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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3)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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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温酒,换得的是盖聂冷然的审视和质疑:“真的青衣尚在咸阳宫,你是谁?为何冒以青衣之名来小圣贤庄?”
见盖聂拒绝,青衣也不勉强,只将青樽放回桌案上。
“我自然不是。真正的青衣先生虽与韩非子有过交集,却于韩非子并无救命之恩。”
青衣抬手覆上掩去半张面容的银色雕纹的面具。
“而且,没有父亲的命令,青衣先生是不可以擅自离开咸阳城的。”
言罢,面具已被青衣自行拿下放在了手边的桌案之上,银质的面具搁置在实木的桌案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盖聂看着摘下面具露出的面容的扶苏,神色却波澜不惊。
诚然,扶苏随蒙恬,王贲行军多年,平日里若是没有秦王明确的旨意,都是扮作将领的亲卫呆在军营的。王贲灭齐,扶苏自然有可能跟在军中随行,只是……
盖聂皱眉,万分犹疑的看着扶苏,“你……都知道了?”
在荷华受伤之后扮作他人带着荷华悄然离开秦国大军,分明是带人求医,却留书于王贲假称微服私访,不仅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荷华的伤情,还和阴阳家派到咸阳的假传口信的人说的是一样的借口。
“我知道什么?”口气骤然变冷,扶苏复杂的目光落在盖聂身上,“知道是谁伤的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受重伤?知道她为什么宁愿死都不想让人知道她受伤的事?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千里迢迢来桑海求医都不愿让顺行的御医诊治?盖先生,你给本公子说说看,本公子到底该知道些什么?”
“她伤得很重?”盖聂避开扶苏的逼问,“我要见……”
“不可以!”扶苏断然拒绝盖聂。
“先生你和荷儿瞒着的那些事,扶苏可以不追究,荷儿受伤一事,若是荷儿当真不愿,扶苏自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至于先生你,扶苏也可以当作从未见过先生,但是,只有让先生你再见荷儿这件事,扶苏绝不会答应。”
盖聂诧异,淡漠的眼瞳里浮现一丝疑惑,“为什么?”
“先生应该……”扶苏的声音微顿,“应该知道是为什么。”音调渐缓,含着几分无奈,几分叹惋。
“荷儿昏迷前曾说过,在她受伤的这段期间,先生你一定会凭着线索寻来,她让我不要为难先生。盖先生,扶苏敬重你的为人,也记着昔日在咸阳宫里与先生交往的情谊,所以现在扶苏任然愿意叫你一声‘先生’。但是,先生与我嬴氏子孙的情分便只剩如此,若是他年在战场上再见,先生与我嬴氏子孙便是生死敌对……既然如此,荷儿她……先生还是不要见的好。”
“当断不断,就算再见又能怎样?只是让荷儿徒增烦忧罢了。”
“先生可曾想过荷儿的处境?若是一直与先生……荷儿又怎会放下,更遑论与蒙家的婚约?日后回去又该怎样在父亲面前自处?”
“立场不同,身份不同,一切已经注定,先生又何必执着?”
“先生放不下国仇家恨,江湖恩怨……妹妹她,也放不下爹,放不下娘,放不下我们的家,去跟随先生浪迹天涯。”
“先生和荷儿之间隔的不仅仅只有一个荆轲,更是整个大秦,整个天下。”
房间里,灯火明亮,暖意融融。
桌案上被搁置的酒,却已经冷了。人,也已经散了。
桌案后方,放着一扇厚重的屏风,纯白的屏风上用墨笔勾画出轻淡雅致的诗词画意。屏风后……是一方挂着纱帐的软榻。榻边有一尊紫金色的瑞兽香炉点着檀香,正寥寥的冒着青烟。轻纱暖帐之中,荷华拥着罗衾锦被睡得安详。
荀夫子和儒家三位当家的劳心费力整整一月,xing命无碍,却仍需睡上三五日方能醒来。
扶苏扶着榻沿缓缓的坐下,然后长长地,轻轻的,叹了口气。
“到底是情深缘浅……妹妹,对不住了。”
闭了眼,一脸倦容的和衣倚在榻沿边浅眠。
屋里,是一片寂静。
屏风内未曾点灯,黑暗里,没有谁看见从香炉中冒出的青烟越来越浓,也越来越香,最后变成诡异的赤黑之色,散在空气之中。
扶苏浅浅的吸了一口气……彻底的睡了。
窗外更深露重,夜冷风疾。半掩的窗户被吹得微微的摇动,吱吱呀呀的响着。有一小股寒风吹进屋子里,使得桌案上的烛火摇曳,发出轻微的啪咋声,阴影随之在屋里跳动。片刻后,屏风上印上一条细长的黑影……却不是盖聂的身形。
黑影渐渐变短,向屏风里侧移动着,一步一步,落地无声。不消一刻,已然越过屏风,与床榻之间不过五步之距。
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来人悄无声息的站在扶苏身前,拔出怀中的短匕。黑暗里,泛着冷冷寒光的短匕越过扶苏直直的刺向软榻上的荷华!
