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池鱼 ...
-
这魔毒的霸道完全出乎兰池陵的意料,错愕之余用尽全力护住心脉,抬手握住刚刚返回的灵剑,附上灵力,却因为灵力运转让魔毒有了可乘之机。
身体晃了三晃,喉口尝到腥甜,灵力损耗过大经脉又乍受魔毒侵染,手腕一麻,剑柄脱手而出,身为一名剑修却松了手上的剑,如果这被曜光峰的掌教看到,起码先抄九百九十九遍门规。
右手转左手,兰池陵左手顺势握上剑柄,挥剑时动作滞涩,能发挥右手十之三四的实力就已经是勉强了。
兰池陵一咬牙,闭眼后再睁开,目光一震,不管肆虐的魔毒,抽出五成仅存的灵力,左手剑尖一横,无数道炫烂缤纷的剑光围成一周,将两人围在中间,如狂风吹过花树,如夏末倾盆的暴雨,绚烂如星,耀目如霞,千万道剑痕搅碎空气,发出破空的声音,而头顶上居然聚集起大片乌云,如针般的雨滴洒落而下。
每一道雨滴都似一道剑光,打在邪魔身上,发出声声嚎叫,黑雾也吞吐在这雨滴中,化为灰烬。
以兰池陵为中心,震荡出一片干净的圆场,而那些雨滴落在他们两人身上都是温和的绵绵春雨。
宣明远甚至险些没有察觉到背后有邪魔靠近,呆滞地看了那些雨滴两三秒。
那剑意不仅震荡了邪魔,也震荡了在场的剑修。
曜光峰顶级剑诀寒风秋雨剑最后一招秋雨盈城是曜光峰老祖所创剑招,即使是千年难遇的天生剑骨,天纵英才的现任曜光峰峰主也是在化神后期才能使出这最后一招。
虽然兰池陵使出这招的威势和真正的秋雨盈城天上地下,但仅凭他在金丹初期展露的这几乎完整无缺甚至隐含剑意的剑招,就足以证明他是惊天动地的剑道妖才。
剑光如雨,剑气如雾,当荡起的剑势消散时,露出里面的两个人,只不过一个站一个瘫跪。
三百多年的剑道心得,这寒风秋雨剑对兰池陵来说简直是随手拈来,易如反掌。
唯一出了偏差的是兰池陵过分高估自己的实力,以至于难以承受过强势的剑势肉身受创,倒地不起,左手握剑的手腕和虎口血肉离析,俨然一副脱力的模样。
“师兄……”,兰池陵咽下喉中的热意,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地说,即使虚弱,但是仍不失紧绷和沉凝,剑柄沾血,仍然紧握在掌心,剑身撑地,不让半残的兰池陵躺倒脸朝地摔个狗啃泥。
兰池陵想撑着剑站起来,才发现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下身也好像瘫痪了一样,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师兄先走,我留下断后。”
没想到仅仅是一个剑招就能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兰池陵不由得啧啧两声。
肃清一大圈邪魔以后,邪魔忽然狂躁起来,疯了一般放弃外围的那些兰池陵的同门,直扑兰池陵而来,见人就抓咬的邪魔忽然有了目标,身上的魔气也暴涨了一倍。
转眼间清出来的场地已经被新来的邪魔淹没。
走?走去哪?插翅难飞!
