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虞壹

106、女英雄

　　H市第一医院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慕彦萍捏着那张薄薄的复诊报告，视线牢牢锁在“五分，属正常范围”那行字上，半晌过后，眼珠终于轻轻转动起来。

　　他想起方才周医生温和的声音：“恢复得比预期还好，后续不用再服药了，注意作息即可。”

　　这句话像一双蓄满力量的手，稳稳搬开了压在他胸口多年的巨石，让积压的浊气瞬间有了出口。

　　慕彦萍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压抑、忐忑与终获自由的释然，让他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眼眶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 他终于正常了。

　　这份狂喜还没来得及在眉梢眼角完全铺开，口袋里突然传来“嘟嘟嘟”的急促铃声，在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引得周围候诊的人纷纷侧目。

　　要知道，H市不过是个三线城市，便携式手机还是稀罕物，大部分人依旧依赖着固定电话，这突兀的铃声自然成了焦点。

　　慕彦萍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掏出手机。这机身的触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和送给蔺若水的那部几乎一模一样。自从蔺若水回了B市，这部手机就成了他的贴身之物，走哪带哪，仿佛握着它，就能离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近一点。

　　可遗憾的是，这么些日子，这手机从未接到过来自蔺若水的电话。

　　此刻铃声骤响，慕彦萍的指尖都在发颤，飞快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紧耳畔。

　　“复诊的情况怎么样？”一道女声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关切，声音有点飘，像是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慕彦萍心头那点因期待而生的雀跃瞬间淡了，失落涌上，但他仍扬起嘴角，声音轻快而坚定，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安心：“姐，我好了，彻底好了，你不用再担心我。”

　　电话那头的慕彦锦，正坐在办公桌前，听到弟弟的话，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好了，终于痊愈了！

　　她的弟弟，那个让她牵肠挂肚了这么久的弟弟，终于好了！

　　慕彦锦慌忙从桌角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颊的泪水，嘴角却不受抑制地向上扬起，笑出了声。

　　慕彦萍从姐姐的笑声中捕捉到一丝哽咽，沉默了片刻，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说：“我明天回B市。”

　　慕彦锦原本还想提一嘴蔺若水的近况，话到嘴边，听到弟弟说明天就回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么多天都过来了，应该不差这一天，等弟弟到了B市，当面说也不迟。

　　次日的飞机上，何慕容像是打了鸡血，从登机开始就叽叽喳喳没停过。

　　机窗外飘过一朵蓬松的白云，他都能兴奋地压低声音嚷嚷：“彦萍你看！那云像不像你上次吃的那个奶油蛋糕！”

　　惹得前排的小男孩频频回头，偷偷扒着座椅缝往后看，然后凑到旁边妈妈耳边，用自以为很轻、却足够让后座两人听清的声音说：“妈妈，后面那个叔叔比我还幼稚。”

　　慕彦萍的老脸瞬间有些发烫，只觉得丢脸至极。他侧头瞪了何慕容一眼，抬手一掌拍在他还在撅着嘴叨叨不停的脸上，警告道：“你能不能正常点？”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你不介意被人当成傻子，我还不想被人当成傻子的朋友。”

　　何慕容被拍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眼神里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次回B市，不知为何，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

　　是因为太久没回家，立马要到家了，兴奋的？

　　还是因为打定主意留在B市，对未来有了新的期盼？

　　他一时想不明白。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那个凶悍的女人——叶潇潇。

　　哼！

　　直到飞机降落，何慕容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机场大厅里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热闹。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机场大厅里的电子屏，脚步骤然顿住。

　　电子屏上正播放着新闻，警局门口，叶潇潇的身影清晰可见，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右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绑带，血迹隐隐渗出，在镜头下格外扎眼，正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接受着闪光灯的“洗礼”。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清晰传来：“今日上午，市民叶女士在遇到歹徒行凶时，英勇上前，不畏生死，成功救下受害群众季某，被誉为女英雄……”

　　何慕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胆大包天的死女人，竟然真的跑去当什么“女侠”了！

　　她难道不知道，这会要命的吗？

　　一股无名大火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理智都快荡然无存。

　　而此时，被围在警局门口的叶潇潇，正被闪光灯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逼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额角还带着未散的薄汗，肩膀上的纱布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隐约透出的猩红。

