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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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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路进书馆的时候已经申时过半,他遥遥望见张良握着书简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颜路推门而入,张良已回过神来。他一边不急不缓的将书简合拢收起,一边起身作揖,声音清朗的唤了一声“师兄”。
“子房。”颜路颔首回应,不做掩饰巡视了室内一圈,问道:“子书呢?方才子言去我那,说子书托他给我带话。子书说她今日被你留了下来,怕是无暇去我那里诊脉,还说她虽然依旧夜咳胸闷,气短体虚,但比初时已经好多了,让我今日不用来课室里为她复诊。”
颜路叹了口气,无奈的捏了捏眉头,“子书都这样说了,我如何能不来寻她复诊。”
张良听罢,只觉一阵好笑,“她倒是机灵。我一时不察,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让她钻了空子,找人去搬你这个救兵。”
“如今我这个救兵都搬来了,人呢?总该让我带走才是。”
“哦,我看她今日课业心得写得极好,便奖她去山下有间客栈帮我买点东西。”张良双手一摊,满脸的光风霁月,无辜纯良,“按照她的脚程,这个时辰应该到客栈了。
颜路:“……”
颜路哭笑不得的瞧着张良,“子书内伤未愈,从庄内到城中这一上一下的路程能让她丢了半条命。你占着师长的名分,还借她的内伤来折腾她,可不是君子所为。何况……”颜路话音一转,又道:“你一直疑心她的底细,怕她会不利于儒家,又三番五次的把人放出庄内,她若是乘机做了什么手脚,你如何能防的住?”
张良右手握着书简,一下一下的敲着左手心,漫不经心道:“我就怕她不做什么手脚。她跟在我身边安安分分的呆了近四个月,如果她再不下手,我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五年前,那个自称青衣的蒙面男子带她上门求医,诊治期间,她终日昏睡,只有青衣与随从二人照料。虽然青衣主仆在庄内行事周全有礼坦荡磊落,但他们对自己的来历始终多番掩饰,不肯表明真实身份,只语焉不详地透露过自己是魏国宗室子弟。
因着青衣的隐瞒,张良暗中犹疑许久。直到青衣与她治愈离去,庄内数年安稳无事,他才渐渐打消了自己的顾虑。
故而咸阳城外再遇时,张良最开始并没有多想。
六国覆灭,秦王把六国不少的宗亲贵胄都迁到了秦国都城。他将她错认为被逼入秦的魏国宗室女,所以才会出现在咸阳。
为了救人,张良不得不放弃入城的打算,用药勉强吊着她一口气,将她带回桑海。
一路上,他顾虑着她被囚禁在秦都终身不得出的魏国贵女的身份,替她乔装打扮,低调行事,顺利的避开了秦兵的多次巡查。
当她半昏半醒睁开眼看见他时,他们已经离桑海不远了。
她心肺受的伤重,口不能言,只能虚弱又急切的比划着要马车掉头回咸阳。她固执至极,即便又昏睡过去,也会发出些呼呼噜噜的不成调的呓语,闹着要回头。
那时她还未曾进小圣贤庄,也不叫子书。张良曾听见青衣宠溺亲近的唤她作“阿莲”,也就随着青衣一般叫她。
张良以为阿莲是担心自己无故失踪,会连累他人,所以才着急回咸阳,便劝她,如果此时回头,她恐怕会重伤不治死在途中,倒不如随他去桑海,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也不知道是阿莲精力竭尽还是听进了他的话,后面几日倒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马车里昏睡挺尸,不再闹腾着要回头。
回到小圣贤庄,荀师叔和二师兄颇费了一番心思将人弄醒。等她摆脱危险,彻底清醒过来,荀师叔便吩咐二师兄替她一日一诊,以求安稳。而后将阿莲扔给了他,让他去照料,自己做了甩手掌柜。
与阿莲相处多日后,张良发现,事情可能和他料想的有些不同。
阿莲的神色言行——特别是在看待自己的身份和面对秦国的态度时,很……奇怪。
张良多次试探过阿莲她的身份底细和她与韩非相交之事,数次——甚至包括今天,他都无意或刻意的提及到韩非师兄的生死和魏国的灭亡。
张良看得出,她之所以会为这两件事慌乱紧张,不安忐忑,不是因为她对大秦帝国的惧怕,而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询问。
她试图隐瞒自己的真实情绪,用言语和神色来应付他的探询,却忘了掩盖自己的眼神。
她的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死水无波,彻底绝望之后的放弃。而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冷静和漠然。她不为韩非身死而悲恸,张良尚可理解;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她不因亡国之痛而悲愤。
张良接触过不少亡国王室宗族,那些人原本生而显赫,位尊无功,奉厚无劳,可以尽享人世的富贵奢华。然六国破灭,他们被剥夺了与生俱来的尊荣权贵,在一夕之间从王孙贵族沦为囚徒亡奴,遭受监|禁流亡。
对他们而言,从天堂到地狱不外如是。
秦国让他们失去一切。他们对这个国家恨之入骨的同时,亦畏之如虎。
但阿莲不同。张良不曾在她眼里看她对秦国哪怕半点的负面情绪。她无畏无惧,无痛无仇,甚至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抗拒。
换句话说,作为魏国宗室之人,对于魏国的灭亡,她并不悲痛。她没有半点身为亡国者的自觉,更甚者,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魏国人。
所以对于踏平六国的秦国,她生不出半分的厌恶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