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律》文囿

9、初窥定律

　　三爷断七那日，周府的排场浩浩荡荡不在话下，且说未来一心惦记要去易大夫那里，却是一家上上下下的眼睛盯着，想不出出逃的办法而心忧。
　　一时到了家庙嗣麟阁，先是二太太、二奶奶下了轿，二奶奶走至队伍前头，扶着小少爷，耳语道：“重重地摔，越碎越好！”小少爷把瓦罐举过头，重重地摔到地上，却不见碎。众人慌了神，二太太轻声说道：“还不赶紧再摔摔！”小少爷吓得不得了，正欲捡起瓦罐，却被老太太的执事丫头暖红阻止道：“快别捡！忌讳再摔的，二太太怎么这个都不知道，没摔碎的只让后头执幡捧水的人踩碎便罢，万不可再摔的！”
　　原来这暖红从小跟着老太太，红白丧事见识得也多，常常听老太太讲各种礼数，心下也在意，所以知道这些。又向来是个体面姑娘，就是太太奶奶们也要让她三分，二太太如此听闻便依了。之后自是家人哭丧，二老爷主持下葬仪式不提。
　　折返之时，未来想此时若是不逃，下一次机会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下定了决心趁众人不注意溜了出去，心头小鹿乱蹦不已。到了街道拐角处原先同易大夫说好的地方，四处张望不见人。忽觉肩上一下轻拍，唬得未来一大跳，回头看时，却是易大夫。

　　跟着易大夫七拐八弯地来到一个小胡同，穿过一个简陋的小门，却见一个极为幽静清雅的屋子，未来细看时，见匾额上题着“禅房小居”，自是别有一番风味。易大夫把未来引入北边的厢房，自己掩门出去，出门前颇为惋惜地说：“快去看看吧，近两日恶化了，想是不多时了……”
　　未来环视四周，昏暗中看不太清，只觉得屋子很大很清。进了内室，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个人，心下想应该就是他了。这也奇怪，自前日里易大夫言及此人，未来就一直没再好睡，日日白天夜里地想着见他，而今就在眼前，却踟蹰着不敢上前。是怕失望吗？是怕一时的相认又换来永久的别离吗？
　　未来蹑手蹑脚走至床沿，也不说话，只站在那里辨认。不多会儿就自己掩面啜泣起来，倒是床上那人先开口，气若游丝地说着：“是可儿吗？可儿……”未来赶紧握住他伸出的手，哭得更伤心了：“爷爷，我在这儿呢……”爷爷已然骨瘦如柴，整个脸颊都凹了下去，显得两个眼睛十分突兀，未来都不忍再看。