锋利的匕刃刺穿厚重的锦被发出“嗤啦”一声……电光火石间,倚在榻边的沉睡的扶苏却突然睁眼,尚不及来人防范,一道银光从扶苏手中飞出,眨眼之间便刺穿了来人的胸膛——是一根女子的银簪。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渐渐地覆盖了原来馥郁的檀香味。
扶苏迎着来人濒临死亡却不可置信的眼瞳,冷然微笑,“和怜奴轮流值夜,一直防着你们出这一招。”
来人的身子向后重重的倒下,匕首落地,清脆有声。
不再看那人,扶苏把破掉的锦被小心的扯掉,扔在地上,又将软榻里侧准备的另一床锦被拿出来替荷华盖好。再转身的时候,倒在地上的人已经开始……风化,成沙粒。
“呵,居然连收尸都不用……”
窗外,夜空浩瀚,三千星光闪烁。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里,月神迎风观星而立。
“女命遇禄存星,紫府加临……百事宁。”事与愿违。
低下头,不见沮丧,却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嬴荷华,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的。就算是紫微帝星……也护不了你一辈子。”
“今夜,紫微星似乎特别的亮啊……”
张良推开窗,含笑慷慨。
“是吗?”
颜路将外衣披在肩上,从床榻上站起(梳子:这才是赤果果的jq!!!三师公,你们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啊喂!)走到窗边,颇为不可置信的问,“这么晚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若说是呢?”
“子房,说实话。”(梳子:于是我又忍不住化身为腐了么?颜良美好啊颜良美好~~)
“实话么……”张良盯着盈盈泛光的星子,笑容有些玩味,“二师兄,小圣贤庄似乎接待了秦国的某位大人物啊。”
颜路愣住,“怎么可能……”猛的一顿,“你是说……青衣公子?”
张良却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颜路疑问。
张良将目光转向窗外,似不甚在意望的窗外的夜景扫了一眼,才伸手将窗户掩上。
“首先,在韩国,我并不知道韩非师兄有这么一位生死之交”
颜路笑道:“若是他化名‘青衣’呢?”
“那也不可能。”张良打断颜路,眼里多了几分认真,“玉在人在,韩非师兄的那块墨玉是从不离身的。而且,我在韩国的时候,并没有听说韩非师兄为了报救命之恩把玉佩送给谁。把玉佩送人,一定是在秦国的时候。”
“和他对弈的时候,我故意模拟了韩非师兄的棋风,我发现他很了解韩非师兄的棋路,了解之深,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得来。他与韩非师兄在一起对弈的次数一定很多。”
能在秦国和韩非有长久的在一起对弈,亦与韩非有救命之恩……
颜路不安的看着张良,“这……”这青衣公子的来头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所以啊……”眼中认真严肃的神色散去,张良弯着嘴角笑得好不纯良,“我想我应该需要出去躲一阵子才行,大师兄和师叔还有弟子们都交给你了,二师兄~”
“欸?子房你……”
翌日,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荀夫子替荷华例行诊脉之后,板了将近一月的脸也终于放晴了。
“用不着三五日,估计醒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荀夫子淡淡的口气,却藏了千万的叹息,“公子你也不必再谢了。一命换一命,他欠你的,老夫今日也算是还清了。”
满头华发的老者,知世间之大理,集儒家之经学,智周万物,汪洋浩博,亦乐天知命……却在提及韩非时,时时叹惋,哀默。
扶苏无言,也只得朝荀夫子行了一礼,看着老者迈着缓慢却不蹒跚的步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