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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明天天气晴 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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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夏天,总是活泼鲜亮的,带着满是汗水的欢快。天空也是澄澈见底的蓝,日光轰轰烈烈,倾泻而下,滚烫却不灼人。就连穿行在烈日里淌下来的汗水,都清清爽爽,不会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烦躁。
可B市不同,这里有下不完的雨,带着绵密又化不开的潮湿,压在人心头。今天外面依然阴雨绵绵,离开空调房更是闷热得不行,他们今天要一起去见郁菲的心理医生。到临近出门了她还是不太确信自己像陆森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出门时郁菲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一条浅灰色休闲裤,素净,凉爽。出门的时候,到了玄关处,陆森从衣帽架上取下一顶浅灰色的渔夫帽轻轻戴在了她的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隐约的慌乱。下一秒陆森温热的手便前了上来,她目光定在被紧握的手上,陆森的手很大,将她的整个包住,掌心温热干燥,自己指尖的那点微凉也慢慢散去。
她的父母总是很忙,朋友也少得可怜。这种被人完完整整放在心上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不管接下来怎样,此刻,当下,她觉得这样很好,很安心。
这个帽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挡不了风雨总能,总能挡一下自己那些随时出来作祟的情绪。
她向来如此,习惯了给自己所有莫名奇妙的行为,找一个恰到好处、无可挑剔的理由。
生病之后,她变得愈发反常,总会做一些连自己都看不懂、旁人更无法理解的事情。旁人看不懂,就会追问缘由,会好奇,会揣测。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凡事都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好像只要有了理由,她的反常、怯懦和固执,她所有失控的情绪,就都变得合情合理。以前她是这么对待周然的,如今又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陆森,为此她感到沮丧又有些无可奈何。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穿行在绵绵的雨幕里。郁菲靠在车窗边,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她还是不习惯的,不习惯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完完整整地摊开在自己最喜欢的人面前。一路沉默,一路忐忑。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安静的小楼楼下。推门进去,一阵凉爽扑面而来,驱散了雨后带来的闷热。
“嗨。”心理医生坐在沙发上,起身跟他们打招呼,眉眼温和,笑意浅浅,看向推门而入的两个人,语气轻松又柔软,“很高兴,我们能这么快,再次见面。”
她的手边放着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果肉莹白,清甜剔透,郁菲却看得微微皱眉。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软软糯糯的毛绒玩偶。
那是很久以前,她随口和医生提起过的,一只她小时候很喜欢、却从来没能拥有过的玩偶。她不过是无心一提,早就忘了。没想到,医生竟然记在了心里。目光瞬间就被那只玩偶牢牢吸住,挪不开分毫。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欢喜,一丝微弱的渴望。
医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将那只毛绒玩偶轻轻递到了她的手里。郁菲下意识地接住,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一路上的阴霾悄然散了些许。
医生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森,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打了一声招呼。
整个房间的氛围,轻松,恬淡,一点都不像是一场沉重的心理咨询。反倒像是闲来无事来一位熟识的朋友家里坐坐,闲话家常。
“你有没有觉得?”医生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郁菲的身上,语气淡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B市的雨天,有时候比晴天还要可爱一点?”
