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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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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场出发开车到石梅湾差不多两个小时，路上街边隔一段路就会出现椰子树。
在这个炙热的环境里，似乎只有椰子树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细长小树能好好生存，无论是人工精心设计的花坛、还是公路边上的野林，那些灌木和杂草都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焦黄色，让唐景舟想到自己。
如果人的精神也有颜色，那他现在一定是枯黄色了。
唐景舟瘫在副驾座位里，放空大脑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色，昏昏欲睡。
学弟钱宇把车上音量调大，握着方向盘一路深情高歌，神采奕奕的完全不像凌晨四点起来赶飞机的样子。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刚年满27岁的唐景舟精神涣散的如是想到。
自从开始工作之后，他总有种很矛盾的感觉，时常觉得自己去年才十八、九岁，又时常觉得自己疲惫到明年大约就可以退休了。然而根据网传的即将执行的新规，他至少还要再干三十八年才能退休。
世界毁灭吧。
唐景舟在震耳欲聋的乐队弹唱声中闭上了眼睛，并且秒睡。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对他说，以后有时间了去海边旅居一个月吧。
不是已经到海边了吗。唐景舟迷迷糊糊的想。
是的，我们到了。那人笑着说。
"到了。"
"景哥我们到了！醒醒！"
唐景舟骤然惊醒，梦里人的声音和钱宇的声音如同PPT翻页效果一般生硬的切换，他搓了把脸，揉了揉心脏，感觉寿命减十年。
"啧，耳朵要聋了。"
"喊你八百声儿了！"钱宇打开车门，示意了下身后的酒店接待人员，他们已经帮忙把行李箱拿出来，"别人等老久了都。"
"……抱歉。"
跟着工作人员从停车场走到酒店大堂，明显精心设计的建筑物、目测庞大的占地面积，这次旅行的标准有点超出唐景舟的想象。
他确实是说过交给钱宇全权决定，但也没想到他能直接定个五星级酒店。
唐景舟一边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大堂，一边心疼自己的银行卡，有点儿后悔联系钱宇陪自己旅游了，更后悔为了诱惑他来旅游承诺说包吃包住。
算了，快四年没出来旅行过，把这一趟的钱除以4均摊应该也还好，就当作每年都旅游经费攒到一起花了。唐景舟迅速找到理由宽心，自我安慰他一向很在行。
他们到的太早了，酒店房间还没清理出来，没法办入住。
午饭时，钱宇兴致勃勃的查攻略规划下午的行程，兴隆镇小吃、灯塔骑行、半岛日落、日月湾蹦迪。
唐景舟听着就头疼，只想先睡一觉。但他没有打断钱宇的兴致，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对方吃完饭不出五分钟就开始饭困。
果然，满满当当当行程，在唐景舟结账走出餐厅后变成了——
"景哥，这酒店的私人沙滩听说很不错，我们去瞅一眼。"
走到沙滩之后又变成了——
"瞅瞅这草编遮阳伞，这沙滩躺椅，这么厚的垫子，躺上去老舒服了。景哥咱们躺会儿？"
唐景舟取下太阳镜，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笑："躺。"
然后唐景舟一秒都没睡着，闭上眼睛刚才车上那个梦的画面又立刻出现在脑海里。
他不耐烦地坐起来，旁边的钱宇已经睡到打鼾。
唐景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林初禾这个人了。
乍一梦到对方，他有种奇怪的别扭感。搞得像现在他仿佛是为了赴当年的约一般，才选择了来海南旅游。
不，不是的。他来这里纯粹的因为辞职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并且泽江市太冷了，才打算来海南躺着晒晒太阳。
他来这里的理由，没有一分一毫是因为林初禾。
