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养兄后惹上王世子》夙夜洄徊

92、释怀 孤独却无畏

　　丝萝一眼便认出了季韵兮，真是好一出大戏。

　　难怪名不见经传的兰香阁，突然能冒出个才学冠绝京都的花魁，难怪这个花魁能得沈大将军护法，在偌大的京都明哲保身，若她本就集天地瑰宝于一身，从小接受四方文才礼仪教导，想要做到这些又有何难？

　　“原来阿兄名满天下的红颜知己，一直是你呀？”

　　传闻中的季家小姐雅居家中、不乐结交，原来是压根就不在家。

　　只是她为何如此？堂堂宰辅千金，何以如此？

　　绮禾身份的揭露没能解了丝萝的疑惑，反倒带给她更多的不解。

　　“师妹真是好久不见呀。”季韵兮悠悠坐下，并未搭那句红颜知己的腔。

　　丝萝道：“师姐亦是，别来无恙。”

　　三年前，两人是不欢而散的，骤然相逢，她想做什么？

　　季韵兮闲闲坐着，为丝萝满上香茗：“师妹消失了这么些年，如今怎么舍得回来了？”

　　“玩儿累了，自然就回来了。”丝萝按下疑虑，静观其变。

　　“哦？原来师妹不告而别是跑出去玩儿了，京都之外的景色如何？美吗？”

　　“师姐若是愿意，可以自己出去看看。”

　　季韵兮笑道：“我怕是没有师妹这样悠闲的好福气。”

　　丝萝皱眉，不耐道：“季韵兮，你是怎么都不肯放过我吗？”

　　厌烦了这样弯弯绕绕的试探，丝萝直截了当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阴阳怪气的，不适合你。”

　　季韵兮轻笑一声，掩唇道：“哟，出去一趟，脾气见长嘛，我就是好奇，你这样懦弱的性格，既然走了，如今为什么又要回来。”

　　丝萝直视季韵兮的眼睛，不见任何怯懦逃避。
　　“你现在是要跟我叙旧吗？南岭是我的家，回家还要解释为什么吗？”

　　“对，你当然可以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沈棣早已把你宠得任性妄为，从不考虑身边人的感受。”季韵兮的态度语气陡然间转变，言语中尽是不满与指责。

　　丝萝垂首：“身边人的感受，谁的？不告而别，是我对不起他，但是你没资格过问，我也无需向你交代，我是为何离开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一句反问，如利刃直击季韵兮胸中隐痛。

　　她无法直面自己对沈丝萝的复杂情感，当初因骤然得知婚约的事恼羞成怒，情急下做出一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愚蠢举动，撒谎、欺骗，如今看来，都是不成熟的小女郎心性。

　　“是啊，所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不来质问我？多大点事你跑什么？”不知是怪沈丝萝还是怪自己，季韵兮的表情痛苦、挫败，竟连带着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她生气、愤怒，气丝萝不告而别，气她如此软弱可欺，不过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一个不甘心的失败者，无力的挑衅，她竟如此不堪一击地选择了逃跑。

　　她明明可以去找沈棣问清楚啊，问清楚后，就可以嘲笑自己的虚伪与不择手段，以胜利者的姿态，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她终于有机会赢一次了不是吗？自己一时冲动，犯下如此无聊错误的机会可不多。

　　可沈丝萝呢，如此愚蠢，不管不顾地走了，令她的失误再难弥补，令这污点一般的创口发脓溃烂，无法愈合，每个日夜折磨她的身心。

　　丝萝没有任何逃避，目不转睛地盯着季韵兮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她从来不知，原来季韵兮也会后悔。

　　她垂眸敛声道：“我为什么要问？我只知道你很讨厌我，抓住机会就不遗余力地打击我，因为沈棣，我们做不了知交好友对吧。”

　　戎机那时候，大家都还很稚气，不知收敛脾性。

　　丝萝又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她很清楚，性格好强而又独立的季韵兮，看不惯自己太过依赖沈棣，因为沈棣，也因为属于世家女的轻蔑高傲，季韵兮一直对她，有着莫名的距离与敌意。

　　但戎机的朝夕相处，她始终把季韵兮当作努力的榜样，前进的动力，她羡慕她也感激她。

　　是季韵兮霸道的性格与行事作风，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她的成长轨迹，因为季韵兮的勇敢与果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对事物的判断与决定，令她优柔寡断的性格，得到了矫正与完善。

　　从东郊山之后，她一直把季韵兮当作朋友，起码此前一直是。

　　不愿过于失态，季韵兮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不讨厌你，但强大的人身边，是不能有你这样软弱的存在的，你的依赖会变成他的拖累，成为他前进的绊脚石。”

　　从她认识沈棣起，他与沈丝萝就是如此默契地，陪伴在彼此身边，旁人无从插入，过去是她无法参与的，但从她遇到沈棣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坚信着，未来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只有我，我和沈棣才是一类人，我们的结合，才会成为彼此最强的助力。”

　　即便到如今，她依然如此坚信。

　　丝萝理解季韵兮的执念，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轻松道：“那你可以放心了，我们如今不是对手了，你做你想做的，争取你想要的，没必要来找我的麻烦。”

