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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吱呀——”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拍在朱漆铜钉上,呜咽如泣。三更钟声刚刚响过,御史中丞魏良弼的府中突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叫,像被生生掐断的弦。

      等巡城司兵丁撞开鎏金门时,浓重血腥气几乎要掀翻人。只见正厅紫檀大案上,魏良弼的尸身被摆得格外“整齐”——

      双手被齐腕斩下,钉在案角铜环上;胸腹被利刃剖开,多年贪墨的民脂民膏、金玉珠宝混着脏腑,在烛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两只眼睛圆睁着,缠绕着血丝,被硬生生拉了出来,放在断头旁,眼眶里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案上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销。”

      而信上落款是一枚用朱砂画的、细如柳叶的船锚。

      ……

      暮色初垂,扬州小秦淮河浮起暖雾。

      画舫丝竹与楼内琵琶缠在一起,搅得人心尖发颤。白应明倚在二楼临窗软榻,指尖转着酒盏,目光盯在一楼琴台。

      只见那琴师垂眼调弦,素白手指轻轻拨动,清越之音不加闪躲地撞进白应明耳中。

      他身穿淡蓝长衫,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侧脸在暖光里清俊,格外动人。

      白应明盯得久了,率先开口,眼神方向没变,言语之间尽显慵懒:“这楼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标致的琴师?”

      杨生指尖顿住,抬眼望向阁楼,眸中并无半分温度,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声音清澈如冰:“四处游历的无名之辈,偶然路过扬州,便在此处讨口饭吃。”

      白应明晃着酒盏,脚步虚浮地从软榻上滑下来,继而往楼下走去。锦缎官袍扫过雕花栏杆,带起一阵香风。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织金常服,领口敞着,露出月白里衣,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蹀躞带,下面还坠着一枚羊脂玉牌,晃得人眼晕。

      明明是朝廷派来的扬州刺史,此刻倒像个刚从脂粉堆里滚出来的纨绔子弟。

      他径直走到琴台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杨生垂在膝头的衣袖。那是件洗得发白的淡蓝长衫,料子是寻常的杭绸,却被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和衣摆都绣着极淡的墨竹纹样,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杨生的披发用一根素色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癯。

      手指修长,指尖还沾着调动琴弦的泛红,整个人像刚落在花堆里的雪,素净得近乎淡薄,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柔情。

      “琴师这双手,”白应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弹得一手好琴,想必……做别的事也一样灵巧。”

      杨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琴拨收入袖中,起身时衣袂轻扬,像一片落雪。

      “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冽,“草民只会抚琴。”

      白应明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拒绝,反而笑着揽住他的肩,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懂不懂,试过才知道。”

      “我与琴师一见如故,刚听闻醉花楼新来了几个江南小妓,据说腰软得很,不如琴师随我去开开眼界?”

      他的呼吸里带着酒气和苏合香的味道,烫得杨生耳尖发麻,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还请大人自重。”

      “松玉楼的规矩,大人应当是知道的。”

      白应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规矩?”他嗤笑一声,“在这扬州城,本官说的话,就是规矩。”

      “琴师可认得本官?”

      杨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白应明,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溅起了一丝波澜,那不是畏惧,而是淬了毒的冷光。

      “刺史大人雍容华贵,无人不知,大人若执意如此,”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刀,瞬时扭断了一根琴弦,抵在脖颈处,随即便渗出丝丝鲜血,

      “那草民只得以死……”

      白应明盯着他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松开了手,随即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琴师果然性情中人!”

      他抚掌笑道,“本官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既然琴师不愿,那本官定不勉强。”

      “只是这琴声,本官还没听够,明日再来叨扰时……琴师可一定要在啊。”

      说罢,他转身摇摇晃晃走下琴台,锦袍的下摆扫过台阶,留下一串散漫的脚步声。杨生站在琴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松开。

      掌心的琴弦勒出一道红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动静刚歇,松玉楼的掌柜便弓着腰快步追上白应明,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赔笑,额角都渗着细汗。

      方才琴台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他在柜台前听得心惊肉跳。这位白刺史,看着是个纨绔,可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这人惹不得。

      掌柜一路哈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讨好:“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咱们松玉楼向来只卖艺,不敢坏了规矩,怠慢了大人。”

      “若是大人喜欢清俊的,小的这就派人去醉花楼挑几个温顺乖巧的小倌送去,保管……保管趁手。”

      白应明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随手把酒盏放在桌上,苏合香的气息漫在暖雾里,衬得他那张脸俊美又散漫,叫人摸不透深浅。

      他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不必。”

      掌柜一怔,连忙噤声。白应明抬眼,望向杨生方才坐过的琴凳,瞳色微深,轻描淡写地问:“新来的那位琴师,叫什么名字?”

      掌柜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大人,他……他自称杨生,来了没几日,小的也只知道他姓杨。”

      “杨生……”白应明低声重复了一遍,笑意浅淡,却冷得没入眼底。

      “记住了。”

      “明日这个时辰,本官还来。”

      “让他候着。”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一个眼神,衣袍一拂,迈步下楼。石青色织金团花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处,汇入小秦淮河朦胧的夜色里。

      苏合香的气息还缠在衣料间,可那双桃花眼里,早已没了半分醉意,只剩沉冷如寒潭的锐利。他没有流连内城河的灯火,径直登了软轿,一路回了扬州府。

      朱门紧闭,灯火通明,堂内再无丝竹,只剩肃杀。

      越涛早已在正厅等候,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是他最心腹的侍卫亲随。见他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白应明随手解了腰间赤金镶玉的蹀躞带,扔在案上,玉牌撞着木案,发出一声清响。他往主位上一坐,指尖轻叩桌面,那点慵懒彻底褪去,只剩身居高位的沉敛。

