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言如梦令》猫令

3、之二 杜康吟

　　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而流，流尽竹林的宁静。幽深的竹林中，隐约传来竹叶随风而动的沙沙声，正所谓，万物皆有声，万物皆有灵，而言尽万物，随风飘散的思绪，有谁能明白?看透一切，是缘或是天命？
　　草木浅央眠，风入旧竹轩。
　　竹林的深处，恍惚可见溪水环绕着的一座竹屋，竹屋并不小，甚至说是一座竹制的宅院也不为过。溪水绕流，水汽湿润了竹屋附近的空气，清爽的气息流动不息，已然是一座适合休憩的宁静幽森所在。
　　竹屋前方的台阶之上，一个似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火红色身影手托腮斜倚着，右手举起一壶酒，眼微眯起，嘴边露出一丝惬意而满足的笑，在嘴角笑容加大时，男子双眼甚至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状，一瞬间，竟给人一种慵懒之感。
　　与之相对，竹屋前石桌旁静坐着举书，看似无聊打发时间的白衣男子却浑身突显出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的宁静，静的宛如竹，宛如不泛起一丝涟漪的湖水，相比起在一片绿中刺目的火红，一身白衣，却有着不容外人干预的个人领域。
　　薛戚走出竹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沉默着凝视了狐不语手中的酒壶半响，终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说你，天天来我这尘轩墨流蹭吃蹭喝就这么好玩么？”
　　“喂，戚，别把本大爷说得跟提痞流氓一样，”斜靠着台阶栏杆，狐不语轻摇了摇装有酒水的玉壶，对薛戚心痛的表情视而不见，“再说，我不是嫌你这太冷清，人多热闹嘛。”
　　“这我可敬谢不敏，”懒得跟眼前这只多说，薛戚一把走上前夺过狐不语手中的玉壶，眼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但是，再好的酒水也不是这样糟蹋的，说你不是冲着我珍藏的佳酿而来鬼才会信。”
　　“别这么小气啊，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酒不喝岂不可惜."
　　”也对，可惜了我这些美酒佳酿落入了你手中吧。”眼角轻含着笑，戚无视身后狐不语强词夺理的神色，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
　　晨光不似其他时段刺眼，和煦的光温柔的流淌过这一片竹林，流淌过万物的细雨，流淌在殃梵百无聊赖随手翻着的书上。
　　薛戚微眯了眯眼，视线集中在书上的“周易”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梵，你什么时候对天运命理感兴趣了？”
　　“感兴趣？”梵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抬眼望向薛戚，却又不仅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微笑，“我从来不对任何事物感兴趣，你是知道的，只不过，因为无聊所以无聊罢了。”
　　殃梵转为左手托腮，空中，一对鸟飞过，无痕，却又在了他眼中。
　　“无聊吗？你还真是.....”薛戚轻笑，将手中的酒壶顺手轻放在石桌上，漆黑的眸子望向台阶上醉意未消的那一抹火红，“狐喜饮酒，我喜观戏，而你所喜好的，不过是漫无目的，无尘丝牵绕的打发时间，我可有说错？”
　　“谁知道呢？”殃梵没回答，只一笑，他伸手接过桌上的酒壶举头而饮，“果真是好酒。”轻摇着酒水，梵望着酒壶的眼却在下一刻募得又沉了下来，“戚，我和你不一样，太过接近人类，终究会惹上麻烦的。”
　　薛戚不语。
　　梵笑了，温柔的笑，让人觉得刚才的那一抹沉重宛若错觉，他伸手，纤细的手指夹出一封信顺手扔在了薛戚面前，“你的请柬，自己看吧。”
　　金色的信封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夺目，戚的目光在看见信封上刑王府的标记时缓和了下来，轻拆开信笺，行云流水的字却显出非凡的霸气，在他不觉间，自己嘴角的笑容加大了，戚也未曾察觉梵注视自己时眼底的那一抹深思。
　　“要去吗？”静默了半响，梵静静的看着薛戚从屋内取出药箱背上。
　　戚转身看梵，脸上无奈之色尽现，“我只是一个大夫罢了，刑王身体突感不适，我可是非去不可的。”