　　丝萝的语气和神情都过于平静而淡漠，季韵兮意识到，她是真心的，不禁讶然：“为什么，你放弃了？”

　　丝萝淡然一笑：“没有开始过，也没有努力过，谈不上放弃。”

　　这些年，她对沈棣朦胧缥缈的心意早就淡了，不仅因为横亘在两人间的国仇家恨，更是在遇到叶淮琤后，她渐渐明白了，何为男女之爱的悸动与欢喜，虽然浅淡，但是清晰。

　　她对沈棣，或许有相依为命的陪伴与信赖，却从没有幡然心动与辗转反侧，亲情，与爱情，决然不同。

　　季韵兮不知这三年，沈丝萝究竟经历了什么，令她身上散发出，与曾经截然不同的柔婉气质。

　　曾经胆小软弱的沈丝萝消失了，她温婉而沉静，面对一切呼啸而来的突变沉着应对，仿似一切尽在掌握的成竹于胸，这种自信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定是有人从旁指引，朝夕相处的言传身教，才令她脱胎换骨地成长。

　　“你好像真的长大了。”怔怔盯着眼前面容沉静的娇俏女郎，这句话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三年前，丝萝的及笄礼，季韵兮的这句话充满讽刺，但三年后再次听到，却似乎意外的得到了她的肯定。

　　禁不住自见面始起的疑惑，丝萝终于开口问道：“你到这里来，季宰辅怎么会同意。”

　　堂堂季相的独女，一转身而成名动天下的花魁，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无稽之谈，季宰辅怎会任由季韵兮任性妄为至此。

　　提到大瑞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季韵兮的面容冷漠而无情：“何须他的首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因为与季德康关系不愉，她才一门心思拜入戎机门下，看来这么些年过去了，父女关系依然没能得到改善。

　　“听说你去过青云寺了，想必已经知道了沈棣在做的事。”季韵兮纤手翻转，又是一个熟练的茶技：“其实上次在这间屋子，我便打算告诉你戎机的事，可惜阴差阳错，没能碰面，所幸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一切都不晚。”

　　丝萝问道：“所以这些年，你其实一直都是在帮他搜集情报？”

　　季韵兮素手一点，倨傲道：“帮他？你说错了，是合作，京都的线报全部在我掌管之下，早在你还没离开南岭的时候，我们就达成了共识，他负责岐州一线的情报网，我负责南岭一线，许太傅会从中作保，为我的身份铺路。”

　　丝萝豁然，怪不得当年她提出与季韵兮断交的无理要求，沈棣会那样为难，即便禁了自己的足，沈棣到最后也没应承此事，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丝萝缓缓道：“你是贵府千金，这样做值得吗？”

　　季韵兮道：“值与不值，端看你这一生想要做成什么，出生是我无法选择的，但是怎么活，为何而活，我自己便可以决定。”

　　丝萝凝望她的眼神不由变得悠深迷远。

　　是的，季韵兮一直清醒而强大，是她不可企及的存在，往往在她还懵懂无知，不辨天地前路的时候，季韵兮已经坚定走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孤独却无畏。

　　丝萝问道：“所以上次在闹市街边，你其实一下就认出了我，当时你故意为难，是想要为沈棣出气？”

　　知道了绮禾就是季韵兮，便不难猜出她对自己的敌意来自何方。

　　季韵兮毫不犹豫：“是，我当然是故意的。”

　　“你的好阿兄一定没告诉你，这些年，为了找你，他受了多少苦，过得有多痛苦煎熬吧，他是不会为自己叫屈喊冤的，我若是再不为他说上两句，怕是没人知道他经受了什么。”

　　这些年旁观着沈棣神形落寞，她的愤怒与不甘，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季韵兮道：“我为他不值，无论如何，他待你问心无愧，你若有半分良心，便不该这么对他。”

　　丝萝低头，坦诚道：“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季韵兮没想到她认错认得这么干脆，一肚子痛骂她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掩饰性地抚了抚鬓角发丝，季韵兮坦荡道：“你理解一下我类似护犊心切的心理吧，毕竟这么多年，我的心思都花在他身上，血本无归，不是我的风格。”

　　丝萝粲然笑道：“怎么，不想当我长嫂，想做我阿娘了？”

　　季韵兮情不自禁敲打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贫什么嘴。”

　　过于熟稔自然的动作做完，二人皆是一愣。

　　丝萝盯着季韵兮过于完美无瑕的侧颜，兀自出神。

　　她头上此刻戴着的，正是当年结业时，自己送给她的玉簪。

　　没想到有一天她们还能坐下来如此斗嘴说笑，原来这么多年，季韵兮对她的感情同样复杂多变。

　　无论如何，当谢谢你带我走过的路。

　　心中突然一刻的释然，丝萝莞尔一笑，道：“师姐，当年我离开，其实不关你的事，我有别的苦衷，你不必自责。”

　　季韵兮没想到她话题一转，又回到二人的症结所在，为之一愣，随即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她向来只求本心平静，不图她人谅解，但丝萝愿意出声平她心中愧意，亦是丝萝本心从善，她们内心，从未真正仇视憎恨过对方。

　　丝萝鲜少应对这样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复合现场，话说出去后骤然尴尬不止，以拳触唇轻咳了两声，两人不由自主对视一眼。

　　过往如云烟，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