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叮铃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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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烦琐冗长的铃声，如教舍外的大榕树上那一群群聒噪的知了，整夏整夏的，叫得人心烦气躁。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黄教，甩掉手中最后一截粉笔头：“各位同学，今天的胸腔解剖细图先给大家介绍到这里，周五的解剖实验课，老黄我教你们去瞧瞧真货！”
然后他转身离开阶梯教室，身后还跟着一大串抱着书本唧唧哇哇的女学生。
长辈们都说女生不适合学临床医学，都是些见狗怕狗见了猫也要大叫的小女人，见了那些肠肠肚肚还不知什么样了。我那时下了斗大的决心，不顾全家的婉说，才上了这所A市的医科大。如今看来，不然不然，起码从我们班男女生的比例来说，那些诸如女不入医的理论云云就直接给趴下了——2:3。
待我想这么些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都散得差不多了。我取下墙上挂的小背包，把桌上厚厚的《解剖学》、《人体器官》等一古脑儿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在背上。
墙角的立式空调嗖嗖的吐着冷气，遇着空气混成流动的白雾。
走到讲台前我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投影屏上胸腔剖面实照，忽闪忽闪的影灯下，暗红的，奶黄的，粘稠稠的液体到处粘附着，愕地令人作呕。我立马收回目光快速走出了教室。
正值七月盛夏，迈出空调室，一股热风就强劲的扑面而来，瞬间就将我全身裹住，头发皮肤，每块每寸，都没再留下一点凉意，只剩烘烘的热意急速催醒了皮下的汗腺。红橙橙的阳光也在这时即刻锁定了我，毫不留情的挤满视野，明晃晃地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稍稍适应后，我紧嘘着眼睛，慢慢走入曝天的骄阳下。
我就这么，在眼前一片刺眼的耀黄，几乎不可视物的情况下，像小蜜蜂凭着触角般，照着记忆在这熟悉的大学城里一步一点的前行。
头发作为纯黑色物质，在热效应的作用下渐渐发热，然后滚烫无比。眼前一片迷离的色彩，我似乎是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这个在灼灼发光发热的物体了。银白色的水泥地面反射着令人发昏的强光，我此时只想找个哪怕很小很小的地缝，然后缩身钻进去，逃离这如烈火蒸笼般的境地。
“文君！”这是我的名字吧，是有人在叫我的。我四处偏着头，想要找寻这声音的方向，可是似乎在我身处的这个三维空间里，四周360°的方向，已经纷繁缭乱得使我分不清楚。甚至我的头脑忽然被洗得就像头顶的阳光一般光亮，只记得自己正在从阶梯讲解室到临床系公寓的某段路上。
“文君！”这声音再次响起，似乎从方才离我很近的地方漂浮到了无限远处，或许又只是幻听或回声而已，我摇摇头，搞不清自己是模糊还是愚笨。忽地额前的亮光骤然熄火，就像有人用力拉掉了太阳的开关，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朦朦胧胧中，似有轻轻扬扬的琴声传来，萦绕在耳畔久久地散不去，甚至愈发的激扬与清晰。我试着睁开眼，一片浓密欲滴的绿意顿时闯入视野。我惊奇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清新翠绿的竹林，空中轻烟袅袅，依旧是未变的景物。
梦，这是梦，我告诉自己。既梦之则安之，于是我撑着地面爬起来，凭着模糊不真的意识，扶着一根根略带寒湿的竹子，循着琴声的方向步步前行。
那声音缠绵悱恻，悲伤异常，沉沉郁郁地琴调一次次搅着我的心跳。行愈近，而琴声的哀痛愈渐清晰，我开始揣测那弹琴之人，定是怀着申包胥痛哭流尽七日泪水的悲苦，抑或是俞伯牙的七弦琴上知音难觅的哀愁。
终于，透过空中沉沉浮浮的丝丝青雾，我看见丛丛林树的那端，有个灰白的身影，勾出浅浅的轮廓。我不由得想加快步伐，那琴声似也有所觉察，愈发地急快与高扬。然而，面前层层叠叠的荒草竹树，相互交叉攀倚，竟阻了我的去路。
我对着那身影，想大声呼喊，喉咙却喑喑哑哑吐不出半个字。那身影背对着我，也无半点动容。却是从他指尖流出的琴音，渐渐从激昂转入和缓，转入低谷，最后沉闷的一声，骤然停了下来。
这时候，我对着那人的背影，那人用背影对着我，双双静默无言。只有眼前微微流动的薄雾，提醒我这是个动态的画面。
渐渐地，我觉得那背影于我，似乎熟悉异常，熟悉到似乎我只见到它的一方小小截影，就应该立马认出那身影的主人。可是我没有，我竟然无法想象出它一丝一毫的出处，只是觉得熟悉，如此而已。
我感到方才刚刚略渐清醒的大脑，此时又无端地翻涌起来，如波卷云涌，渐渐湮没我所有的思绪，而视野尽头那一抹白，柔柔地化成一个白点，融入眼前无边的绿色。那绿色慢慢加深，变成灰绿，瞬间又成墨绿，旋转倒跌，诡谲无比。到最后，我的眼前又只剩下黑色，浓浓的无边的黑色。
我想，这是梦醒的时候到了。
在漫漫无边的黑色世界里，我如深海里一只没有视力的鱼，挣扎着胡乱翻舞，却抓不到一丝一毫的实物，我感到从没有过的空虚与恐惧，似乎我就要无穷无尽的这样挣扎下去，然后融入时间倥偬的荒流。
挣扎无果，最终我放松下来，想就这样静静地往下沉吧，黑暗无边，我已无力再去抗争。
身子渐渐变得有些轻，似乎褪去了繁重的躯壳，我甚至怀疑自己欲拟化作空中那丝丝游移的水雾。想是散得太开，又怕收得太拢，心里涌起无端地恐惧。
朦胧中远处似又传来那悠悠的琴声，渐渐挤满我的耳界，我甚至听到，有人字字明朗却字字悲戚地低吟着——
上穷碧落下尽黄泉
千山慕雪万里层云
茕茕此生觅觅无端
为君白发为君苍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