      “说。”

      越涛垂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金陵那边,刚传来急报。御史中丞魏良弼,昨夜三更,死于府中。”

      白应明指尖一顿。

      “死状如何。”

      “极惨。右手被斩,钉于铜环;胸腹剖开,双眼被挖。现场留字——销。落款,依旧是一枚朱砂画的柳叶船锚。”

      “又是他们。”

      白应明低声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

      “是。”越涛沉声道,“近三年,死在风月泊手上的,表面上满是权贵,但这些人,私下全是恶贯满盈之辈。”

      他一桩一桩报来,沉如重锤:

      “三年前,兵部侍郎张怀安,私卖军粮,克扣军饷,一夜惨死,嘴里被塞满银锭;

      两年前,江宁知府陈敬之,贪墨赈灾银两,强抢民女,草芥人命,死时□□被重物砸烂;

      一年前,临安盐运司副使周虎臣,勾结私盐,搜刮民脂,被沉尸江中;

      再往前,京营统领赵烈,纵兵扰民,私设刑狱,被凌迟而死;

      今夜,再添御史中丞魏良弼,逼良为娼,贪污受贿,可谓无恶不作。”

      “这些人,无一不是权高位重,无一不是双手染血,甚至连民间都认这风月泊专杀该杀之人,来去无踪,只凭一艘船…和一只柳叶锚。”

      越涛低声道,“百姓暗称他们——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白应明嗤笑一声,眼底寒意翻涌,“一群藏头露尾的杀手,也配提这四个字。”

      朝堂之上,皇法在前,岂容区区一个江湖组织私自裁决权贵?

      帝王要的从不是什么公道,而是集权,是安稳,是把所有藏在暗处的刀,都捏在自己手里。

      只是案子一桩桩、一件件,堆在眼前,密如乱麻,毫无线索。风月泊的杀手神出鬼没,行踪无定,只杀恶人,不扰平民,连百姓都暗中护着。

      白应明指尖缓缓收紧,越听越是心乱。

      “下去吧。”他闭了闭眼,“守好府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越涛躬身退下。

      堂内空寂,灯火明明灭灭,照得他心绪越发杂乱。他坐不下去,起身披了件玄色外袍,独自从临安府后门走出,往江边走去,想借江风清醒一二。

      残冬的江风刺骨,吹得人头昏脑涨,白应明立在岸边,望着滔滔江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金陵,飘回皇城。

      数月前。

      御书房内,烛火昏黄。

      李怀瑜一身龙袍,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朕命你为扬州刺史,明面上,查盐运、查贪腐、安抚民生,暗地里——朕只要你查清风月泊。”

      “朕不管他们杀的是谁。”

      “只要敢绕过朕,私自裁决生杀之权,便是死罪。”

      “朕要知道,他们是谁,藏身何处,又凭什么——

      “敢在朕的天下里,替天行道。”

      那一晚的圣旨,至今压在他心头。

      他来扬州,故作纨绔,流连酒肆画舫,不过是藏锋,继而等鱼上钩。可今日松玉楼那个叫杨生的琴师,烈性、清冷、一身藏不住的锐气,让他第一次生出莫名的心惊,好像……有了一丝说不清的眉目。

      白应明深吸一口冷气,抬眼望向江面。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猛地一顿——对岸江面深处,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

      船身巍峨,气势沉凝,隐于雾色之中,绝非普通商船画舫形制。而最刺目的,是甲板中央,竟立着一棵树,枝桠上挂满红绸,在风里轻轻翻卷。

      白应明心口骤然一紧。

      他从未见过这艘船。

      可那轮廓、那诡谲的气派、那挂满红绸的树……一瞬间,与他听过无数次的民间传言,狠狠对上了。

      ——传言风月泊有一艘秘船,藏于江河湖海,船载一树,树挂红绸,船行之处,便是生死交割之地。

      ——传言那艘船,只在深夜出现,只接“取命”的生意。

      孩童的传唱词在他心中此起彼伏:

      “若见长江边……槐舟系红绸……书名寄于此……一夕不回头……”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是它!竟然是它!

      白应明攥紧了手,指节泛白。江宽水急,两岸无桥无渡,他根本无法立刻靠近。他转身便要疾走,回去备马,绕路追向对岸。

      可还是晚了。

      那艘巨大的楼船缓缓启帆,橹声低沉,在夜色中调转船头,朝着金陵的方向,安静、沉稳、又不容追赶地,慢慢驶远。

      甲板上那抹红绸,在江雾中一闪,便彻底消失。白应明站在岸边,望着空荡荡的江面,久久未动。

      江风呼啸,寒意入骨。他没有追,只是那双素来沉敛的眸子里,翻涌着极淡、却极锋利的光。

      传言成真。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跑不掉的。”

      江风卷着船桨打起的碎沫,刮在脸上痛如细刃。

      白应明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那抹扎眼的红彻底沉入墨色,他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渗着细血,却浑然不觉。

      魅影迷踪的风月泊,终于在今夜,有了实实在在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府。

      夜色深沉,江雾漫上脚踝,寒意浸透衣料,反倒让他脑子愈发清明。

      越涛说,风月泊专杀贪赃枉法、双手染血之辈。百姓又称他们替天行道。

      可,在皇权眼中,这便是私设刑堂,目无君上,是悬在朝堂顶上的一把毒刀。

      而他白应明,就是李怀瑜伸到江南这片水里的手。只有他这只手,才能让李怀瑜头顶无形的那把刀,掷地有声。

      “呵。”

      他低声自嘲一声,转身踏入夜色。脚步不再同白日里那般散漫虚浮,每一步都沉如落石,像要敲碎这扬州城的东关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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