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簪》温蒲

1、故里 混沌之外有

　　上京城外，乱尸岗，漫天黑鸦相继啼鸣，啄食成堆的腐尸。蝼蚁成群、腥臭难忍，四周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红色血雾，骇人至极。

　　乌鸦在乱尸岗飞了十日，上京城中大火也烧了十日。

　　可即便烧了十日，城中火势依旧不减，看样子还要再燃上十日。

　　空中云朵轻轻飘散，露出一轮弯月，冰冷的月光打在乱尸岗里，周围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大片蛆虫在啃食一颗脑袋，它们在那个没有眼睛的眼眶的里乱钻。几只乌鸦落在最高的地方，它们向下翻找，叼出一大块腐肉。

　　就在月光正盛之时，有一只手推开那个脑袋，一点一点从尸体里爬了出来。

　　四周的乌鸦连忙闪躲，远离这个爬出来的“东西”。其中一只修出灵智的黑鸦似是对这个“东西”很有兴趣，它落在一只断足之上，转了转眼珠，那漆黑的眼睛里多出了一抹笑意：“你还挺聪明，知道躲在尸体堆里。”

　　那“东西”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女人。她如枯草般凌乱的碎发随风飘动，身上那些已经发紫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那些死去的人的。

　　其他乌鸦看清楚这是个人后，就绕着她乱飞。乌鸦在她身旁乱叫，叫声高扬就像是在嘲笑。

　　“璇穹亡了，你没有家了，璇穹亡了，你没有家了……”

　　混沌之外有一圣地，名为九霄，原本这里分为两国，一国居南方，名青都，一国则居北方，名璇穹。

　　两国之间隔着五十里沙漠。

　　但在这一年，璇穹国灭了，璇穹国民半数被杀，半数为奴为妓。原本的璇穹王宫被改成一个极大的风月场所，青都人在这里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台上的女子舞着水秀，翩翩起舞，她们顶着麻木的微笑，在故土思念故土。

　　“璇穹都亡了，还哭呢，还是想着怎么把爷伺候好，爷还能多给你点小费……”

　　轻浮污秽的话，她们听了太多太多……

　　如果人寿数只有几十年，或许更多的璇穹人能够坚持活下来，可这里偏偏是九霄，灵力富饶，人能活到五千年。

　　五千年！该怎么熬？

　　所以在璇穹王宫里，几乎每一根房梁上都悬挂过白绫。他们跟着白绫摇晃，双眼死死瞪着，憎恨这世间的一切。

　　既然灵力能使人活五千年，那灵力是不是还有别的作用？

　　有！

　　人可以利用自身灵力习武，勤加练习便可达到快、狠、杀人无形、一击毙命、登峰造极。甚至还能无形化有，悄无声息。

　　可九霄已有百万年未起战乱，除了宫中的守卫，谁会花费大量时间去习武？

　　能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而，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谁都没有想到青都君王竟秘密练军，仅一夜时间便攻破璇穹都城上京城。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没人知道青都君王为何攻城，只知道九霄此后乱了六百年之久。

　　六百年后，南方某地，这里原是一处深山，无人往来，如今却有一一个个低矮的茅屋散落在山坳里。这里居住着十六人，其中有躲避追的杀璇穹人、不喜战争的青都人，还有无处可去的妖族……

　　他们本该是陌路的三种人，如今因乱世纷扰相聚于此，彼此相依。

　　村子名为故里。此时，三个孩子正围坐在一个老人前面，摇着老人的腿说道：“李爷爷，李爷爷，我们要听村子的故事。”

　　李爷爷眯着眼，顺了顺下巴上不长的胡子：“好好好，我再跟你们讲一遍。”

　　“村子是由一个女子建造的，她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春风般温柔，又如寒梅般坚韧，她舒眉一笑，就能给人万千希望。”

　　其中一个男孩子打断李爷爷的话，他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瞧便知父母极为疼爱。小男孩撇了撇嘴，摇头晃脑道：“我前日还见到过长悦姐姐，她头发盘歪了，衣服还被烧破一个洞，哪有爷爷你说的那么好。”

　　李爷爷“啧”了一声，敲了敲那孩子的脑门：“你才五百岁，长大就懂了。”

　　小孩捂着脑袋，小嘴撅得更高了。

　　李爷爷无奈摇摇头，接着讲：“两百年前长悦姑娘途经此地，觉得此地溪水潺潺、鸟语花香，有种超脱世俗的美感，就花了三十年时间搭建十余座茅屋，想着长居于此。但后来，陆续有逃难之人经过这里，长悦姑娘心底善良，就将茅屋送了出去。”

　　坐在中间的小女孩抢着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娘说，我们住的房子，都是长悦姐姐搭的。”

　　李爷爷笑了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爷爷，长悦姐姐当时为什么要盖这么多房子？”李爷爷的孙子李娃娃问道。

　　李爷爷沉默了，他问过长悦很多次这个问题，但长悦从未答过。

　　见爷爷久久不答，小女孩便问道：“爷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李爷爷依旧淡淡道：“九霄很大，如同我们头顶这片天空一般无穷无尽。既然无穷，那便未知。爷爷老了，可能出不去了。但如果有一天，你们有能力可游走于这乱世之中，便也不惑了。”

　　故里村最东边的茅屋里，长悦歪着头躺在竹椅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树影落在长悦脸上，她未施粉黛，不算很白，睫毛弯弯长长，眉毛如一片柳叶，她随意披着一件青色长衫，一根如意形状的簪子盘起全部头发。

　　她的院子里种着各式花草，长势极好，尤其是墙边的白色山茶树开的正盛。院子外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质匾额，上面赫然雕刻着两个大字——雅阁。

　　看一眼匾额上的字，再瞧一眼院中的景象，也确实当得上一个“雅”字。

　　突然，一阵怪异的风从远处吹来，打破眼前的祥和景象，风吹落了最高处的山茶，向长悦逼近。长悦睁开眼，原本迎面吹来的风竟向上冲起，连带着几朵山茶直冲云霄。

　　仅是片刻，风便停了，花旋转着落下，重重砸在地上。长悦缓缓抬眸，她知道，这阵风是天上那个“黑影”带来的。

　　而“黑影”此时也如山茶一般急速下坠，随后摔在地上。

　　长悦翻过一座山头，才找到那个“黑影”。

　　黑影是一只黑蛟。传说蛟龙居于水，擅飞行，一出生便可幻化人形，是九霄内唯一不用修炼就是妖身的种族。

　　而这只蛟龙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身上满是刀痕，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皮肤，还有很多鳞片被生生拔下，留下一个个血淋淋的窟窿。其中最深的伤口就是他胸前的鞭痕，鞭痕共有三道，但他所受的绝对不止三鞭。

　　是有人每抽一鞭，都落在了这三个地方。

　　长悦靠近黑蛟，将手搭在黑蛟身上，周围灵力闪着彩色的光在黒蛟身上缠绕，随后一点点凝聚在黒蛟身上。

　　黒蛟幻化成了人形，变成了一个男子模样。

　　他躺在长悦怀里，看着比乱尸岗的尸体更像尸体。但他还有呼吸，他的心脏还在拼命跳动。不知何时他的手拽住了长悦的衣襟，紧紧捏着，就像在说：他想活着。

　　“我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长悦擦了擦蛟龙眼角未干的泪，轻声道。

　　周围没有人，只有几声乌鸦啼鸣响彻整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