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行天下》榴莲饭

1、第 1 章 三月，江南

　　三月，江南的春天来得及时，显得温柔。总忘不了携几缕和风，和风总忘不了携几丝细雨，所谓“春在蒙蒙细雨中”。这春风拂过枝头，拂过田畴，拂皱一池春水。那春雨悄无声息地洒落着，洗涤了残冬的痕迹，并把春意融进了压抑了一冬的泥土，衰草地上冒出了绿芽，水边的柳树舞动起绿枝。春风吹过，那绿芽绿枝猛一伸展，那地已经是绿的一片，那树已经是绿的一身，仿佛都在如蓝的江水中蘸过一样。
　　一双迷离的凤眼透过支起的窗，也沉醉在这样的烟雨中。五年了，习惯了这样的水气氤氲，但总会在这样宁静湿润的日子里想起自己深爱的人和逝去的往事。

　　五年前在沉迷黄山的雪景时不慎失足，心里念叨对不起姑姑姑丈，也心疼刚刚申请到的全额奖学金。开玩笑，那么高额的奖学金可是自己用了整整几年的优秀表现争取来的，本以为可以舒服享受度过研究生阶段，没想到一个不慎，到嘴的肥肉飞了。
　　死是不可怕，就当回家看几年前先去一步老爸老妈。黄山的景色从这个角度看还真时美不胜收，可TNND这种失重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还真是个俗人，遇到这样的好事居然想的是这么土的一句话。低头检查自己是否受伤，这是在大学时曾经参加过野外训练留下的习惯。
　　摸摸脸蛋，光滑细腻，皮肤要比自己原来的触感好多了。后脑勺上火辣辣的痛，一个大包叫嚣地在脑后大展雄风。
　　摊开一双秀气白皙的手，望望手心的痣，一双漂亮修长的手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再摸摸身上的衣服，质感粗糙的对襟青色布衣……
　　这……
　　亏我接受力较强，根据这具男孩身体的发育情况，估计是十四岁左右。看来是一个借尸还魂了，估摸这壳子的主子是撞到后脑挂了。
　　环视四周，对面的天都峰还是那样秀丽，岩石上的松树是那么苍劲，可是没有雪。倚着石头，坐在地上，抬头看看纯净的蓝天，看看身边一个装有药材的背篓，里面还有两颗灵芝，我对天长叹一口气。
　　我承认我曾经鄙视过同宿舍的女生一脸痴样地看穿越文，可也不用这么证实我的目光是这样浅短啊。
　　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爬，不知道这古代（虽然不知道有多古）的黄山有没有野兽。我爬起身，拿起背篓，好歹这两颗野生灵芝还是可以卖一点钱。在这种地方，不是喂狼也会饿死、冻死。白毛女我可不想当，死了再穿越我也没那么乐观。一个人的好运不可能接二连三的。沿着一些疑似山路的地方往下走，反正到山下见到人再看看什么状况。
　　是的，我搞不清状况。
　　应该是春末夏初吧，时常能看到烂漫的山花，徐徐的凉风吹得令人舒服。看看天边的云彩，心情还真是不错，除了脑后的包时不时地痛。
　　太阳偏西得很快，天边的晚霞将山林泼洒了一层橘红色，在溪流一边休息。回忆上山的缆车上可以看到溪流延伸到山下，这古代应该也变化不大。看看这水势变大，远处还有两三间茅房，应该离山下不是很远了。清凉的山泉味道绝对是真正的甜，和着怀中一块烧饼入胃，倒也能随遇而安。
　　“地僻人烟断，山深鸟语哗。清溪鸣石齿，暖日长藤芽。绿映高低树，红迷远近花。林间见鸡犬，直拟是仙家。”仰卧在石头上，我眯着眼睛吟道。莫要鄙视我矫情，此情此景，身为都市人，的确没有见过这种清丽的山间美景。看到了不远处的零散房屋，心情好了很多。
　　就在我自我陶醉的时候，听到一声晴朗的赞叹声。“好一个‘林间见鸡犬，直拟是仙家’。”我转头看，只见一人，青灰色儒裳，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儒雅，拱手微笑中透出一股水墨气。我爬起来，学着拱手。
　　“小兄弟，好才情啊。”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讶。是惊讶我的才情吗？元好问的才气不需要怀疑，可惜不是我元默的，虽然我们同姓。
　　我只好打哈哈：“哪里哪里。”
　　后来，聊着聊着，我就成了他的干儿子。我感谢元好问，感谢留下千古传诵诗篇的伟大诗人们。正是他们，我的生活无忧了。