　　轻笑着，伸手理了理耳边的青丝，戚无可奈何的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这点小把戏，自己又怎会看不透呢？

　　穿花漫柳，也不过刑王府之幽；王侯将相，更遑论当今天子第三皇弟刑王夜倾流之名。
　　戚漫不经心的沿着刑王府幽深的小路向更深处而行，花潜风中，花香没入薛戚青色长服的下摆，一路而来，未见一人，如此之行，更宛入无人之境，只是，戚心中清楚，那人只可能在一个地方等自己前来。
　　王府的□□似无尽头，将在抬眼望见前方古亭独坐一身华服之人后，戚嘴角的笑又加深了。
　　“王爷不是身体不适么，怎有精力在此对花饮酒？”
　　充满笑意的眼抬起，对上了戚戏谑的笑意，只是，亭内之人虽然在笑，却也难掩他一身的霸气。
　　夜倾流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倘若不如此，你又如何肯来呢？”
　　眼中依是笑意，却从未从戚的身上在移过半分。
　　薛戚闻言只是好笑，手握重兵的刑王，还真是名不副实。
　　不多说，径直入亭内坐下，意料之中的拿，起放在自己面前早已斟满酒的玉杯，刚想饮入口，戚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醉天涯？”
　　“戚，你果真是识酒之人。”夜倾流满意的勾起了嘴角，“不过，这‘醉天涯’与往日的自然是有所不同。”他示意性的举杯。
　　戚将玉杯靠近唇边，轻啄，宛如清风般的就像如流水流过自己的舌尖，恍惚之间，却给人一种乱风清尘之感，“此酒取自高山之泉，且为冰川融化之水，果然酒香怡人。”
　　戚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再饮，眉宇间却划过一丝困惑，“清香之中微苦，是.....桑葚？”他轻声道，抬眼，却正好对上了夜倾流的眸，那双眸，是了解，是看穿。
　　被那样一双眼看着，戚握杯的手也不禁有了几分僵硬。
　　“你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吗？”
　　夜倾流轻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戚无可奈何的摇着手中的酒杯，一阵清风过后，恰如此酒的意境，却又带来浓浓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古亭，迷茫中，脑海里又浮现临走之时梵给自己的示警，但很快便释然了。想到这里，戚不自觉的有点好笑，当初，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出手救了眼前这位頗负威名却被冤魂缠身的王爷，如今，他也不会将这羁绊越扯越深，不过，有人请喝酒，那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戚微眯眼享受着口中的美酒，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世间百态，孑然一身，也不过如此了罢，苦乐各参半，人啊，就是喜欢这样。”
　　“那你呢？”
　　“我？”戚看着夜倾流，却又像是透过他看他周围的万物，又似在沉思，“苦乐可不适合我，不过这滋味还是挺不错的。”
　　夜倾流低眉，但笑不语。
　　夜风微凉，隐约而来的香气在夜风之中也多了一丝清冷之感，微风吹起那人墨绿色的发丝，空中无月，不浓郁的乌云却遮挡不住约然洒下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一层光晕淡淡的，却又和他的气质有着难以言喻的契合。
　　戚皱了皱眉头，脸有些微痒，睁开眼，才发现是发丝随风吹到了自己的脸上。
　　依旧是那个古亭，戚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己是如何在亭内睡着的，已经没印象了，回顾四周，没看见刑王的身影，初春夜间，凉意稍微有些入骨，寂静的夜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冷清。
　　“果然是将梦且梦，月下独思旧时人....么？”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戚却已让看透了一切，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道，“出来吧。”
　　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夜间，四周无人，显得好似自言自语，却又在这份仅有丝丝月光落下的夜里，多了一丝魔魅。
　　突然间，狂风大作，薛戚嘴角轻勾上一抹微笑，宛若无视这突然而来的狂风一般。