　　“叶女士，面对持刀歹徒时，您不怕吗？”一位女记者举着话筒挤到最前面。

　　叶潇潇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腼腆，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语气坦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当时哪来得及想怕不怕，就只想着如何把人救下来。”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几声赞叹：“这姑娘太勇敢了！”

　　“真是女中豪杰！”

　　叶潇潇抿了抿唇，脸上的红晕更甚，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上午那片荒无人烟的郊外。

　　四十公里外的城郊公路，坑坑洼洼得像是被炮弹炸过，叶潇潇开着车，车身跟着路面的凸起剧烈颠簸，像在蹦迪，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道路两旁是萧瑟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放眼望去，不要说人影，就是鬼影也看不到，更别说村庄或店铺，活脱脱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这破路也太离谱了，那个该死的客商竟然骗我……”叶潇潇刚吐槽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男人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跟着两个手持长刀的黑影，穷追不舍。

　　这是在拍《末路狂奔》还是《生死急速》？

　　不然，哪个不想活了，青天白日举着刀行凶？

　　叶潇潇愣神之际，那奔跑的男人猛地一抬头，一张惊恐的脸正对上她的视线。

　　就这一眼，叶潇潇只觉得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

　　这人分明就是前段时间警方通报失踪的绑架案受害者季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的声响，稳稳停在季杜面前。

　　叶潇潇几乎是扑到副驾驶座，半个身子探出去，用力推开车门，声音因急切而带着一丝沙哑：“快！上车！”

　　季杜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从绑匪的“狼窝”里拼死逃出，又在荒路上狂跑了近五公里，身后的绑匪如影随形，刀刃反光的亮色几乎要舔到他的后背。他早已心力交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甚至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命绝于此，满心都是不甘。

　　可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辆轿车，就像即将溺死在水中胡乱拍打水面的人突然摸到了救生圈。季杜大喜过望，可看清驾驶座上竟然是个年轻女人时，心头刚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熄灭了大半——后面是两个挥着刀的亡命之徒，任谁见了不躲远点，谁会不怕死的凑过来？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是个女的。

　　他怕是真没救了。

　　可叶潇潇却打破了他的认知。

　　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像是通往生的救赎，季杜还没来得及感慨，求生的本能已经让他伸出了颤抖的手，紧紧攀住车门，一只脚艰难地跨了上去。

　　叶潇潇刚要松口气，却见季杜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

　　许是体力耗尽，他身子一软，攀在车门上的手突然脱力，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一耽搁，两个绑匪已经追了上来。

　　叶潇潇心头一紧，暗道一声：没办法，只能拼了！

　　她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了下去，动作麻利地冲到后备箱，一把掀开盖子，摸出一根沉甸甸的铁制打狗棒。

　　她握紧铁棍，想都没想拔腿就朝季杜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季杜正被两个绑匪像拖死狗一样往回拽，粗糙的地面磨得他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模糊中竟见那个女司机挥着铁棍，不怕死地冲了过来。

　　他傻眼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竟然为了救他，敢直面两个持刀歹徒。

　　那两个绑匪见冲出来的是个女人，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鄙又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还来个不怕死的娘们？”

　　娃娃脸绑匪上下打量着叶潇潇，眼神猥琐，“细皮嫩肉的，卖相倒是不错，真是捡着个好货！”

　　之前因季杜逃跑而生的郁闷，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

　　年长的黑脸绑匪嫌他废话多，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掌，声音粗哑又凶狠：“闭嘴！反派死于话多不知道？少啰嗦，赶紧抓住她！”

　　娃娃脸挨了一巴掌，却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转头对着叶潇潇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戏谑：“小妞，我大哥可不好惹，识相点就乖乖束手就擒，别逼我们对你动粗。”

　　叶潇潇对着他“啐”了一口，握紧手里的铁棍，眼神凌厉如刀：“我劝你们赶紧放开他，不然姑奶奶手里的打狗棒，可就要好好教训你们这两条恶犬了！”

　　“老大！她骂我们是狗！”娃娃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脸震惊地转头对黑脸绑匪喊道。

　　“闭嘴，我听得懂人话。”黑脸绑匪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个度，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懒得再跟叶潇潇废话，一把将手里的季杜推给娃娃脸，自己则挥了挥手中闪着寒光的西瓜刀，一步步朝着叶潇潇逼近，嘴角往右上角撇起，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诡异又残忍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叶潇潇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猛地抡起手中的铁棍，朝着黑脸绑匪的面门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