郁菲微微顿住,她戴着渔夫帽,帽檐遮住了她一半的视线,露出白皙的下半张脸。她轻轻侧过头目光越过浅浅的帽檐,下意识地看向了桌上那碟切得十分规整的苹果。雨天潮湿,阴暗,沉闷,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会让人难过,忍不住陷进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里。苹果酸涩难咽,每次只要会想起咀嚼它的感觉就让它胃部不适。
可能是进门到现在的氛围太好,好似只有赞同,这令人舒适的氛围才能被延续。所以她迟疑一瞬后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这位医生说过她从来都不喜欢雨天,更明确表示过不喜欢苹果。
医生缓缓拿起一旁的牙签,叉起两块切好的苹果,一块递给陆森,一块递向郁菲。陆森没有犹豫,伸手稳稳接住。郁菲看着那一小块儿苹果还是一样迟疑了几秒又慢慢伸出手接住。
医生见她并没有要吃的意思道:“如果不喜欢,也可以拒绝的。”医生话说得毫无负担,好像并不知晓郁菲不喜欢苹果这事。郁菲只是摇摇头,将那小块苹果送进嘴里,医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还记得第一次你来这儿我也准备了苹果吗?那时你沉默地跟我对抗,然后全程一个字也没有跟我说。不论是开口拒绝我,还是选择吃下去都说明你在慢慢地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郁菲的耳朵里,有些抓不住重点在哪儿,只是本能地去找寻身边陆森的反应。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毛绒玩偶,指尖微微泛白,心跳一点一点变快,撞在胸腔里闷闷作响。陆森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温柔地对她笑,伸手停留在她后腰的位置,手上的温度隔着轻薄的衣物传至彼伏上,她瞬间放松了许多。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状态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猝不及防。而这一切陆森都看在眼里,她害怕陆森会觉得麻烦,会厌倦。她刚生病时陆森也曾像现在这样照顾过她,但后来他走了,毫无预兆的走了,连联系都是单向的,所以她患得患失,也缺少了可以相信的勇气。
“已经很厉害了。”陆森在她后腰上轻轻地拍了拍。
“可我最近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没完没了的梦,醒来后偏头痛就会发作,一阵一阵的,然后情绪就会暴躁失控。”郁菲微抬起了些头,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闻言并没有觉得很意外,依旧是那样温柔从容的笑意。她再次拿起一块苹果,轻轻递到郁菲的面前缓缓解释:“长时间睡不着,也没有深度失眠,神经一直紧绷,一直疲劳,会诱发偏头痛,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反过来,偏头痛,又会加重你的情绪,会让你变得烦躁,变得焦虑,变得敏感。这像是一个死循环。但其实睡眠不好的人大部分都这样。而你的反应可能会更严重些,可以适当把药物的剂量往上调一点。”说完她顿了两秒看向陆森:“治疗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而药物又是我们在恢复过程必不可少的帮手,每次情况的变化,药也是要跟着进行调整的。一切都得慢慢来。就像某个习惯的养成,慢慢来,不能急。”
“药物”两个字十分刺耳地重重砸在了郁菲慢慢紧绷的神经上。原本上抬得视线又慢慢藏进帽檐底下。她偷偷停过药,而且不止一次。那个床头的盒子阿姨从来没有检查过,却被自己暴露给了陆森。“吃药很重要”这件事情陆森跟医生一样都非常清楚。但从被发现到现在陆森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可正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这份默不作声的体谅,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炸开。毕竟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每一次累计都在逼近阈值。
而现在陆森正神色认真地跟医生一字一句耐心地询问着,该如何调整剂量,该如何观察反应,该如何照顾,该如何规避风险。冷静,沉稳,细致。一场原本属于郁菲的心理咨询。到了最后,反倒更像是一场属于陆森的答疑。这些日子以来,郁菲所有细碎的、不起眼的、旁人根本不会留意的小事。
所有的情绪波动,所有的失眠夜晚,所有的莫名难过,所有的反常举动。事无巨细,一点一滴,陆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一条一条慢慢地说给医生听。郁菲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眼前陆森的脸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恍恍惚惚之间,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病情,失眠,焦虑,反反复复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在。
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好糟糕,好自私。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一个包袱。可她偏偏死死地缠住了陆森。
看着他为了自己偏离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他那么想留在南城。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好不容易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知道她不该。可她还是舍不得放手。一点都舍不得。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又被情绪带着走了。
她以为压低的帽沿遮住了大半的狼狈,陆森伸过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手让她浑身一颤。
以前,眼泪对于她来说从来都代表不了什么。就像脑子里那些突如其来、莫名其妙、挥之不去的念头一样。医生告诉她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任何突然袭来的情绪。
可这一刻,她无比确定,她的眼泪是因为陆森,那是清晰的,是真实的。那些她不敢想象的未来正一点点变成陆森眉间化不开担忧,她的世界在与幸福背道而驰的另一端。有些事没必要坚持,有些感情也没必要强留。人总要给别人留些后路。
从咨询室出来后,郁菲摘下了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一路牵着陆森的手上了车:“晚上想吃茄子煲,还要清蒸鲈鱼。”
陆森侧头看她,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们现在就去逛超市,顺便看看还有其他什么需要采买的。”
走到一半雨停了,大概是因为高温,空气中升腾起一层白白的雾气。郁菲靠在车窗上兀自开口:“起雾了,如果傍晚十分能散的话明天会是个晴天,说好的爬山是不是可以安排上了。”说着她坐直了身体,脸上是期待又开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