　　风渐渐停了，花草也渐渐由原来的狂乱慢慢平复了下来，在那一瞬间被打乱的花香募的再次袭来。
　　只是，这一次，夹杂着浓郁又无与伦比的酒香。
　　这一刻，薛戚的脑中却只想到一句诗。
　　这就是所谓的随风潜入夜了吧。
　　酒香凝结在空中不可散去，也就正如它随风而来一般，单闻它的味道，就让薛戚知道此酒并非凡品。
　　“真是好酒啊，这可算是真正难得了。”戚低声笑了，抬眼看着同酒香一般随风而来的男子，一身白衣之上点缀着点点水墨梅花，宛若仙人一般超凡脱俗，眉宇之间尽为清雅。
　　男子闻言只笑，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戚且看去，男子竟是在煮酒，而那令人陶醉的酒香也正来自男子手中的酒皿之中。
　　男子伸手，舀起一碗递到薛戚面前，浅浅一笑，清幽若神之感顿现，“我请你喝酒如何？”
　　薛戚轻挑眉毛，柔和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也未跟眼前陌生的男子客气接过酒盅轻饮入口。
　　从未有过的口感让薛戚心中不觉一惊，此酒，不似醉天涯苦乐参半，好若人生，它是真真正正的纯，纯到不带一丝杂质，无世间忧扰，无红尘铅华，有的，只是那一份宁静，那一份真。正如同眼前男子给人的感觉一样。佳酿入口，如流水流过舌尖的蓓蕾，初尝似无味，却又藏匿着无法言喻之感，让人回味无穷。
　　“不识天上仙，但识高山倾泉落，如此凡品，薛某甚是喜欢，只是不知此酒为何名？”
　　男子再次笑了，满夜的幽香让人实难忘怀，“尧绿，此酒名为....尧绿。”
　　戚轻笑，“那公子呢？敢问公子大名."
　　“大名？”男子仿佛被戚的这个词逗笑了，“在下不才，只是他名为尧绿，我亦为尧绿，它既是我，我即是它，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是。”戚但笑，举酒再饮，“尧绿吗？呵呵。薛某听闻不同的人品此酒会有不同的感受，此酒渗入的是......”说着，戚顿了一下，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
　　名为尧绿的男子面露喜色，却又在戚的话说出口时有了几分怅惘，他低眉轻搅着酒水，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难得薛公子如此懂他，我找人饮酒算是找对人了。只是，公子可知道在下饮此酒时是何感受吗？”
　　尧绿抬眼，眼中有了几分颤动，薛戚直视着他，宛若看见了他的灵魂深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的是不为人知的悸动。
　　“思、念、忧。”良久，戚无奈，缓缓念出这三个词，“思者已逝，再怎么念想也是枉然，忧到心头，再好的酒可也会变味的。”
　　尧绿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就这样僵在了那里，风吹过，酒水略微泛起了一丝涟漪，他募得笑了，那是一抹令人心酸的苦笑，刚想开口，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戚释然的叹了口气，伸手舀起一碗酒水放在尧绿面前，“你的心......在这酒里。”
　　隐约的月光足以照出尧绿的容颜，他垂眼看着碗中的酒，思绪万千。
　　在这样花香与酒香相互交织的夜中，戚的声音却似水悠远。
　　“相传白水康家卫人杜康于夏朝首创酿酒，他于杜康沟，以秫做酒料，汲用泉水，此酒为杜康沟之泉水，据《梁志》载，‘泉隐隐喷出，至冬不竭，流四里许入白水河’杜康死后，葬于造酒原址近旁。”薛戚不紧不慢的说着，眼神似早已看透了一切。
　　“你...知道？”尧绿的眼未从手中的酒中移开，酒清澈无尘，倒映出的自己却多了分憔悴。
　　“我只知道，你为他所造，他若知你忧他如此，他不会开心的。”戚摇头，举起手中的酒继续喝，只是，酒虽美，但他心中的那份苦涩却是遮掩不了的，“放不下他，这不是你应该做的。难得杜康造就如此佳酿，只是你的情绪，让这美酒染上了一抹瑕疵。”
　　“瑕疵？”尧绿低头望酒，举杯，一饮而尽，万般忧扰，都恰似一张网，将他网入其中，“难道果真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么？”
　　戚看着他那失神的眼，有几分怅惘，又有几分感慨，“世人都道酒能解忧，殊不知举杯消愁愁更愁，忧到心头，酒，是如何都解不了的。”
　　“至少，能自我欺骗，这就够了。”
　　戚笑了，清冷的笑在月之华下十分耀眼，“真的够了吗？欺骗，既然已选择了，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入我的梦呢？”
　　尧绿苦涩的笑挂在唇边，被看穿之后，是无奈，“你....清楚的....”