这下连兰池陵自己都脸色惨白,瞠目结舌了。
恍惚惊疑间兰池陵感觉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经脉中流淌的灵力被抽走了一点。
顾玄商神情平淡,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随意地取出一张窄长的黄符,黄符浮空,指尖轻抿,抿出一滴鲜红,以指作笔在黄纸上勾画了两道。
黄符无火自燃,一道咒术浮起,红色火光猎猎,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囚。”,顾玄商将黄符拍向一只邪魔,兰池陵顺着拿到弧线看去,才惊讶的发现黄符拍向的邪魔正是刚刚抓了他胸口的那只邪魔。
那只邪魔混在众多同类之间,浑水摸鱼,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是如果真的正常的话,它现在应该已经被兰池陵的剑光搅成黑雾了,而不是安然无恙的站在邪魔堆里。
难怪刚刚的魔毒如此霸道,只一下就让兰池陵险些残废,原来还真是有古怪。
黄符拍在爪子上还在滴血的邪魔,数道冒着火焰的铁链拔地而起,刹那间将那只邪魔包裹起来,就像包粽子的粽子叶一般。
此符一出,顾玄商身上的气息也顿时微弱起来,不过效果也很明显,那只邪魔被囚住以后,周围的那些邪魔顿时像失了主心骨般失去目标,不在狂躁,空洞洞的眼眶里甚至透露出些许茫然。
兰池陵咬牙抽尽了周身灵力,传给顾玄商,传灵完的刹那肩膀塌下来,眼神涣散,剑也脱手倒在地上。
他自知自己这样应该是没办法走出去了,不如干脆给出灵力,让顾玄商还能多支撑一会儿,说不定能撑到长辈们来。
“咳,这次还是师兄救我啊。”,兰池陵最后微微一笑,便收了声音,垂眸兀自运气,眨了眨发黑的双眼。
“多事。”,顾玄商微微蹙眉微不可查地冷冷说了一句,手上掐了个诀,用自己剩的灵力和兰池陵传来的灵力重新撑起咒阵。
宣明远已经趁着兰池陵动用剑招撑开的空隙重新回来,从地上将兰池陵捞起来。
只见兰池陵胸前的衣衫被扯破一大片,凝固的血涂满了白如雪片的布料,伤口极深,冒着细小的阵阵黑烟,汩汩流淌着黑红色的血液,看起来中毒不浅。
纵使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能察觉到不对劲,这股邪魔的实力未免太过强横。
而兰池陵早已因为魔毒又失了灵力眼前发黑昏过去了,虽然神识强大能保留寸许理智,但是依旧不能视物,没有感知。
之后的事情怎样,兰池陵一概不知,只是昏过去前,隐隐感觉到玄天宗的前辈们已经感到,似乎还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还是他师父。
……
漆墨似的魔雾升腾,将眼前的邪魔吞吃了个干净,甚至还满足地勾上顾玄商的指尖,却在解决完眼下的麻烦以后被他收回体内。
兰池陵有妖族血统,血统殊异,虽然闭着眼睛,却还是能感知到这一切,身上早已负伤累累。
虽然心下惊诧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假装昏迷不醒,紧紧皱着眉,似乎是在忍耐痛苦。
这是第一世时,兰池陵在相同的境遇被顾玄商救下的经历。
也是这次历练,只是略有不同,当时他身陷困境,同门早已走散,慌不择路间向之前救过他,现在却只堪堪达到筑基期的大师兄顾玄商求救。
前世的时候,兰池陵就被这个后来挑起仙魔大战的魔主,现在的玄天宗掌门首徒顾玄商救过两次。
这是第二次。
叛门之后顾玄商对宗门里其他同门都怀有深刻的恨意,但是对兰池陵这个一直仰慕他的师弟还算客气,在荡平玄天宗,使其血流成河的时候高抬贵手放过兰池陵的一马,保住了这条性命,这才有后来死的最晚的高阶修士的事情。
如果勉强算的话,那应该能算第三次救他。
他莫名其妙重活一世,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在仙魔大战未曾打响,在玄界还没有生灵涂炭,一切欣欣向荣的时间里重来。
前一世实在有太多遗憾了,而细数最大的遗憾,还是有关于顾玄商的事情。
兰池陵在梦中重新回顾着上一世这次外出历练的场景。
细细想来,恐怕那个时候顾玄商就已经和魔修扯上了关系,他可能无意之中成为整个宗门里第一个知道顾玄商居然修魔,还能操控一团鬼雾的事。
后来的堕魔估计也不是什么意外。
但是前一世的兰池陵虽然无意间发现了顾玄商的秘密,但还是假装从未察觉,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顾玄商动用魔修修为顺手救下他之后,长老们也随之赶到,将两人从邪魔堆里救下,后来兰池陵就真的晕过去了,之后醒来对于顾玄商也只是默默关注,并没有刻意靠近,后来偶有交集,但也只是一触及离。
“师弟?兰师弟!”
“褚长老,他醒了!”
