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心之重蹈覆辙》梦十四

172、第 172 章

　　九凤看着眼前长着嘴哭嚎的人类幼崽，在对其不忍直视中嫌弃地将抢来的糖葫芦扔给对方，人类幼崽真是又脆弱又不知天高地厚。但凡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级稍微大点的，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定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妖。
　　也是前些年和敖寸心在一起呆得久了些，也让他沾染了一点她的优柔寡断。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嗦着糖葫芦的小孩含糊地说着，眼睛里还含着一大泡眼泪。
　　丑得九凤都不忍直视。
　　他其实和敖寸心一样，也喜欢好看的东西来着。
　　当年西海龙宫说要招婿，他兴致冲冲地跑过去凑热闹。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礁石上的敖寸心。
　　当时他就想着，娶个这样的龙女也不错。
　　只可惜那样出身尊贵的龙女，却还是逃不开情的束缚。
　　九凤在旁冷眼旁观着她的清醒和沉沦，挣扎和痛苦。
　　像极了当初在妖域中看到的被藤蔓绞死的依旧顽强生长不惜燃烧尽血液的绚烂的花。
　　他一直在想，敖寸心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就忽然在这样的挣扎和清醒中死掉？可是，与其这样没有任何价值的死掉，不如成全成全他。
　　于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诱哄劝说中，她答应了嫁给他。
　　果然求生是生灵的本能，任何人都不可避免，哪怕那个人是敖寸心。
　　九凤想过很多次，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杨戬来抢亲，他和敖寸心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嗯，那样的话，敖寸心大概不会受后面那许多的苦，他也不会遇到万圣，和她像模像样地做起了一世夫妻。
　　可如果本就是这三界最大的骗局。
　　敖寸心始终还是那个敖寸心，是像火焰一般燃起的敖寸心。
　　那一日，他看到她大红的嫁衣上像是燃起了火焰，看到她毅然决然放弃到手的退路清醒地一头扎入痛苦的情海，看到她身上缠满了将她拖回过去的锁链，看到她通红的眼睛里恨不得玉石俱焚的苦痛。
　　那是九凤第一次直面了敖寸心一直沉默隐藏的痛苦和疯狂。
　　那个时候他便隐有预感。
　　他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不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而是问她是否还要自救。
　　她不需要。
　　在杨戬出现的那一刻，她所有关于自救的举动便都成了自欺欺人逃避的谎言。
　　她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谎言就是谎言，是逃避的借口。
　　而她敖寸心是多么骄傲的龙女啊，哪怕透支生命，哪怕永劫沉沦，她不想做那样的懦夫。骄傲的公主至死都应该高昂着她的头颅。而她敖寸心，会拉着让她痛苦的人一起下地狱。
　　那样的决绝，在九凤再一次见到敖寸心时从她凛冽的气息中感受得淋漓尽致。
　　真是可惜。
　　看在敖寸心和他在西海厮混了这么久的份上，他秉着最后一点看客的慈悲劝敖寸心放下，可他清楚的知道，敖寸心不会听他的，陷入苦恨的女子向来能够挣脱的没有几人。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西海看的热闹已经够多了。虽然名声上有些不好听，可谁又在乎呢！
　　他是妖，妖需要的只是强大和别人的敬畏。
　　名声，在妖族，一文不值。
　　西海因着敖寸心当场悔婚的事，对他多有补偿。
　　可若是一次性买断西海和敖寸心对他的亏欠，那他才是真的亏大了。
　　所以他和敖寸心说，西海对他的那些补偿他都不喜欢，若是有想要的他会自己去取。好吧，其实也是因为西海的那些补偿真的没有送到他心上，若是西海能直接将他的修为提升至妖王，或者直接划一片海域给他，他其实也是会接受的。
　　可惜啊，西海老龙王自己都打不过妖王。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九凤原本是打算在外面晃荡一圈之后就回北海的。
　　毕竟，他可是要成为北海妖域的妖王的。
　　可之前就说了，如果本身就是这三界最大的骗局。
　　他出现了意外，他遇到了万圣。
　　那是个怎样的女子呢，和敖寸心一样，骄傲，明艳，胆大妄为。
　　但不一样的是，她比敖寸心聪明，更有手段，也比她更狂妄。
　　她对他说：“敖寸心是公主，我也是公主。龙族的依仗、妖王的位置，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而她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那样的言之凿凿，让他忍不住想看看，她能为了她的这份喜欢做到什么地步。
　　他得承认他最开始的恶劣，可等他看到她一步步算计着敖烈退婚、抽身而出，被万圣龙王惩戒后还要带伤站在他面前说，她现在没有婚约了的时候，九凤不得不承认，她眼睛里冒出来的火焰吸引着他的靠近。