　　陪着新认的干爹，我把古代的黄山（这时候还叫黟山）游了一遍，虽然一路上暴露出我的古文水平绝不是我干爹想的那样，干爹说，我们有缘，他老年无子（他一点也不老），有人相伴甚好。
　　“默儿，爹爹要歇一歇。”望着我兴奋的脸，干爹捡着一块石头坐下来，靠这一根竹子笑吟吟的看着我到处跑。他用袖子擦擦额头，儒雅的脸因为赶路的关系显得微红。
　　我转过头，开心地说：“爹爹，这里好漂亮，是不是翡翠谷阿？”
　　微风吹过干爹的头发，头上的儒巾伴随着青丝轻轻飞舞。周围一片清幽，不远处，曲水清流，耳边是婉转的莺啼鸟语，合着沙沙的竹叶轻响，令人沉醉。午后的阳光温和透过竹叶的缝隙照射到干爹的脸上，我突然发现，其实干爹很美。一种儒雅斯文的俊美，即使年近不惑，岁月在这张脸上也不舍得留下痕迹。
　　“默儿……”干爹微笑着，“爹爹好看吗？”
　　我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我才发现，呆呆着盯着我干爹看了很久，都差点流口水了。“呵呵，爹爹好像画中人。是我看过得最好看的人哦。”然后我大大方方盯着他看。
　　“呵呵，默儿嘴巴很甜。你可不比爹爹差。翡翠谷吗？很适合。”
　　干爹起身，拍拍衣襟，“我们走快点，日落前可以拜访一个老朋友。有好酒喝了。呵呵。”
　　看着爹爹狡猾的笑容，我忽然很期待。能让我这个儒雅的老爹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应该不是普通人啊。这几天来的接触，这个爹爹一向都是彬彬有礼，何时有过这么有趣的表情。看着干爹亮晶晶的凤眼，我想起“竹林七贤”中的刘伶。令人期待得很啊。
　　天边的晚霞染红了竹林，一座雅致的竹屋依偎着蜿蜒的小溪，确有隐世的味道。
　　站在门口，干爹拉拉竹门上的一根绳子，一会儿，竹门拉开了，一位青衣小童，清秀的面容，灵动的眼睛看到干爹后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元先生来了。师傅说今天您肯定来，让我在家等候先生。”
　　缘分有时就是这么神奇，我这个爹爹真的和我同姓，当时我报上自家姓名，爹爹露出了然的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忆深刻。爹爹说他会算卦，我与他有父子之缘。
　　盘腿坐在垫子上，喝着那少年送来的茶，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屋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风雅，所有物品都以竹子为原料，墙上悬着一把古琴，正中墙上还挂着一幅狂草。我端详了很久，也没看出写些什么。“爹爹，我们拜访的是什么人啊？爹爹的好友？”我忍不住问。
　　“爹爹这个好友爱酒如痴。曾经当过扬州府伊，他那个性可不适合在官场，早早就告老还乡，在这乡间享受，也悠然自得得很哪。”干爹笑着说。
　　“我想起一个人，”我是个还魂的主，一直不敢说，怕吓着老爹。虽说这个爹爹像是明白事理的人，但这种事过于玄异，不是人人能接受。我也一直不敢问这是什么年代，怕被当成白痴，正好用刘伶来问问。其实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蠢，直接说自己撞到头忘了就可以，反正这个老爹对我没有任何企图，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展现弱点也无所谓。但我这时候就这么自作聪明。“有一个叫刘伶的人，也爱酒如痴。”
　　看见干爹兴致很高地看着我，我心里不禁奇怪，以我这个老爹的学识，不应该不知道刘伶。我望着他继续说“刘伶喝酒喝到兴头上，常脱光了衣服在家里“裸奔”。一次，正巧被一个客人撞上，客人便说了他几句。谁知刘伶把眼一瞪，反问道：“我是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裤子的，你怎么钻到我的□□里来了？”客人无言以对。他写《酒德颂》：“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物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哈哈，好个幕天席地，纵意所如”一声爽朗的笑声传入耳中，爹爹优雅起身，与来人握手相拥。“宣玉，你可来了。我再此等你10年。”然后看看我，眼神一阵惊讶，笑着问：“这么灵俊的孩子是…？”爹爹拉着我的手，说：“犬子，元默。默儿，见过你柳伯父。”
