慕水的核心，没有她，慕水都没存在的必要。”

　　朱丽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慕彦萍，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彦萍，你和她……”

　　还没等朱丽问完话，何慕容就插话，“朱丽，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要续同学之谊又不差这会儿。”

　　朱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慕彦萍，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属下拿来了合同文件。双方按流程签字、盖章，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只是会议室里的气氛总带着几分微妙的尴尬。

　　签完合同，一行人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朱丽却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慕彦萍面前，脸上带着娇羞的笑容，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彦萍，晚上我带你去看B市的夜景吧，这几年变化可大了。”

　　慕彦萍微微蹙眉，轻轻摆了摆手：“不了，还有事。”

　　被拒绝后，朱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直直地盯着慕彦萍，带着几分执拗，那架势仿佛他不答应，他们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何慕容见状，连忙打圆场：“老同学，你又不是不知道彦萍的性子，沉默寡言的，陪你逛夜景多无趣啊。要不我们一起陪你去？”

　　朱丽却丝毫没给何慕容面子：“你？还是去陪你的那些红粉知己吧。”

　　回到慕水公司，叶潇潇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慕总，朱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这次能拿下项目，想必她帮了不少忙吧？”

　　语气里的挖苦毫不掩饰。

　　慕彦萍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蔺若水。她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他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叶潇潇不依不饶，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何慕容一把拽了出去。

　　“唉，你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叶潇潇挣扎着。

　　“别再说了！”何慕容压低声音，“人家正主都没说话，你瞎掺和什么？”

　　“我要为若水守好人，不能再次出现王令韩的事情。”叶潇潇瞪大眼睛。

　　何慕容语塞，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好言相劝：“放心吧，彦萍心里有数。”

　　门外传来两人拉扯的声音，渐渐远去。慕彦萍松了口气，走到蔺若水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现在还早，要不要出去走走？”

　　蔺若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慕彦萍连忙跟上，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几分僵硬。

　　蔺若水愣了一下，立刻想挣脱，可慕彦萍握得很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上的力道，那是带着抗拒的，他的心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在生气？”

　　蔺若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挣扎着。

　　慕彦萍的心却突然亮了起来，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语气肯定地说：“你在吃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蔺若水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慕彦萍的眼底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从认识蔺若水开始，一直都是他在主动。他曾嫉妒过她的前男友王令韩，也曾嫉妒过她那个姐夫赵梁理，甚至嫉妒过叶潇潇，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泡在醋坛子里，酸得发慌。

　　而她对他，始终是理智而从容的，那份感情轻得像羽毛，让他抓不住。可现在，她在吃醋，因为朱丽对他的亲近而生气。

　　这份认知让他欣喜若狂，嘴角咧得越来越大。

　　蔺若水的脸却越来越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熟透的苹果。她觉得有些丢人，明明知道朱丽只是慕彦萍的同学，可看到她那样亲近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她难受。而慕彦萍不仅不收敛，还在这里取笑她，她越想越气，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

　　慕彦萍却不肯松开，两人拉扯间，蔺若水白皙的手腕上渐渐浮现出一圈红色的印记，看着格外刺眼。

　　慕彦萍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我不是故意的。”

　　挣脱了束缚的蔺若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鼻子一酸，眼泪竟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上。

　　慕彦萍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想帮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拍掉。他又伸手，她又拍掉，反复几次后，蔺若水索性不再反抗，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掉。

　　“别哭了。”慕彦萍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眼泪，指尖带着几分颤抖。

　　纸巾的触感柔软而温暖，蔺若水微微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盛满了她的身影，带着焦急和心疼，好看得让她有些失神。

　　慕彦萍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心底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他慢慢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睛，带着眼泪的咸味，然后缓缓下移，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蔺若水的身体僵住了，眼泪也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慕彦萍才缓缓松开她。

　　蔺若水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着，脸上的委屈和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羞涩。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看到朱丽对慕彦萍献殷勤，她会那么生气。以前在H市，李玫对慕彦萍的心思昭然若揭，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是哪里不一样了？

　　慕彦萍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很高兴，你心里终于有我了。”

　　蔺若水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的怀里，脸颊越来越烫。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男人已经牢牢住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