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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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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一刻,扶苏只身跨出章台殿。
彼时正值夕阳西下。
三两群宫人披着一身晚霞余晖,在缦回廊腰中来回穿梭,掌灯添烛。绮丽的霞光下,莹莹灯火渐渐地在偌大的宫殿阁楼里纷纷燃起,将深沉肃穆的章台宫添染一片人间辉煌之色。
扶苏想着前朝政事,面带思虑的走到殿门侧旁的高台边缘,凭栏而立,眺望着天边夕阳,静默许久。
偶尔有来往殿前的宫人,见他站在那,不敢上前打扰,对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无声屈膝行礼后,知情知趣的退下。
片刻,万能脚步匆匆的赶来。
他是先皇后亲自给扶苏挑选的近侍亲信,跟了扶苏多年,没旁人诸多忌讳。见此情景,径直走到扶苏身后,躬身见礼,打断扶苏的沉思,“公子,有消息了。”
扶苏迟疑一瞬,按了按眉。近来事多,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万能倾身向前凑近扶苏,压低声音,“回公子,兴栎宫那边有消息了。”
兴栎宫是栎阳公主的寝宫。年前刺杀案,栎阳公主被逆贼盖聂挟持为人质离宫。阴阳家国师曾奉旨出城追杀逆贼援救公主,却迫于盖聂以公主的性命相要挟,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眼睁睁地看着逆贼脱逃。自此以后,栎阳公主和逆贼一伙便如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扶苏与栎阳公主一母同胞,栎阳公主被劫之后,扶苏自是担忧,私自遣了甲子六十卫出宫追查。奈何盖聂成功脱身后再没有半点音讯,甲子卫外出奔波四月有余,直到今天之前,一直没有查出什么线索。
扶苏蓦地回过身来,神情凝重且诧异,“当真?几时的事?”
“约莫申时,消息是怜奴亲自带回来的,人正候在侧殿求见公子。”
怜奴?
扶苏心底生出几分疑虑。怜奴的身份十分特殊,她是荷华近旁伺候多年的宫人,凡事最了解荷华不过,在甲子卫中又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按理说,甲子卫在外寻人最离不开她从旁协助才是。况且甲子卫寻到什么消息,用暗线传递回宫即可,何必大费周章的让怜奴回来送信。
“回宫。”
事出反常,扶苏隐约察觉不对,也不传步辇,径自大步流星的往自己宫里去。万能半弯腰,一本正经的踩着小碎步尾随扶苏。
一路疾行回宫,扶苏不等宫人宣怜奴,自行往侧殿那去。到了侧殿门外,万能跟着扶苏习惯性的往里一跨,一条腿迈进去,定住,又一步倒退回来。他在门外面无表情的想了想,决定不进去,遂挥挥手将守在门外的宫人赶走,板着脸门神一样杵在那守着。
殿里的侍从早前就被万能打发了出去,只有怜奴孤身一人候在里面。扶苏推门进入殿中时,怜奴正静坐于席上,手中握着一卷帛书,表情严肃。她一身灰衣男装风尘仆仆,脸上倒不见日夜兼程的困顿萎靡。
听到有人进门,怜奴以为是宫人通传,不经意转头瞥见是扶苏,忙放下帛书起身行礼。
“免了。”扶苏挥手免了怜奴的礼,脚步不停走到主位坐下。他走得急,气息却不怎么乱,依旧仪态端方。坐下后,扶苏单刀直入问道:“是什么消息?怎么让你送回来?”
怜奴上前,将手中青衣的信件帛书奉给扶苏,“禀公子,三天前我们在南郡追踪到逆贼盖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没有发现公主与其同行的痕迹,先生怀疑,公主现在并未被盖聂劫持。”
扶苏接过信件的手一顿,“你说什么?”荷华当日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盖聂劫走。为了自身和反贼之子的周全,盖聂一直带着她做人质,她如今要是不在盖聂手里,还能在哪?
