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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计划 下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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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周雪!”同屋的小宫女将周雪摇醒,“怎么睡这么沉,快起来了。”
周雪迷迷糊糊醒来,她擦了擦眼尾的泪痕,迅速穿好衣服。
一连几日,周雪都很嗜睡,总是差事干完就跑回屋睡觉。众人觉得周雪可能是病了,但又见她白日里精神很足,做工也最是积极,便又打消疑虑。
周雪每晚都依赖香囊入眠,然而香囊里的灵力,终是有用完的一天。
三年之后周雪凭借卓越的绣工,被调到文绣院做绣女。周雪又找到方姬,她早已得知方姬身份,于是这次她礼数周全跪在方姬面前,尊称道:“王后。”
方姬当然知道周雪来干什么,便道:“看来香囊里的灵力你用完了。”
周雪向方姬磕头,恳求道:“求王后再给我些灵力,让我再见见我的夫婿。”
方姬任由周雪跪在地上,她拒绝道:“万事万物皆有命数,你执着沉溺于过去,终得不到解脱。”
听到这句话,周雪怒了。
“你不懂!”周雪抬头道,“你与大王并无感情,你根本不懂我的夫婿究竟有多爱我,你更不懂他究竟对我有多好。”
方姬回道:“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若再这般执着于此,终会害了你自己。”
方姬转身要走,周雪就跪在她面前不让她走。周雪哭道:“王后,求你帮帮我,我也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讨得陛下欢心,帮你在宫中站稳脚跟。”
方姬笑了一下,她想听的就是周雪这句话。
讨人欢心并不是方姬想要的,若是她想,早就用如意簪让姜樊倾心自己。方姬心里有另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需要有人帮她完成。
方姬说道:“我可以帮你,但要加一个限制。”
方姬从周雪身上取走香囊,她取下如意簪,重新在香囊上施加法力,然后说道:“灵力只会五日生效一次。”
“这……”周雪犹犹豫豫,她心里是极不愿的。
方姬将如意簪重新插回头上,说道:“你若不愿,我便将灵力收回去。”
周雪一把夺过香囊,连连点头道:“我愿!我愿!”
方姬将周雪扶起,说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待灵力用完,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放心,不伤天害理,也不危及性命。”
方姬这次给的灵力很足,她的计划还要蛰伏很久。
直到八十三年后,周雪才再次踏入雅阁,这时她已当上文绣院的掌事嬷嬷。
方姬算好日子,特意将姜愿支了出去。方姬请周雪坐下,将一袋银子推到周雪面前,说道:“嬷嬷,出宫吧,这些钱足够你生活了。”
周雪不明所以,问道:“王后这是什么意思?”
方姬道:“你入宫本就是为了谋一份生计,有了这些钱,便也没理由呆在宫里了。”
周雪犹犹豫豫不敢收,她问道:“王后想让我帮您什么?”
方姬道:“下月十三,宫中举行百花宴,这天我想将阿愿送出宫。”
“啊!”周雪惊道,“公主是璇穹唯一的公主,若是被发现是要被被杀头的!”
方姬不紧不慢道:“所以我想让嬷嬷先离宫,在宫外接应。若是在宫中被发现,也不会牵连到你。”
周雪别过头,她很清楚这是一件怎样危险的事情。
方姬接着道:“若你肯帮我,后半生我与阿愿为你养老送终。”
周雪心软了,她知道王后头上的簪子藏有神力,也知道讨人欢心在王后这里是一件多容易的事。可是王后偏偏不争不抢,在这间破落屋里住了许久。
周雪还是问了出来:“王后若想保公主无忧,为何不与大王多亲近些,大王开心,自然不会冷落公主。”
方姬道:“若是阿愿性子顽劣、脾气不好也就罢了,偏偏她这般懂事,我若这么做了,让她学了去,日后她又会为了谁牺牲自己?”
方姬眼含热泪,送姜愿出宫,然后给她衣食无忧的日子,是她给女儿想到的最好的路。
周雪同样也哭了,她也有过孩子,可是不足月便夭折了。
周雪能理解方姬的痛苦,也很感激方姬这么多年为她编造一场场幻梦,她道:“好,我答应你,我们离开王宫。”
六百多年后,雪婆婆的帐篷里,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临走出宫时,我与王后又见了一面,她将这封信给我,还教了我几句如意簪的口诀。王后说她如果回不来了,就让我教你用如意簪自保。”
长悦摘下如意簪,轻轻握在手里:“母后。”
雪婆婆回忆着与方姬的最后一面,方姬脸上挂着笑容,眼神里满是期许,她叫住自己,说道:“我叫方姬,下次再见嬷嬷便叫我本名吧。”
雪婆婆也微笑着回应,说道:“我叫周雪。”
互换了姓名,也算是朋友吧。
长悦抬头看向雪婆婆,问道:“母后说的下月十三,是四月十三?”
雪婆婆点点头。
长悦又忍不住哭了出来,因为四月初五,青都军攻入上京城。
“就差一点,就差八天。”长悦哭道。
雪婆婆也惋惜着,她道:“王后还给我了一笔银子,让我花钱买三份青都户籍,瑶城那边传信都已经办好,就差填个名字,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雪婆婆皱着眉,问长悦:“公主,王后是怎么死的?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为何还是死在了宫里?”
“母后是为护我。”长悦道,“当时王宫到处都是青都兵,母后带着我一边跑一边躲,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上京城地下还有这样一处藏宝阁。如意簪只能护住一人,母后把它交给我,也把生的机会给了我,她制造出我被杀害的幻象,自己去引开追兵。”
长悦垂着头,大颗大颗泪珠不断滴在她的手背上:“可我到最后一刻还在关心父王,我……好恨我自己。”
雪婆婆将手放在长悦背上,安抚长悦道:“你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就是方姬想看到的。”
雪婆婆将自己的帕子递给长悦,接着道:“孩子,还能再见到你,就已经很好了。”
长悦抬起头,沙哑道:“婆婆,谢谢你。”
雪婆婆摇摇头,说道:“七百年前我夫婿病逝,我整日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那一刻我感觉天地间只剩下我自己,每日顶着沉重的躯壳在世间游荡。”
长悦问道:“婆婆还想见到他吗?”
雪婆婆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而是对长悦道:“你母亲说得对,人不能总沉溺于幻境之中。在野泽没有幻境的日子里,我几度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然而有一天,我又梦见了他,他说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是一句我因为太过悲伤,忘记的话。”
雪婆婆深吸一口气,才道:“他说,‘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却不认可你说的,要把我当作生命全部,若我没挺过去,不要太过忧伤。你会的东西很多,只是被我困住了才没机会施展,我会替你铺好路,往后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日子了,你要踩着我向前,好好活下去。’”
风湛站在帐篷外,时不时望向敞篷内的长悦。他终年待在归墟海渊,没有太多经历,但长悦却不一样,或许岸上的人都不一样。风湛对长悦了解得越多,越是觉得她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那颗心也很脆弱。她心中藏着万千忧愁,又被自己整理得井井有条,她没被现状打倒,又在倾尽所能拯救别人。
唯一用来表达脆弱的,便是她的眼泪,看着让人心碎。
“我们走吧。”长悦走出帐篷,对风湛道。
风湛点点头,看到长悦眼尾仍残留着泪水。他追上长悦,轻轻用手帕擦去,然而长悦抬眼看向风湛时,又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风湛呆楞住了,他的心怦怦跳,爱意在心里疯涨。
爱,或许是对视时心疼的眼神,爱,或许是此刻轻擦泪痕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