然而唐景舟没想到的是，梦里的人竟然会如此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傍晚，他和钱宇紧赶慢赶在日落前到达神州半岛的网红沙滩酒吧，好不容易寻觅到两个空位坐下来，准备喝点小酒欣赏海边日落，余光往旁边一瞥，就看见一扎着丸子头扛着相机的姑娘。
唐景舟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或者说出现了幻觉，几乎是张大眼睛呆愣地盯了对方半分钟。
"好美好美，对，像刚才那样眼神往右边看，头再往我这边偏一点，对，很美。"
唐景舟装了过滤器一般，过滤掉了酒吧一切的嘈杂，只留下林初禾脆生生的嗓音往他耳朵里钻。
他又愣了半分钟，突然一下跳起来，抓着钱宇的袖子往上扯。
“快走快走。"
“嘛呀这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座位，再坐会儿呗。"
钱宇的大嗓门一下引来周围人的侧目，包括林初禾。她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盯着手中相机的取景框。唐景舟侧对着她，没敢去看她什么表情，整个后背僵住了。
对方稀疏平常的样子似乎没有认出他来，唐景舟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很沮丧，还有点委屈，颓然地转身坐下，拿起桌上酒杯灌了一口冷静冷静。
"怎么了景哥？饿了？刚不是说在镇上吃太多了咱不吃晚饭了啊。"钱宇好久没见过他这抽风样。
"……没事。"唐景舟不确定钱宇还记不记得林初禾，钱宇小他两届，和林初禾没见过几次。应该是不记得吧，唐景舟想，毕竟钱宇的女友接连不断，连他自己的前女友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更何况是唐景舟的。
唐景舟镇定道："看错时间了，你不是说八点半有乐队表演，我刚以为已经七点过了。"
"没呢还，太阳都还没落。咱还能再坐会儿。"钱宇一边说，一边也看了眼手机，确定才五点四十。景哥大概把17点看岔成7点了，他自己偶尔也这样。
"往我这边慢慢走，可以先看旁边，我喊你的时候再看镜头……来，3、2、1，看镜头。"
林初禾的嗓音太有记忆点，清脆又干净利落，就像甘蔗折断，水流飞溅，亦或是钢针落地。即使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唐景舟也总是能第一时间听到初禾喊他的声音。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酒杯边缘轻晃着，低下头没看她，却无意识的回忆起那些已经蒙尘的记忆。
又或许谈不上蒙尘。
就连他们第一次认识那天的记忆，都竟然鲜活的就像在昨天发生的一样。
"欸同学，借一下你的白大褂。"
她在他的脑海里轻声喊道。
空旷的实验楼走廊。忘拿手机半路返回的他。化学实验室门口懊恼的她。还有看到他挂在手臂上的白大褂时如同看到救星降临的她。
"同学姓名电话留一下吧，或者你住哪个宿舍，我等会儿晚上结束了给你送过去。"
那时候陷入她嗓音的蛊惑，红着脖子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专业宿舍。落入她的陷阱。
"靠，那是你前女友吧！"
钱宇的惊呼声打断景舟的回忆，他心里又是一悸，还努力佯装惊讶地问："哪呢？哦，那个吗，可能有点像，记不清了。"
"什么可能，绝对就是。叫什么来着那个学姐，以前你被分手之后半夜给我打电话哭了好久——"
"没有这种事啊。瞎胡诌什么。"景舟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挥手一巴掌拍在钱宇肩上。
"别动我，我肯定能想起来。禾……肯定是禾什么……"钱宇歪着身子竖起手挡住景舟的殴打，还在努力回忆，"啊！我想起来了，林禾初！啊不是，林初禾！"
唐景舟满脸黑线："你小点儿声。"
"不是吧景哥，怂了？这都不敢认？"钱宇发现了景舟的不对劲，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我赌五毛，你绝对是怂了。"
"怂什么怂。这公共场合，你喊这么大声扰民。"
"好好，我小点儿声。"钱宇还是一脸诈笑，"真没怂啊我景哥？那等会儿喊学姐来坐会儿？你看别人这么大太阳的，拍照多累，都没地方歇。"
"……"唐景舟的脸更黑了，钱宇说的确实没错，这酒吧不仅是沙滩上的座位，吧台、露台，里里外外都早坐满了，"等她工作完再说吧。"