怜奴不敢多言,垂首道:“公子见信便知。”
信是甲子卫首领青衣亲笔所写。扶苏几下拆去火漆,展开帛书细细看了半晌,神情骤然凌厉。
青衣于信中道,之前三个月,他带着甲子卫追踪打探时,重点盘查的皆是三人行的路人,但是一直寻不得盖聂行迹。直到一个月前,他听闻汉中有一名剑客杀了十几名阴阳家弟子,觉得事有蹊跷,遂带着人赶往汉中打探,花了几日功夫,果真在汉中成固县摸到了盖聂的行踪。后来他追着盖聂的踪迹一路南下,沿途发现不少盖聂一行食、宿、用留下的痕迹,都不像是三个人的。
尤其是三天前,他们在南郡江陵城外的山林里找到盖聂留下的脚印,越发证明了这一点。
三天前江陵下了一天的绵雨,山路湿润泥泞,雨后第二天又是大晴。青衣他多日追赶终于把他们和盖聂的路程差距缩小到一日,他追到林中,瞧见山路上的脚印没有被冲散,反倒因天晴泥路逐渐干硬显得很是清晰。
脚印一共两双,从山林一直延到河岸方消失不见。一双约八寸长三寸三宽,另一双七寸二长两寸八宽,皆与荷华的脚长不符,更像是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十岁少年的脚印。
除脚印外,怜奴和甲子卫再三搜索山林,也没有找到半点第三人同行的痕迹。联系他一路以来发现的疑点,青衣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荷华没有在盖聂手里。
当日荷华被劫,只有阴阳家来得及奉旨出城救援。据两位国师折戟而归后回禀,盖聂是带着荷华一起逃走的。荷华如今凭空消失,与阴阳家的说辞不符,只有两种解释说得通。
其一,盖聂至少在一个月前就杀了荷华,或者放了她。
其二,阴阳家欺君罔上,谋害王室。他和扶苏从一开始就被阴阳家所骗,荷华没有在盖聂的挟持下离开咸阳,而是落到了阴阳家的手里。
试想,当日荷华出咸阳城后没有跟着盖聂离开,反在孤身回宫时遇上了阴阳家这股率先被皇帝陛下派出城救援的队伍。
荷华与阴阳家的龃龉仇恨由来已久,彼此都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双方这些年表面上相安无事互无纠葛,实则背地里已经斗得不死不休。青衣不清楚二者恩怨纠葛的根源,却十分了解双方势同水火恨不得恁死对方还要继续鞭尸的现状。
两方人马狭路相逢,敌众我寡,兼之皇帝陛下全然不知阴阳家对荷华有谋害之心,青衣扶苏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又鞭长莫及,事后种种只能听信阴阳家的一面之词,阴阳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完全可以杀人后栽赃盖聂,进宫回禀称荷华被盖聂挟持带走了。
青衣认为,在这两种情况中,第一种几乎不可能。盖聂对荷华没有敌意和杀心,他既成功逃出咸阳,便不会伤她分毫。若是他放走荷华,荷华不会过了这么久还没回到秦宫。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遇到了第二种情况,荷华被困在阴阳家。
扶苏面沉如水的翻完书信,手掌紧攥,屈起的指节隐隐泛白。青衣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荷华失踪一事和阴阳家有关,但以荷华和阴阳家之间的关系而言,这件事一旦和阴阳家有了牵扯,他们就不得不防。
他一向清楚阴阳家的手段,当年桑海求医之行,儒家花了多少心力才把荷华救回来,他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荷华不敢让人知道她和阴阳家的事,这些年他才在她面前装聋作哑,佯装不知。倘若荷华这几个月没有被盖聂挟持而是落到阴阳家手里,他不难想象荷华会落得什么样的结果。
“阴阳家,如果真的是他们,先生现在可有什么打算?”扶苏语气冷然,望着帛书的眼眸仿若结了一层寒冰。他的容貌与秦皇有七分相像,尤其一双眉眼,深邃凌厉最似秦皇,不过因为他心性温平舒朗,柔和了神态轮廓,平日看起来才没有秦皇那般强硬逼人的气势。此番动怒,暗藏在他眉宇间冷厉尽显,竟格外的威严肃穆。
怜奴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旁小心答道:“与公主失踪有关联的人只有盖聂和阴阳家,先生要继续追踪盖聂亲自将公主的下落问个究竟,由奴先回来盯着星阁。如果先生的推测是错的,公主失踪与盖聂有关,以盖聂为突破口找到公主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先生是正确的,那我们只能从星阁下手。”
星阁是阴阳家两位国师入朝之初皇帝陛下为阴阳家所建,其名虽为阁,占地辽阔却恍如宫殿,因其中最高楼阁玲珑辉煌,夜可摘星,故赐名星阁。阴阳家一派进入咸阳后,常年居于此地。五年前青衣自从桑海回来,曾想方设法的往星阁内安插暗桩,如今安排进去的钉子虽然不多亦不深,但胜在牢固。
以目前的情况看,通过盖聂寻到荷华的可能很低,但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们必须去证实。阴阳家那边亦不能打草惊蛇,唯有暗中窥探,等候时机。
扶苏在盛怒之下,神志却十分清明,他思量一番,发现青衣所想确实是他们目前所能做的一切,紧绷的情绪中不由得生出无力的颓唐感。他沉默了半晌,隐忍下心中怒火,沉声道:“按先生说的办罢,切记,万事以栎阳的安危为重。”
“喏。”怜奴俯身扣头神色慎重的应了,而后起身在殿内随手寻了一盏灯点燃,奉到扶苏跟前。
扶苏将手中帛书放到猩红的灯火上点着,火舌沿着轻薄织物缓缓蔓延,他一言不发的望着,脸色在跳动闪烁的火舌映射下明暗不辨。
片刻,一卷帛书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