　　她和敖寸心一样，喜欢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像是飞蛾扑火。
　　明知道他不是好妖，明知道这样的靠近不得善终，明知道会赔上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看看那让人粉身碎骨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答应入赘碧波潭，如同这世间所有温柔体贴的丈夫扮演着深爱自己妻子的角色。为她排忧解难，为她搜集珍宝，对她嘘寒问暖，想方设法地去满足她的需求。碧波潭附近的妖怪都知道万圣公主的驸马宠妻如命，就连万圣龙王也从一开始的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开始一口一个贤婿地叫着。
　　如果不是后来惹上孙悟空，他与万圣这场恩爱的戏码应该能演得更久一些的。
　　敖寸心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万圣。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的。
　　可当万圣在他面前殒命，他却并没有如他曾经所见的那些痛失所爱的人和妖那般痛彻心扉的时候，他便知道，他与万圣之间的情谊，大概也只是如此了。
　　他抱着想要看看粉身碎骨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心态与万圣在一起。
　　以为她的炽热直白能够让他也领略一二。
　　只可惜，到最后，他待她的那些好，都不过是为了成全自己而演出的戏码。
　　他和她们，到底是不同的。
　　敖寸心说他凉薄，可凉薄有什么不好呢。
　　执迷不悟，才不得善终。
　　若是敖寸心肯听他的，多凉薄一分，之后也不会因为与杨戬和离，被打击得一蹶不振，连别人的嘲讽羞辱也无动于衷。
　　杨戬这家伙，真是该死啊。
　　他蛊惑着敖寸心去对付杨戬。
　　敖寸心会不会痛苦他不知道，反正再痛苦也不过如此了。
　　但杨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毕竟当年的他，可是亲眼看到杨戬站在那一片芦苇荡外，与他和敖寸心遥遥相望，进一步痛苦不堪，退一步不舍不愿。
　　从某个方面来说，杨戬和敖寸心一样，都喜欢自找苦吃。
　　只是可惜，他用对付杨戬的借口将敖寸心从西海带回人间，可敖寸心却并非真心对付杨戬。九凤一直很看不上敖寸心的这种，明明恨极怨极，却又念着往昔舍不得下手的纠结迟疑。若是按照他的习惯，对这种辜负自己给予自己无尽痛苦的人，就应该杀之而后快。
　　真是可惜了那白白得来的一个给予杨戬重创的机会。
　　他以为他们只会在人间呆这一程，可他和敖寸心在人间停留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久。久到他们停留的那座陈庙重新燃起香火，久到山间的桃花开了一轮又一轮，久到他年年看着山下的烟火竟觉得人间也还可以。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或许还会和敖寸心在人间呆得更久。
　　那是天庭与杨戬的博弈，天庭企图用这一场天灾威慑所有不服的声音，或许也带着震慑杨戬的企图。可这些在他看来，和他和敖寸心都没有关系。若是能逼得杨戬出手，让他重新沦为天庭的叛臣甚至更合他的心意。
　　只是，他没有想到，比杨戬更先出手的会是敖寸心。
　　这个蠢货。
　　明知道就算她不出手，杨戬也不会放任不管。
　　可她偏偏，就是要做这个出头的人。
　　他劝过她。
　　甚至有那么一刻，想过偷袭她把她带走。
　　可在对上她的眼神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带不走她。
　　敖寸心这条龙，固执执拗，认准的事情就算豁出性命也不会回头。
　　他就那样站在远处，看着她一剑驱逐云雨，划出无数泄洪的沟壑，看着她卷起无尽洪水，于空中奔腾入海。她的身形在洪水间若隐若现，于天光之下每一片鳞片都折射出独属于她的光芒。
　　她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或许从她出生开始，天地间唯一一条绯龙，就注定了这天地间的光芒注定汇于她身。
　　他无视着漫天的神仙和奔流入海的洪水，转身而去。
　　敖寸心点燃了她心中的火炬，而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后来，她去北冥时，他曾见过她。
　　看着她眼睛里亮起的光，他便知道她过得很好。
　　再后来，他听说她又犯了事，可这次她比以往还要嚣张，天庭都拿她没办法。杨戬因为她放弃了司法天神的职位，她却自顾自地去游历三界。不过这很敖寸心，她这个人，就不应该被任何人任何东西束缚，自由自在的才好。
　　所以在后来杨戬跑到北海给他找麻烦的时候，他便惯常拿敖寸心的事情刺激他。
　　看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尤其有趣。
　　甚至打不过的时候，往西海一跑，杨戬便不敢再追。
　　谁能想到呢，曾经那样威名赫赫的司法天神，有朝一日，也有那样明显被人拿捏的软肋。
　　这世间之事，当真有几分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