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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暮覆起点烛 陈挽此时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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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挽此时恨不能就此出门,去到那乌石村,去让那帮宵小一刀毙命得了。
近二十载,陈家收留,父母阿姊心疼照料,如今自己没能回报亲恩,还委屈阿姊后半辈子要如此这般的过?
那庄生话说到这儿,似乎觉察出空气中一丝异样,却又锋头一转:
“哦哦,你们别误会,我绝不是落井下石之人。当初……当初诚心说媒,是生生并没有想见会有如此这么一天的。而如今,既然如此了,那么大家一起解决眼前事,再说其他不迟。”
庄生一整个脸红到耳后地断续说完了这一段话,能够听说他竭力在想破脑壳的在斟酌字句。“书还是念得不够多啊”,陈挽心想,“人倒也还实在。”
“我11岁就下柜台、进账房、去码头了,从小这般的学着做生意,学到的一件事便是:凡事如若能够预判得了,那是最好,而大多数时候,人不会神机,只能接纳眼前事,再一桩桩地安排。现如今,乌石那不论真死假死,不论横死竖死,人总归是没了,乌石村的人,总归是要找你家,陈家大宅他们必定是会去的,你们武义再强,师父再厉害,都没必要硬抗,死伤事小,名声落下了,几辈人都洗脱不清。几代宗族恩怨,终还是要有了结之时。”
这庄生见姊弟俩人低头不语,却又没有反驳和不快的迹象,便又顺嘴说了下去。
“如若去其他人住处,这……整个安平镇的人都知晓之前河滩的事,都知晓‘送王船’之事,我想,北良山甚远,你们总归不能去百千堂连累了林家人吧。”
“你们在我这儿暂避,毕竟不太会有人想到这来探寻,真若有人来,我码头上几千号手下,也可以暂且抵挡一阵。甚至……甚至帮挽弟疏通了海运,去外邦暂避也无不可。我还有几个同族同姓姊妹,你家姐可咱住于那躲过风波。”
陈挽此时才开口:“那之后呢……。”
“草木枯荣,斗转星移,日升月落。情势是一直在变化的,先躲避了此时,日后再随情势变化即可。”
姐弟二人竟没料到,这个所谓没读过太多书,一直在跑堂上码头的人,此时说出了着长衫拿卷轴的精透道理。
此时此刻墨水墨天。
陈淑小时最喜欢夏天的西北雨。
不知道何时晴天变乌云汇聚,而后开始打雷闪电,而后豆大的雨点直下,说是庄户上经常看西北雨不过田埂,但是家里天井两边倒是经常半为阴晴。而再过一会儿,云层急急鸣收兵,大太阳又打落下来了。
利落得很。
陈淑希望此事也是这样。
那一日,是七日刚过。阿弟仔终日闭门避人,她深知他,便也不问不催促,那几日阵鼓钹响,轿前轿后,陈挽他如同木人一般纵人提拉差遣,也不顾人指指点点。功德超度在承天寺,“香胆”、“球炉”沿路跟随,关帝大驾开路,大纛足有数丈高。如此阵仗也是要让仇家看看,陈氏宗族便是什么都不怕的。
“乌石张氏会否还来进犯?”陈挽问她。
陈淑知道阿弟仔是优思过度又防备甚剧了。
“神灵面前如若他们还敢来进犯,那便以神灵之名灭他们宗族老小。“
承天寺闹市幽地,日常香火不绝,此时阵势浩大,又显庄严肃穆。那时候阿弟仔可否有几炷香时间不再眼前?陈淑不禁心想。马上又被自己的这一念头吓到,此时危难,莫非连她也要不信?即便果真是最坏的那般,那也要为之隐瞒筹谋!