　　爷爷咳嗽两声轻声道：“可儿……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那就快问吧……”未来拼命地点头先是问：“爷爷你怎么会这样的？原先身子挺好的呀！”还是那虚弱的声音答道：“核辐射……”说着又咳了起来，说道：“我还是从头说起吧……你知道当年那个……那个神秘的项目吗？原先签了协议不能泄密，不过……既然我们到了这里，那就也不算什么机密了，剩下的只有生存……懂吗？生存……”
　　未来亦无言，只是哭，爷爷接着说：“你听说过人造太阳吗？”未来摇头，人造知道，太阳也知道，合在一起是什么就不明白了。爷爷缓缓说道：“大致就是利用核聚变生产清洁能源，很早之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这个计划就在国际上确立了，当时有俄、日、美、欧四方承建。全称是……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计划，简称ITER。中方因为各种原因，主要是意识和资金方面的，一直没参加。直到五年前，才正式加入，这个项目很大，大到你没法想象……就是中方的前期投入，公布部分就超过了100个亿……这几年你没见着爷爷，都耗在这项目上了……”
　　未来给爷爷递了水来，爷爷已不大能进食，水也大多流了出来。未来带着哭腔问道：“爷爷……你说的这些我没怎么明白，你是想说什么？”爷爷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知道虫洞吗？”未来虽是学法学的，从小受爷爷的影响对科学、宇宙之类还挺感兴趣，从一些科幻电影里看到过之类的东西，说道：“大致知道，就是由一个地方直接穿到另一个地方？”爷爷点头道：“差不多……正确地说是时空的转移……time-space……但是要制造虫洞需要很大的能量，理论上大到整个人类都没法提供……”未来打断道：“我没听明白，你们制造虫洞做什么？”爷爷摇头，说话更加吃力了：“不……不是制造虫洞……这只是我的推断，那个人造太阳的项目，你无意中触碰到了启动的开关，瞬间提供了很大的能量。可能是理论计算错误，真的制造虫洞不需要这么大的能量；也可能是瞬间功率很大所致……无意间就形成了一个虫洞，我们就穿越时空了……”
　　此时未来的疑问就更多更大了，都不知道问什么好，只是说：“之前有成功制造过虫洞吗？”爷爷摇头：“以我们那时候的知识，根本不知道怎么造虫洞……没有公式，谁也不知道确切需要多少能量、什么装置……但是我们不就过来了？我现在已经开始质疑一切了，哼，什么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这里还有谁也是穿越来的……”未来问：“也就是我们没法回去了？”爷爷答道：“我说过了，原先一切的定律都打破了……很多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
　　未来突然想起来爷爷的病，关切道：“那你的病能治吗？”爷爷轻声笑道：“核辐射啊……这个时代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治……就是我们的时代也没有根治的法儿……”未来问：“是怎么得病的？为什么我没事？”爷爷说：“核泄漏之类的吧？我是学物理的，也不知道医学上的事……或许你是在泄露之前先穿越了吧……我现在觉得我很无知了……”未来哭道：“爷爷再别这么说……我才是无知呢！在那里，他们笑我‘律政佳人’，我也颇以此为豪，自诩是天之骄子。可是，到了这里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自己学的东西在这里完全派不是用场，如果我是学建筑、机械、物理、医学……随便什么都比法律有用！”爷爷笑了，那是未来熟悉的慈祥的笑容：“不，孩子……每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你很重要……至少对我……再说，要是你会医学、物理什么的才可怕呢，你知道改变历史会有什么后果吗？如果这个时代有了计算机、空调、电视会怎么样呢？那会是一场灾难！你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无名小卒，好好地活下去……记住，当一切定律都不可用的时候，唯一的准则就是……生存！”
　　未来想起那些科幻片里看到的，那些能穿越时空改变历史的人，问道：“爷爷，我们能改变历史吗？”爷爷笑道：“这又是一个我不能回答的问题……学术界的观点也不统一，主流的有两种想法。一种认为最终一定不能打破因果论，比如如果一个男人穿越到过去和自己的母亲生下了自己这种就打破了因果，也就是所谓的因果倒置……所以，为了保持因果论，一定会发生一些事不让他和母亲发生关系，比如出现了什么人什么事阻止了。即便自己以为改变了历史，但其实这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你永远不能改变历史，改变的只是你对历史的认识。至于为什么一定能阻止呢？这是从结果推断出原因的。”
　　“另一种认为存在平行宇宙，每一个‘决策’都会让时空走向下一个宇宙，不同‘决策’导向的宇宙间是平行的……所以这种观点认为如果一个人回到了过去，所谓的改变历史实则是让时空走向了不同的平行宇宙。所以改变的不是‘历史’，因为历史在这个层面已经失去意义了，你明白吗？历史的存在只对知道它存在的人有意义……”未来想起某部电影里的情节，一个人回到过去，不小心让本该生孩子的女人没怀孕，他觉得自己的做法很不道德，但是在他人眼里根本没什么，“毕竟，谁会为一个根本没存在过的人不能诞生而难过呢？”
　　未来问道：“那你赞同哪种观点呢？”爷爷回答说：“第一种观点有一个前提就是因果论，但为什么因果论就是个定律呢？那是因为人们的思维惯性，在我们的时空观里习惯了所谓的因果、逻辑，但是一个二维世界的人永远不能理解三维世界的定律啊！佛教里说有因必有果，但也没说有果必有因的，很多事情存在并不需要因缘聚合的，果本身就是一个因，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而“平行宇宙”的提法，看似很荒诞，但谁知道呢……我看到的世界已经不遵守任何定律了……”
　　未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不该做什么可能改变历史的事是吗？你刚刚说会很危险的……”爷爷答道：“说危险是因为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第一种观点是对的，比如你在这个时代发明了电视，肯定会发生一些事来阻止你，比如你意外被人杀了……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所以不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未来道：“我看过《蝴蝶效应》，说的是我做的再小的事也可能引起很大的改变，比如我今天来看你，而我本不该来看你，那不就改变历史了？那我怎么知道历史本该是什么的？”爷爷又咳了起来，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你已经想得很深了……其实是这样的，我比较相信第二种观点，也认为我们到了这个时代就已经改变了历史，质量也是能量的一种形式，对这个世界而言，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改变了。你知道时空是可以挤压、弯曲、变形的吧？想象一下一张白纸上放上什么东西就会下凸对吧？三维的时间也会这样，因为我们质量的存在会变形。所以不要说你走路、吃饭……只要你存在这个世界，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改变！”
　　未来颇为惊讶：“难道我该自尽才能结束这一切吗？”爷爷也被她吓了一跳：“当然不是！相反，你要好好活下去！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我说了，一切我们所熟知的定律已经被打破，谁也不知道改变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唯一知道的，就是要好好活下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说着拼命咳嗽起来，未来不敢多问，只让爷爷好好休息。

　　易大夫敲门进来，端着一碗汤药，未来问道：“这是什么？”易大夫说是止痛的：“老爷子一直不愿喝，说是不济事。我虽不济，到底可以让他少受些罪，你好歹劝劝吧！”未来迟疑着，最终什么都没说，抹着泪水跑了出去。爷爷永远是她心里那个坚强、勇敢、保护着她的人，她不愿看着爷爷这样，更不愿看着爷爷离开自己。
　　她这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一切定律都能打破，那能不能不要让爷爷离去？真的，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然而，她显然并不懂什么是定律。
　　你或许能改变历史，但永远别想扮演上帝。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你或许能改变历史，但永远别想扮演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