兰池陵从黄粱一梦中苏醒,浑身疲倦不堪,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叫嚣着痛麻,好像他这一觉已经睡了百年一样。
睁开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刺目的光照。
莹莹的宝珠在殿内散发着乳白的光,将不小的偏殿照的透亮,照到每一处缝隙,不留一丝阴影。
兰池陵通过周围陈设辨认出这里应当是玉璇峰上的仁安殿。
玉璇峰是玄天宗医修聚集修行的地方,不止有疗伤治病的仁安殿,还种植着大量灵植灵草用以入药炼丹。
挪了挪身体,兰池陵的记忆回笼,褪下眼中的茫然。
他已经重生一世了,仁安殿没有变成废墟残垣,他受了伤,自然也应该出现在这里。
“师父……”,兰池陵侧过头,看到站在床边的人,惊诧的开口。
来者正是兰池陵拜的便宜师父,玄天门三长老禇应深。
打他入门,便丢来一部剑谱,将他放到博渊殿的掌教那里学习修行就再也没有管过他了,近二十年来一向如此。
倒也并非对他不喜,禇应深就是心宽不管事,一心痴迷剑道,对哪个徒弟也是一样,不偏不倚,全凭他们几个师兄弟混在一起互相指点,一起修行,各凭天赋自己野蛮生长让拜入他门下的弟子们好吃了一番苦头。
唯一的好处就是头衔还算是长老的亲传弟子,能自由出入藏经阁。
前些年,兰池陵的大师兄忍不了了,干脆拜了一位掌教为老师,来给他指点功夫,虽然拜了第二个师父,玄天宗上下都没有非议,连三长老本人都压根不在意,别的长老和掌门反而还得补偿兰池陵的大师兄,因为白白让着修行天骄蒙尘,而没有好的师父指点。
一年到头,兰池陵他们几人都不一定能见到禇应深几次,还大多都是坐在“仙宴”的主位上,兰池陵他们远远看一眼。
也无怪兰池陵吃惊了。
这可不像因为徒弟受伤就来看望的主儿。
兰池陵挣扎着打算下地行礼,禇应深一只手将他按回去,说道:“不必多礼。”
兰池陵的脸抽动了一下,他这位师父可当真是没收劲,刚刚那一按险些又给他按出内伤来,松手了还隐隐作痛。
如果不是知道他这位师父没心没肺,兰池陵几乎要以为这是下马威或者是惩戒了。
样貌俊美,气质出尘的三长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好养伤。”
“……谢谢师父关心,我已无大碍。”
兰池陵颇为无言地说了一句客套话。
“无碍就好……过几日好了之后你自回曜光峰,来找为师。”,禇应深顿了顿首自顾自地吩咐道。
“啊?”,兰池陵愣了愣:“太突然——不是,我说是否是徒儿做错了什么事情?”
禇应深愣了一下,蹙眉道:“为师只是检验一下你和其他师兄的剑道修为,勿要多心。”
兰池陵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徒儿一定伤好之后离开前去。”
禇应深看到他无事,自然就打算打道回府,但在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兰池陵说了一句:“掌门还有事询问这次出外历练的弟子,你若无恙,还是先去答话吧,掌门和峰主也有事找你。”
兰池陵无辜地眨眼:“几位长辈专门找徒儿有什么事?”
