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旅之际》山桥雾气

57、喜欢

　　池栩一夜没合眼。
　　他缩在沙发里，手指几乎是在机械地操纵着游戏界面里的人。
　　娱乐圈里和他搭戏过的人很多都诧异过他竟然会打游戏，他们说他看上去不像是爱玩这些的人。

　　实际上池栩从初中就开始接触游戏，整个中学时期，游戏几乎成为他释放一切压力的据点，二中周围最便宜的一个网吧收费只需要五块一个小时，成为隔壁职高生狂欢的天堂。
　　很多时候池栩走进网吧开一台机子，带上耳机隔绝外面所有喧嚣，也只不过是在机械地操纵，快感并非来自击败他人斩获荣耀晋升等级，而是这一个小时成为他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廉价而低级的消遣。

　　高中时期的池栩曾经觉得，自己身体里确确实实流淌着池重海的血，就像他喝得烂醉去赌博一样，将自己沉溺在逃避现实的梦里。
　　手机胜利提示音响起，一局游戏草草结束，消息栏弹出戚林信息。

　　戚林：【？你怎么一晚上游戏都在线】
　　戚林：【你不睡觉】
　　戚林：【不会初娴答应做你女朋友你兴奋过头了吧】
　　池栩单手打字：【没有】
　　戚林：【什么没有，没有兴奋过头？】

　　见对面迟迟没回，戚林隐隐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
　　戚林：【？】
　　戚林：【你色诱失败了？】

　　池栩：【嗯】

　　——

　　池栩打完游戏，条件反射地点开和初娴的聊页面，消息内容还停留在他午夜发送的那句“下次不会”上，他对着聊天框词不达意言不由衷地打下很多内容，最后全部一键删除。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一旁，恍惚间靠着枕头入睡。
　　几个小时的浅眠里，池栩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梦见了那个闪耀在人群里的，明媚而又漂亮的，初娴。
　　她喜欢扎高马尾，喜欢笑，数学差英语好。
　　大汗淋漓的体育课过后，初娴笑眼盈盈地拿着一瓶凉茶走到他身边，问：“池同学，看你了出了很多汗，喝吗？”

　　她神色认真而坦荡，对他像对待班级里任何一位同学那样，那双澄澈的桃花眼里映照出他此刻不堪的窘迫模样。
　　池栩突然觉得像是被看透一般，所有狼狈无处遁形，一如午夜时分她站在门外是对他说着“消遣”二字时，她看向他的目光。

　　陡然惊醒间，窗外天光透过客厅，刺得池栩眼睛一眯，伸手抓手机，视线还没对焦完全，隐约间见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头像发来的消息，他抻了抻眼皮，看清备注显示一一
　　纪方珩。

　　男人稍顿，点进微信，消息显示三十分钟前发来。
　　纪方珩：【有空吗？】
　　纪方珩：【衣服换一下？】
　　池栩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回复询问对方时间地点后，进浴室冲干净一身宿醉酒气。

　　正午。
　　池栩到达礼安的一所私人会所，纪方珩和他约在了餐厅内换衣服，但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两件不过是见面有话聊聊的托辞罢了。

　　餐厅偏西式装修，里面人头寥寥，几个二世祖富二代带着女朋友在约会。
　　纪方珩刚到没多久，见不远处戴着口罩鸭舌帽的男人拎着纸袋走近，将东西放在桌上，抽随便抽张椅子坐下。
　　纪方珩没接，开口：“你可以摘了口罩帽子，这里不会有人拍。”

　　“嗯。”池栩应声，抬手扯开口罩，掀起鸭舌帽，那张不加雕饰的脸上眼下的乌青浓重。
　　“没休息好？”纪方珩拿起桌上玻璃杯里的水喝了一口，“喝水吗？或者要吃些什么？”
　　“不用。”池栩抬手婉拒。

　　纪方珩放下水杯，话锋突然一转：“池栩，我和初娴表白了。”
　　“……”池栩有一丝僵滞，表情怔怔定在脸上。
　　他蓦地回想起来封子烨表白完的第二天，他告诉他的，初娴亲口承认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此刻池栩心里那种没底的慌乱潜滋暗长。

　　感觉到对面人微妙的错愕和少见的情绪变化，纪方珩似是觉得稀奇，他揶揄：“我竟然还能见到你这副表情。”
　　池栩压下眉：“她……”
　　“她拒绝我了。”纪方珩答得干脆，笑得自嘲，“毋庸置疑。”

　　听到“拒绝”二字那一刻的池栩心底情绪万分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趋近卑劣的……庆幸。
　　他没开口接话。
　　纪方珩继续：“就在昨天医院，我告诉她后，亲眼看着你和她从医院并肩出来。”
　　“说实话池栩，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可以和她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荧幕前，名字被单独拆出来取cp名，甚至——”可以得到他所一直渴求的，初娴的喜欢。

　　他没继续说下去，话题一转：“我从大学第一眼见到初娴，我就喜欢她。”
　　池栩掀起眼睫来盯着他看，其实两人现在的关系根本谈不上朋友，甚至仅限于交换名字和联系方式，但是池栩丝毫未觉纪方珩跟他说的这些话突兀。

　　纪方珩突然笑了一声：“那个时候第一反应是我完了，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就是完了，这么多年，我就只喜欢过初娴这一个。”
　　“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拒绝我时可决绝了，”纪方珩口吻近乎玩笑，可池栩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失落，“她说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别人，是我本来就不喜欢你。”

