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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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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毒药毒死的过程极为痛苦,肠穿肚烂,五脏俱焚。那毒性犹如万蚁噬心,折磨得殷姮月生不如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隐隐约约听到近侍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快传大医!”
她心中苦笑不已,死前走马观花,回顾自己的一生,穿上了龙袍,却不像个皇帝。
到最后,如水中月,镜中花。
当殷姮月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甘。
明黄的布帛上记录着殷姮月的遗诏:“联,为宣武先帝独子。顺天意之宗庙,承百姓之社稷,以渺渺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八年矣。然贼子殷辛荣窥伺帝位,弑兄毒侄,结党营私,罔顾朝纲。朕无能自保,不得阴蓄力清佞,以报父仇。今崩,愧对先帝,罪以百姓。”
这份遗诏,是她最后的挣扎,也是无力的反抗。
大宣国第一任女皇,就此驾崩。
黑暗中有一道魂光静静地漂浮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超度亡者的诵经声响起:“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那声音如泣如诉,似乎在为了谁而悲悯。
“铛——!”清脆的木鱼声在寂静中回荡,魂光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
“南无阿弥多婆夜………”白马寺的僧人们低声吟诵着往生咒,中间的佳持手执金石木鱼,每念一遍便敲击一次。
忽然!魂灵在这片介于三界之外的空间消失不见。
“铛——!”
殷姮月缓缓地用右手抚摸着急促跳动的心脏,双目环顾四周,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檀木床顶,四周床帘低垂,无人察觉到她已醒来。室内昏暗,但已有一缕曙光透过窗纱洒入,带来了一丝温暖。
她走下了床,径直坐在了梳妆台前,镜中的自己小脸苍白,双目红肿如核桃,身着缟素,未佩戴任何首饰。
现在是……元武十年。
父皇战死沙场,举国同哀。
那场面仿佛历历在目,无数大臣和百姓哭嚎着,她的心再一次地被撕裂。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宫娥是殷姮月的贴身侍女李微,及笄之年,性格最是沉稳。
她又惊又喜地喊道:“殿下,您终于醒了!”
殷姮月为先帝守灵七天六夜,不吃不喝,最终晕倒在灵堂前,这让宗亲和大臣们不仅刮目相看,心中更是怜惜不已。
李微端上温热的米粥和一些爽口小菜,那米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劝说道:“殿下,奴婢知道您伤心,可您看在先帝的份上,一定要珍重龙体,奴婢求您喝些米粥吧。”
殷姮月久久不语,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承蒙上天不弃,竟然予她重生。
殷姮月啊殷姮月,你若再重蹈覆辙,认贼作父,不如现在随父而去好了。
殷姮月忽然低笑一声:“哈!”她的声音沙哑如磨石砂纸。
又道:“现在是谁在主持丧仪?”
李微心中一惊,心中更是担忧起殿下的精神,如实回答道:“是瑞亲王。”
瑞亲王殷辛荣,是父皇的手足弟弟,亦是她的亲叔父。而父皇早有筹谋,在亲征之前,他力排众议,册立她为太子,瑞亲王监国。
如今父皇战死,按理应由幼主继位。
殷姮姮垂下眼睫,稚嫩的手指捏着汤匙缓缓地搅动着米粥。在李微关心而担忧的目光中,她终于开始进食,喝下了满满的一大碗米粥。
李微眼角泛起泪花,笑着再劝:“殿下,还要再喝点吗?”
这时,一个蓝袍太监走进来行礼道:“启禀太子殿下,瑞亲王请您在乾清宫商讨大行皇帝事宜。”
幼主继位,傀儡女帝。殷姮月不愿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殷辛荣野心勃勃,绝不会轻易放过皇位。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宗亲和大臣们看着远处走来的单薄身影,无不拜伏在地。他们掩去心中所想,脸上满是悲戚之色。为首的男子还未开口,便已泪流满面。
殷辛荣蹲下身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殷姮月,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双臂。
他神色痛苦地说道:“月儿,好孩子!”