对方估计也没啥话好跟他聊的，到时候随便寒暄两句，他就给钱宇拉走。这里开车去日月湾还得半个多小时，听说今晚驻唱的乐队有点小火，去晚了肯定没位置。唐景舟在心里盘算着。
但是莫名其妙的，又有些隐隐期待。
唐景舟抬眼向她看去，林初禾正在低头查看显示屏，忽然的一抬头，唐景舟没来得及挪开视线，猝不及防的对视了。他整个人过电一般的麻了，心脏都漏了一跳。
"哈喽。"不远处的她笑了一下，朝他们挥了下手。
唐景舟呆滞住了，也机械性的挥了下手。
"我敲，学姐还记得我们！"和唐景舟的呆滞相比，钱宇显得异常兴奋，仿佛他们才是真的许久未见偶然碰面的老友，"学姐好久不见！等会儿空了过来坐啊！"
林初禾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投入到拍摄中。
唐景舟彻底瘫了。这走向怎么和他预想到完全不同。
他无力的陷在靠背里，暂时不是很想再跟钱宇对话了，抓起手机疯狂刷资讯，流量耗了不少，字和图是一点儿没看进去。
林初禾定了定神，查看刚刚拍的那几张，效果还不错。酒吧这边拍的差不多了，她领着客妹走到海边继续拍摄。
这个酒店的沙滩有个海边秋千，和它的沙滩酒吧一样是热门取景点，客妹指定要拍摄的场景之一。这个时间点的秋千面前已经排起了队，初禾边等待边试拍了几张，调节下适合海边光线的参数。
唐景舟和钱宇刚进来的酒吧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当时她正举着相机盯着取景框，努力寻找一个显得客妹好看、且背景人不多不杂乱的角度，这俩人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走进了她的视野里。
其实她先认出来的是钱宇，这小孩这几年几乎完全没变，和当初一样的寸头，一样的黑色T恤裤衩，一点儿没变的北方口音，就是脸长胖了些，想认不出来都难。唐景舟倒是变了不少。
林初禾翻看刚拍客妹时入镜的俩人，放大又缩小，皱了皱眉头。
这么仔细看起来，唐景舟样貌倒是没什么变化——有些下垂的眼角，线条锋利的鼻子，薄唇，没表情的时候显得乖戾又难惹。
只是，几年前的他周遭洋溢的清纯男大学生的气息消失的一干二净，靠着椅背的模样如同每一个疲惫的社畜。跟她家里那条借给大伯守仓库一个月后回来的边牧差不多状态，连续好几天都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林初禾轻"啧"了一声，从相册切换回去。
又拍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落入海平线，柔和的金色光芒逐渐向西边收敛，林初禾终于结束了工作，掏出读卡器直连手机，让客妹自己挑喜欢的原片传输。
"我们套餐里精修是十五张哦，图片和修图要求尽量今晚发我吧，一周出图，到时候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直接跟我沟通重修就行。"林初禾按例再介绍一遍。
"可以这两天先帮我修个三张出来发朋友圈吗？"
林初禾想了下，今天晚上还得把之前囤的客片修完，明天的拍摄是在早上，下午应该能挤出时间来。而且今天的这个客妹的片子她自己也很喜欢，无论是近日难得晴朗的光线还是客妹面对镜头放松的状态，她都很喜欢。
"可以哦，"初禾狡黠地眨眨眼，"我可以明天下午给你加个急多修几张，不过请问下可以让我发账号上吗？今天这套片子的效果很好。"
初禾还在心里打腹稿，要是客妹不同意的话她再问一问可不可以发侧脸和背影的那几张，没想到客妹爽快点头了。
"当然可以啊。"客妹笑的很可爱。
"谢谢……"初禾有些惊喜，感慨道，"因为很多客人很注重隐私，不太喜欢被发到网上……但是我账号上客片太少了，有时候全是样片大家会有顾虑觉得是不是拍出来没有模特的效果好，所以每个客人都会试着问问。"
"确实。"客妹赞同道，"没事儿，我的照片你发吧。其实我去年就关注你了，没想到最近你会在海南拍，还害怕等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最近暂时都在这边，你要是有什么朋友来玩想拍照，也可以推荐推荐我，嘿嘿。"初禾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毛遂自荐，这是她做了一年多独立摄影得来的觉悟。
美滋滋的送别客妹，初禾还沉浸在能发客片了的喜悦中，边翻着照片边往回走，直到视线中出现那个人。
她整理了下心情，像对待每一个来海南找她玩儿的老朋友那样，笑着说："来这儿几天啦？饭吃了吗，待会儿我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