　　“柳伯父好。”我礼貌地作揖。只见这柳伯父四十岁左右，俊眉星眼，美须冉冉，豪放潇洒的气质在全身散发出来。
　　“好，好。好孩子。刚才你讲的刘伶是何人？写出如此俊俏豪气的文章，真是令人佩服。”
　　“呵呵，”我干笑。“是听老人讲过的一个故事人物。”看来这不是晋代了，难道比晋代还早？看服饰不像是汉代。
　　“倒是个好故事。彤儿，把刚才带回来的酒端上来。”
　　我们围着木桌坐下，一会儿，又一个清秀的少年捧着一玉壶和两个玉杯。少年倒出两杯酒，只见酒色彩翠绿碧透，香气优雅浓郁。
　　“这酒名唤凤鸟翠桐，是我用一印章从苏尚书那老头那里骗来的。哈哈”
　　“你这人还是这么不羁啊。呵呵”
　　接着，他们把酒言欢，我捧着一杯茶在旁边无聊地听着。慢慢的我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这是一个类似北魏的朝代，羯族统治中原已有二十年，称卫朝。卫朝开国皇帝卫武帝马上定天下，功绩非凡，天下安定之后，也遇到了历代少数民族统治者遇到的困难：如何与汉族相融合。战后二十年的休养生息，经济开始复苏，人民生活开始有所改善，然汉族士族大多不服，不时也有局部暴动。更令我惊讶的是干爹其实是一个厉害人物，归隐之前官至尚书令，这是汉人中官位最高的。然武帝晚年多疑残暴，朝中羯贵族与汉族儒士矛盾加深，对汉族士大夫多有排挤陷害。加上几个皇子为争帝位斗争激烈，干爹心性淡薄，厌烦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找了个机会也就告老还乡了。
　　“弟妹病逝多年，宣玉可要自己照顾自己啊。宣玉依旧回黟县故宅吗？”柳伯父问
　　“自去年有归隐之心，遣散大多家仆，身边留有若干人，已让他们先行回老宅，今后就留下来吧。我们也可以经常饮酒作乐啊。”爹爹微笑着回答。
　　其实我还真得很幸运，借尸还魂居然遇到了好人家。虽然现在干爹是个退休干部，但家里应该也是属于小康水平以上。
　　在柳伯父家住了几天，爹爹天天想尽办法尝遍柳伯父的藏酒。我则喝遍柳伯父家里的茶。他们时而论时事，时而对弈，时而饮酒作诗……反正我在书中电视里看过的古人所作的风雅之事，他们还真的就一一展示给我看。反正我不是很懂，有时看看，有时问问，更多时间我和那两名少年（一个叫小彤，一个叫小青）一起跑出去玩，一起聊天，顺便也打探一些这个朝代的事情。
　　这么充满原始风貌的竹林山谷，真让我高兴了好久。
　　日子在愉快的艺术熏陶中过去，有一天我兴致勃勃地看他们下棋时，小彤走过来说干爹的管家在门外等候，要接我们回去了。
　　与柳伯父告别，在老管家亲切地注视下，干爹与我坐上马车。自从我干爹和管家介绍了我是他认的儿子，这老管家对我就相当和蔼，除了刚看到我是惊讶的表情，其他时候好像都对我笑。在车上我不禁苦恼地问：“爹，为什么大家看到我都要惊讶一下？是不是你有儿子很奇怪？还是我长得很怪异？”干爹挑挑眉大笑，摸摸我的头：“默儿的问题真是有趣。回家你就知道了。”后来回到家里，干爹递给我一个铜镜，我才知道大家每次看到我都要惊讶地注视一番，因为我长得太美了。我想把以前看到的描写仙人的词语用在我身上估计都不会过分，我禁不住咧嘴傻笑。干爹摸摸我的头发，微微笑着说：“默儿相貌俊美，是爹爹看过最好的。但乱世之中并非幸事，所以你要有一身本事才能不易受人欺负。明天开始，爹爹教你本领，也会请师傅教你防身之术。”
　　于是我开始了全面的学习，包括文学、天文、地理、历史、医学、时事、艺术（琴棋书画）等，我发现我爹爹真是个全才，难怪能成为汉人第一高官，还真不是吹水的。每天还有一个时辰用来练习武术，其实只是一些健身强体的功夫。对于每一种我都非常认真学，除了中医理论和艺术比较少接触，其他由于有先进的现在知识作为基础，我上手相当快，每次都能从我爹爹那里得到赞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