“你到时便知。”,禇应深略觉得自己这徒弟的话实在是多,于是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兰池陵伸了伸脖子,远眺一眼,口中随口道:“师父慢走啊。”
说罢随手在身上摸了摸,没有摸到乾坤袋才作罢,本来还想拿出玉简给自己的亲师兄们传讯,说道说道这件怪事。
发现自己在做什么的兰池陵哑然失笑,自从重生之后,他这个心智也打着倒退了,变得幼稚不少。
兰池陵刚刚缩回被子,刚刚出声的几个弟子又围上来,好几个是医修。
五长老耿凝安挥了挥手,周围的医修弟子就围在兰池陵床前,兰池陵身上盖着的被子被女长老揭开,露出前胸的伤口。
兰池陵大病初愈,愕然之下只能任由摆布,只见那些医修们的眼睛里好像在往外冒着光,他就是躺在砧板上的鲜肉,那些人都对他虎视眈眈。
耿凝安清了清嗓子,手指虚虚地比划了几下:“这就是高阶邪魔造成的伤口,邪魔身带魔毒,凝于爪上,牙齿,头颅,倘若魔毒入侵凡人体内,则会抽空生气,不日则亡,死后则会变成无理智的劣魔,而修士遇上此毒,筑基以下者,不过半刻便亡,死后不会化魔,但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如果不在三个时辰以内拔毒,则会变成普通邪魔,你们曜光峰的兰师弟就是遇到的八阶邪魔,邪魔中已经生了灵智的邪魔首的魔毒,如果峰主和褚长老再去的晚些,你们兰师弟就僵了,拉回来之后就能直接剖开看个仔细……”
耿凝安说道这里,兰池陵捂着胸口,发现在场的医修还真的有几个露出遗憾的目光。
无话之余,兰池陵被指点着胸口,仔细地剖析伤口的走势细微之处,麻木地听了一节御魔课。
“这次本来兰师侄确实是救不回来的,但是掌门不忍,取出了我宗禁地孕育的一株解魔草入药,这才救他回来,至于药方则是,听好,我只说一次……”
耿凝安说着,下面的弟子连忙取出玉简记录下来,奉若圭璧,如获至宝,记得眼睛都亮了,就像接着圣旨一般。
听便听罢,好歹是知道了自己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兰池陵羞惭地拿寝衣遮住雪白的胸膛,羞愤得喝了一声。
上一世他倒是没有中魔毒,顾师兄护他护得囫囵个完好,只是受了一点魔气和外伤,自然没有这等待遇。
耿凝安用他展示了伤口之后也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在偏殿上一节课。
课毕,一名童子端着要赶来,耿凝安亲手递给兰池陵,微微一笑:“兰师侄醒的真早,倘若醒晚点,也便不必如此尴尬了。”
言外之意就是可以趁着兰池陵昏迷随意摆布,而让他不至于知道。
兰池陵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只好叹了口气,罢了,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万幸了,耿凝安这医术也是当真是极高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救不回来了。
魔毒入体,灵力枯竭,心脉震荡。
不管不顾地简直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根本不像一直惜命的持着明哲保身的兰池陵。
可能早在他从魔渊跳下的时候,便再无生意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早就不想浑浑噩噩地活着了。
兰池陵抿了抿唇,微微一笑,示意并不在意,豁达地在床上行礼笑道:“还是醒着比较好,免得被剖了合上都不知道,多谢师叔救我一命。”
耿凝安见他接过要,左手拢了右臂的宽袖,细腻的浅蓝色薄纱被拢在手中,温温柔柔地一笑:“何必言谢,师侄为护同门,不惜以命相搏,我和掌门师兄又怎会吝于施救。”
兰池陵眸光微动,了然道:“师叔说的是,师侄还应该去拜谢掌门。”
耿凝安没了刚刚讲课时的威严和旷放,这外貌姿态和语气当真像是一个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好大夫,温和慈爱,矜持优雅。
略一微呐,耿凝安笑了笑:“你倒是个机灵的,我何时说让你去拜谢掌门的。”
兰池陵腼腆地说:“师侄自己想去的,解魔草何其珍贵,用在我这一金丹初期的弟子身上当真是浪费了。”
“何必妄自菲薄,你且起身试试,是否能起来了。”
兰池陵闻言喝完药撑着床沿将腿放到榻下,小腿肌肉扯动了一下,尝试着站起来。
虽然感觉浑身无力,每一块骨肉都像被人碾过似的,但是确实能站起来了。
这魔毒真是厉害,明明是胸口受伤,却能蔓延到他全身上下。
耿凝安见他站起来,点了点头:“不错,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还能这么快醒了,看来你的确是心性坚韧之人,你回去吧,自己静养,我让人将每天的丹药和药汤给你送去,再过一个月便能好全,你不必忧虑。”
兰池陵再次感谢:“多谢师叔细心照拂。”
这种关注还是他打进玄天宗的头一回,不仅他师父来看他,连仁安殿的耿凝安师叔都待他如此和善细心,但不知道具体因由。
乍一来,还真是受宠若惊。
如果前世也能得到这样的照拂,兰池陵恐怕还不会打算直接退出玄天宗,当一介散修。
前世顾玄商被玄天宗众人构陷指责时,兰池陵还在外面完成宗门任务,等到回来时已经尘埃落定。
之后他就想一走了之。
这也是困扰他后半生的一件痛心遗憾至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