　　“呵呵，的确，向来都是我入人梦，如今，人入我梦，你可是第一个。”戚淡然的笑着，“你想让我帮你寻他？”
　　猛地，尧绿握酒杯的手有了一丝颤动，他抬头，直视戚的眼，“你肯帮？”
　　恍惚中，戚似乎听见了流水的声音，只是他终是摇了摇头，“不会。”
　　“是....吗？”尧绿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嘴角的笑却夹杂了几分自嘲。
　　“千年了，他早已不记得你的存在，何况，生死自有定数，薛某虽为神物，生死簿自古由地府执掌，这种越俎代庖的事薛某可是不会做的。天地规矩，终是不可破。”
　　“也是，是尧绿打扰了。”尧绿轻笑，却又似想到了什么，“不知薛公子能否帮在下另一个忙？”
　　“只要薛某能帮。”
　　“这对薛公子来说当然是轻而易举的。”尧绿的笑在慢慢加深，无法圆梦的失落很快的被他压在了心底，也许，还是自己的执念太深了吧。“世人都知我主为酿酒第一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擅音律，尧绿听闻薛公子善吹笛，能否请薛公子帮我吹奏一曲？”
　　戚一愣，有些意外，但还是取出了腰间的玉笛，悠扬的笛声在夜空中宛若天籁之音，宛转悠扬，他静静的闭上了眼，似乎在笛声中忆起了自己曾入过杜康今生的梦，吹着玉笛，他唇边划过一抹微笑，天空中，不知何时，乌云散开了，月光透云而入，直入大地，皎洁的月光照在吹笛的男子身上，墨绿色的发丝微扬，如梦似仙。
　　一曲毕，戚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了尧绿赞许的目光，嘴角自然而然微向上扬，“放心吧，知道他今生过得很好就够了。”
　　尧绿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嘴角的笑冲淡了眉间的愁绪，“多谢了，王府西边桃花树下，就当是尧绿给的谢礼吧.”
　　他笑着，悠悠酒香清丽怡人，戚收起了玉笛，他知道，他已经释然了。
　　风突然吹过，吹散了花中的酒香，吹去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也吹散了风中淡淡的愁绪。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呵呵，只是庸人自扰之啊！”他站起身，尧绿已经不在了，梦醒了，古亭依旧是古亭，花香依旧，只是——
　　“戚，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的笛声了。”
　　戚侧脸，心情似乎相当不错，嘴角淡淡的笑意一直未散去，他看了看身旁似乎刚睡醒的夜倾流，嘴角轻轻向上勾。
　　“怎么，想再听一曲 ？”
　　夜倾流用手托着下颚，由下而上看着戚的微笑，平日里霸气的王爷此刻却多了份慵懒，“戚你从不轻易吹笛，我自然是想听。”
　　“王爷言重了，只是，听薛某吹笛，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条件呢？”夜倾流挑了挑眉，似乎看见戚眼中的笑意有几分狡猾的意味。
　　“薛某可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既然离天亮还早，王爷就请帮我去王府西边桃树下挖酒坛吧！”
　　假装没看见夜倾流吃惊又无奈的目光，戚抬头望月，酒香已经散了，梦中的他，看透了杜康，看透了尧绿，却猜不透，自己在饮下那一碗尧绿时，他在酒中喝出的，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