庄家安置的厢房虽小,倒也香软舒适。但见才过申时,则天倾地翻一般,此时怕是神明也有不忿。陈淑把刚刚风熄灭的蜡烛复又点燃,便听得下人来报,说百千堂来人了。陈淑心想,定是仙桃探听得风声找到这了,这囡儿定是又冲动心急,之前只道是玩闹,也想着历练见识一番,而如今,两家是大人皆因此而身故,怕是要拦着人以免再有损伤了。
陈淑急急忙忙往庄家之前议事的后轩赶去,一头撞上的人那一身长袍也如今日屋外头气象一般,陈淑慌忙抬眼,见那剑眉星目,竟是春生。
此时羞赧悲愤懊悔痛惜等等有来由亦或没来由的心绪一并袭来,陈淑转身要逃,确是不知为何脚底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时,床头旁边坐着仙桃。是,其他男丁一并不好入闺中。
“此刻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明了,我都会和他们一同尽力。你只消好好把郎中开的药给喝了便是。”俩人噙泪相对,足月有余的兵荒马乱、阵鼓钹响、旗飞鸟啸此时此刻好像才沉入尘埃之中,纵然喧响似竟仍在白墙之外。
“我也不知如何,之前一贯都好的。”陈淑此时抬手要起身,但是仍然觉得头顶上被悬了千万根针般阵阵的疼,头顶千金一般的重,于是只得顺势就躺了下来。喉咙底还有些药草苦香,想必刚刚谁给灌了些汤药进来。
“郎中说你是‘忧伤脾,郁伤肝’,又……又见到什么激愤人事,脾主土,土生金,金……”,仙桃努力想弄明白这一番关系,但是觉得这怕是比眼前几人还要复杂。
陈淑听了倒是嘴角忍不住笑意,虽然看着仍是惨败凄苦。她来握住仙桃的手说:“听闻你阿爷擅长堪舆,八字五行奇门也略知一二,我看你倒是没能之中学得丝毫。”仙桃听了不解:“那行医口诀与那八字奇门又有何干……总之,我听明白了,郎中说你近日操练,没能好好生养,又被……外事所激恼,所以才会如此。主要还是要静养修心,加上食补药养,便能很快好起来。”
俩人都有意无意的避开春生、亦或是庄生相关的问题。仙桃床沿上坐了一阵子,掖掖被子,理理妆发,半晌无话。而后,才开口说道:“我……我想在这儿住上几日,不知阿姊能否帮我和他们说说。”
仙桃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此行我自是自己逃出来的,纵然我沿路再小心,也难防人跟盯,此刻我若再从此处回百千堂,恐是要将你们的行踪暴露了。再者,我看此处没什么女眷,虽说有丫鬟,但是总不如你身边那个贴心,但是她此刻又不能离开陈家大宅,而你急病至此,亟需人照料,我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不如顺势就在此处照料阿姊,隐瞒行踪,先安生度过这几日。”
陈淑费力地挤出话来:“那百千堂那边呢?”
“我自会差遣合适的下人回去禀报,我阿爷阿娘只是护我得紧,倒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他们自也是向着你们的,定能应允。”仙桃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淑自是有这么的打算,心想,本来婚事未定,因为情势所逼,贸然来到庄生家,不论外人如何看待,但是神明之下俗人眼见,还是要尽力避嫌。此刻也是天不亡留我一线,仙桃被她找了过来,那人……幸好也在,不如还是扮小儿伴的度过这几日才好。
仙桃想的则是,陈挽此刻乌云当头,自己若能近处察看,那便是最好不过了,加上兄长此刻已然着急落魄,自己也是要在旁拉扯平衡。
如此这般,俩人正好都想一块去了。
此时的后轩议事厅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庄生先祖若是看到儿孙如今操持上了这般大事,定然会觉得家运果真是上走了。
“百千堂春生,久仰了!”春生简单作揖之后,便退回到红木八仙椅上,掀茶碗轻拂那面上茶沫,以此发呆消磨时间,再不发一言。
陈挽见状,只得开口:“哦,春生你想必听说,他们林家怕还是有亲眷和庄家五服之内亲戚。”
庄生看着是好脾气的人,始终慈眉善目看不出一丝情绪波澜,此刻听陈挽这么一说,忙不迭接话到,“是是,记得先父曾经说过,林家伯母是我堂姑算是。”
这话刚落便又无话,不过庄生自己倒是无碍,三人之中最着急的人便是陈挽。
“春生与我少年同伴,关帝爷下契兄,此刻他也是着急我这破事,这才贸然赶来,眼下这情势,不知道是否能让他先住几日,哦,他好有个固执顽劣的妹妹,此刻最好能一起关在这儿,不然出了门怕是也不好交代。”
这话音刚落,仙桃便一脚踏入了议事厅,简单常礼之后,瞪了一眼陈挽,便开口说道:“此刻情势所逼,不得不在贵府叨扰了,其实主要是看到贵府女眷不多,丫鬟都甚少,而我阿姊又如此这般,我此刻既然来了,若能帮上忙,那自是最好的,也省去了贵府许多麻烦。”
庄生见来人如此大方,也不见外,“不算叨扰不算麻烦,我们本是……”,庄生话要往下说之时,低头沉吟了数刻,又把口中的语词咽下。
“林大小姐若能来陪伴三娘,那自是最好,你们刚好在这避过几日,等风头过后,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