殷姮月掩去眼底的戒备,此刻呆滞地望着殷辛荣。
过往十年的回忆蜂拥而至。自出生起,父皇总对她要求十分严格,而叔父和权母却是宠着她,就连他们的孩子也要让她三分。甚至在不久前自己偶感风寒,是殷辛荣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将她带在身边,批阅奏折,接见朝臣,时不时地用手抚摸她的额头,看看是否还在发热。
在殷姮月的心中,早已视殷辛荣为亚父,到头来,她竟认贼作父!
殷姮月不禁悲从中来,生生地呕出一口鲜血。
“殿下!”众人惊呼。
“月儿!”殷辛荣急忙扶住殷姮月,“快传太医!”
殷姮月抬手抹去鲜血,素色的孝服染上刺目的红。她竭力地推开殷辛荣的手,孤身站在灵柩前,声线冷漠地说道:“孤无事。今日前来,想必大家也想有个结果。”
右相王青云侍立在殷姮月左侧。
面对当前局势,他选择中立,未曾表态。
“孤,乃昊武先帝独子,大宣的太子。”殷姮月冷静地环视在场所有人,“为人子女,自当守孝。大宣国连年征战,死伤无数,孤为太子,合该以身作则,祈福渡厄。因此,孤决定,只身前往泰州三清道观守孝祈福十年。”
她微微转身,向殷辛荣弯腰作揖,只道:“叔父,朝事便拜托您了。”
此番话一出,大臣和宗亲无论内心是如何的震惊,都纷纷跪下称赞:“殿下大义!”
反倒是殷辛荣脸色一变,哑口无言。
釜底抽薪,金蝉脱壳。殷姮月暂避锋芒,自请前往道观,绝口不提新帝继位之事。
说完这句话,殷姮月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下。眼前最后一幕是纷飞的纸钱以及殷辛荣那深沉的目光。
管他的呢,殷姮月毫无心理负担地晕了过去。
如同坠入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殷姮月的前世记忆如走马灯般在黑暗中闪现。
十岁稚龄登基的惶惑尚未散去,转瞬问已是刀光剑影的朝堂倾轧。那些熊熊燃烧的宫闱烈焰,那些暗潮汹涌的权力博弈,都化作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飞掠而过。
她甚至记不清当初每个抉择背后的缘由,唯有刻骨铭心的疲惫如附骨之疽,在灵魂深处撕扯出空洞的回响。
“嗬——”
殷姮月骤然惊醒,冷汗浸透的寝衣紧贴着战栗的脊背。黑暗中她剧烈喘息着,纤白手指死死攥住胸前衣襟,直到感受到心脏在掌下疯狂跳动,才稍得慰藉,证明她确实挣脱了那场轮回噩梦。
指尖悄然探向枕下,触到冰涼的匕首纹饰时,紧绷的肩线才略微松弛。
“月儿!”
沈毓珍的声音裹着夜露的凉意破门而入。殷姮月转头望去,只见素来端庄的叔母鬓发散乱,琉璃宫灯在她眼底投下摇曳的暗影,将那份焦灼衬得愈发深切。
当看清少女苍白面容上未干的泪痕时,沈毓珍喉间溢出一声哽咽,珊瑚珠钗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在耳畔簌簌作响。
殷姮月再度凝望沈毓珍的容颜,心潮翻涌,往事如潮水般席卷而至。前世,叔母为救自己而壮烈牺牲,如今重逢,她喉头微颤,眼底泛起灼热,终于真情流露,轻唤一声:“叔……母。”
泪珠砸在锦被上的闷响惊醒了怔忡的两人。沈毓珍挥退侍人,如寻常百姓家的母亲般坐在榻边,捧着药碗的指尖微微发颤。
汤药氤氲的热气中,她看着少女乖顺地咽下每一口苦汁,又拈起蜜饯时露出孩童般的依赖,终是再忍不住地将人揽入怀中。
她哽咽地说道:“是我没能护住你,好孩子。”
沈毓珍的唇瓣擦过少女冰凉的发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滨州海生阁,阁主是你娘亲的故人,定会护你周全。”
殷姮月尚未问个清楚,自己却在这熟悉的沉水香中昏睡了过去,手中仍固执地攥着那片云纹广袖,不愿叔母离去。
沈毓珍凝视着少女睫毛投下的阴影,任由更漏声将末尽之言碾碎在夜色里。
你要活着。
哪怕如野草,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