　　池栩默然短暂的时间里，竟然在想象初娴说出这番话时认真而严肃的神色。

　　“但是我不后悔，不后悔亲口告诉她我喜欢她，哪怕以后或许连朋友都当不了。”纪方珩看着说。
　　“池栩，我知道你喜欢初娴，那种感觉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太过于熟悉。我今天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不论你身边的大多数人是什么样的，初娴是我这么多年相处过的最真挚的人，不论对朋友对身边工作人压板还是同事都是，以后对待感情......更会是。”
　　池栩：“所以……”

　　“所以，如果你喜欢她，就珍重她，她当演员一路走来从来很不容易，我只是不想看到她每次的真心都受到伤害。”
　　“……”
　　脑海中回荡起那句“我只是，不太想成为你在这里的——消遣”，池栩几乎是指节一缩，像个迟钝的后知后觉的人。
　　初娴那样分明的性格，会和他说这样的话只不过是因为。
　　她，喜欢他。

　　因为她喜欢，所以她不想让这段关系成为短暂的露水，不想不清不楚稀里糊涂。
　　池栩突然觉得心尖处像被什么烫了下，汩汩流淌着的液体温热。

　　他抬起眼，回答纪方珩的话：“我不会。”
　　纪方珩轻轻哂笑：“谁又知道——”
　　“我不会。”
　　池栩没有解释，只盯着他再次重复，“我不会。”
　　纪方珩一愣，他对上面前人那双沉沉的眼。

　　池栩：“我没谈过恋爱。”
　　纪方珩有一丝迟疑，他蹙眉。
　　“我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池栩正色，第一次和他人这样直白地将喜欢宣之于口，“我只喜欢过初娴。”

　　“我喜欢初娴——”池栩顿了下，突然垂头短促地笑了一声，“喜欢她身上坦然的真诚，毫不吝啬的良善，以及强大又柔软的共情。”

　　纪方珩欲言又止，最后将剩下的话悉数吞回肚里。
　　因为他突然就觉得，初娴好像没有喜欢错人。

　　他最后只调侃般地开口：“你才认识她多久，倒是挺懂她。”
　　池栩沉吟半晌，突然不咸不淡地说：“我和初娴是高中同学。”
　　纪方珩：“？”

　　“什么？”纪方珩似乎有被震惊到，“你也是长陵二中的？”
　　“嗯。”

　　“所以你那时就知道她了？”纪方珩问。
　　“不认识。”
　　“……”
　　池栩很认真在解释他为什么不认识初娴：“我只和她同班一个月过，没认全人。”

　　纪方珩似乎觉得有意思：“你在二中能不认识初娴也是有本事。”
　　池栩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纪方珩：“你问问隔壁职高有没有不认识初娴这号人的，二中大校花，你不认识也没听过这号人？”
　　他一边笑一边打趣这人：“池栩，你还是真是错过很多啊。”
　　池栩也朝他笑起来：“确实，有点遗憾。”

　　——

　　隔日是九月二十七，《簟色归霜》的室内综艺剧宣特邀。
　　初娴昨天哭过，这会儿心情又不太美妙，第二天起床时脸有些水肿，她对着镜子捣鼓了自己那张漂亮脸蛋半天，又是面膜黑咖啡又是发微博求助，消完肿后踩着点到了电视台做妆造对台本。

　　后台造型室里戚林和魏言珺已经弄好头发和妆容，这俩人窝在一旁的沙发上陶醉地打游戏。
　　初娴甫一进门，魏言珺抬眼朝这瞥过来，吊儿郎当地抽空说了句：“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早上倒还好。”初娴哼了一声，落座化妆镜前，“但是现在看见你这张脸以后，确实想走了。”

　　“啪叽”一下，屏幕中间的小人死在草丛里，魏言珺惨叫两声，抬起头来：“你今天早饭吃的核弹啊讲话那么冲，给我李白克死了都。”

　　初娴刚想开口骂一句你活该，转眼在镜子瞥见门外缓缓走来的人时，嘴一下就抿上了，面无表情把目光转向一旁。
　　魏言珺没听见这人的回怼，再次抬起头，看见姗姗来迟的池栩，乐了：“忘了你这个上古神兽还没来了，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来得比一个晚，约好了？”

　　男人带着一身初秋的室外寒凉在她身旁落座，眼神都没给魏言珺一个，他微喘着气，仰头低声朝着来对台本的副导演解释：“抱歉，来晚了。”
　　导演摆手：“小事儿，不着急，我先跟你和小初讲讲等会儿流程。”
　　台本内容大致就是从开场的介绍剧到游戏的大致内容。

　　“最后一part是个狐兔抓尾巴游戏，我们嘉宾的分组固定——”
　　“等会儿。” 初娴扫了遍台本上的固定分组，出声打断。
　　“我和池栩一队吗？”初娴问得直白。
　　副导演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巡回一圈儿，“策划这样安排的，节目组也考虑到你们，嗯——不是在炒cp？”

　　“我觉得，这个分组就没必要了吧。”初娴面无表情，语气温和，“我记得——”

　　沙发上打游戏的两个人闻声朝化妆镜这儿看过来，身旁另外几个在做妆造的嘉宾仿佛也嗅到空气中一丝八卦的气息，摁掉手机偷摸竖起耳朵，就听初娴下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我和池栩老师应该已经解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