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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传记六十一 试炼与考验 ...
传说中,来自月亮的辉夜姬因远近闻名的美貌而被五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求婚,甚至连万人之上的天皇都要纳她为妃,然而,饶是人世间最厉害的人类也没能通过她的考验、打动她的心。
最终,辉夜姬披上天之羽衣,舍弃抛却尘世的一切,回到遥远的月亮与高天上去了。
沙石粗砺的平地上,青灰与藤黄的色彩铺就了远离京都二条街之外的道路,在离宫廷与贵族越远的、平民所居住的地方,人们用石头和草绳相继垒起一个圈,站在里面的几人正演译着《竹取物语》的故事。
在民间,散乐是一种艺能表演。
天空灰郁,乌云愈发的厚,可是,平安京的祭典远没有结束,闲来无事围在圈边观看散乐的人也越聚越多,明日朝独自一人安静地站在离那些人群不远的地方。
平将门没有在她的身边。
但她还记得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他说,留下来吧,明日朝。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她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平将门的了。
……不,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回应他。
因为在听到那些话的那一刻,她逃跑了。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脑袋在那一瞬一片寂寂的空白,鬼使神差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惊惶又恍然地逃离了平将门的怀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孩子们惊疑的呼声被她火急火燎地甩在身后,面上用来束目的布纱在松开后随风飘在脑后,那场捉迷藏以平将门的失败结束,以她突然惊慌的逃跑宣布落幕。
她不知道平将门有没有呼唤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追过来,她只知道游行的游车铛铛铛地响,当自己终于力竭停下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很远,远到离祭典的中心有些距离,远到贵族不会涉足的平民地界,而平将门的身影没有出现。
对此,她呆呆的,有一瞬间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置身在人群里,她过于鲜明盎绿的壶束装和没有纱笠遮面的面容很快迎来行人的目光,她的一切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有平将门在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太过耀眼夺目,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她后知后觉到这座称得上是故乡的京突然变得相当陌生。
跟着平将门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为她带来的惬意与快乐,但是现在只剩一人时这座平安京突然就变得乏味又无趣,这里没有她的家族,没有她的家族,不是她所熟知的平安京,就算有,她也从来没来过二条街以外的、平民所在的地方。
对此,她只能飞快地扬起袖子挡面,随即像惧光避日的夜行动物一样,趋离人群,躲进无人的阴翳中去。
这里的屋子多是一座一座的草木屋,排列得整齐,杂巷交错,秋日枯槁的野草开满每个角落。
明日朝从一座屋子的拐角望出去,冷静下来后,她想自己得回去找平将门。
可是,具体怎么来的她已经认不清路了,她一时犯了难,抬眼时,便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在表演《竹取物语》的散乐。
圈里,献上假的蓬莱玉枝而被揭穿的皇子落荒而逃后,扮演右大臣的人正向辉夜姬献上光彩夺目的火鼠裘。
辉夜姬说:“那么,请在这里烧了它吧,若这是货真价实的火鼠裘,就绝不会被烧毁,只会更显光彩。”
“这当然是货真价实的火鼠裘!丢入火中也不会被烧毁!正如我对您天地可鉴的心意!”右大臣说:“可是,如果我依您所言做了这项测试的话,恐怕今后姬君您就算嫁与我后也会在你我之间留下某种芥蒂,那么对于我们往后的关系不是蒙上了阴影吗?”
辉夜姬的表情没有犹豫:“正因如此,所以更要请您连同我质疑您的这份芥蒂以及不信任一同丢入火中燃烧殆尽。”
演绎者将用来表演的布纱扔进火盆中,没一会儿布纱就烧成灰烬。
右大臣目瞪口呆,随即暴跳如雷:“你知道这是我花了多少钱才制成的衣服吗?!你这个可恶的臭女人!”
闹到如此地步,右大臣自是无脸再求娶辉夜姬了。
第三位送来佛之御石钵的皇子年轻又英俊,谈吐也相当儒雅,温润如玉。
他将一盆栽种着小小花朵的石钵献给辉夜姬,那并非是佛之御石钵,因为他说:“打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时时刻刻想着辉夜公主你,我拼了命地去寻找佛之御石钵想要呈献给你,但我一路翻山越岭,几乎走遍全国的寺庙,都没有找到。”
演绎者声音轻柔,犹如吟诗一般,一旁的乐师吹起相和的笛声,他惆怅地说:“就在我因为极度疲惫,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的时候,我低头一看,在我的脚边发现了这朵美丽的野花,啊,我对公主的一番爱恋,就如同这朵花一样绽放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
“我自幼就喜爱花草,尤其是生长在路边或原野上的无名小花最让我心动,作为皇子,一直以来,我即便不愿也会被卷入政治的漩涡中,我生在宫中,一直一直被沉重的职责与身份束缚在宫墙之内,我常常在想,若是我可以像原野上盛开的花朵那样过日子该有多好?”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年轻又英俊的皇子转头微笑起来,在那里,一袭竹帘隔绝了心上人的面容,她还是没有为他打开心房,但是,他依旧只是在微笑:“于是,在那一刻,我也突然领悟到了,其实我真正想要奉献给公主的,以及公主心中真正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这一朵花。”
“换句话说,就是我爱着公主的这颗真心呀,辉夜公主你对我来说,是我唯一真正想要奉上这颗真心的人。”
明日朝看着帘后的辉夜姬目光一直落在那朵小小的花儿上。
前面所送的蓬莱玉枝和火鼠裘虽然都是假的,但也是远超俗物的珍宝,然而辉夜姬的目光远没有此刻专注。
偏巧那位皇子隔着帘子的声音还在说:“公主,请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座充满束缚的京都,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吧!那里百花齐放,鸟儿齐鸣,鱼群跳跃,大地绿意盎然!”
辉夜姬轻轻攥住了自己的拳头,她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竟是罕见有了丝动容。
饰演皇子的人声情并茂,他深情而温柔的声音是那么真诚,那么美好,他的告白与衷言里所描绘的画面和未来又是多么惹人向往,仿佛穿过了秋日的风,盖过了祭典的雅乐,撞击着所有人的心:“离开这里!让我们随心所欲,一起欢笑,一起歌唱,再一起入眠,把朝夕的运作当作喜悦,把四季的变化当成食粮!”
对此,明日朝也忍不住轻轻捧着自己的心口。
她同所有观众一样,看得入了迷。
她掀起的眼睫都舍不得眨动,像是唯恐错过或惊动对方的誓言一样,连颤抖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放轻了。
“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吧!辉夜姬!”
“我愿意舍下所有的一切,皇子的身份,肩头的职责,我想与你成为人间最平凡的夫妻!人生最长不过三万天,我想和你一起相伴到老!”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话!只要是牵着你的手一起前进的话,哪怕前方是黄泉之国,我也一定义无反顾和死而无憾!”
铛——!
一旁的乐者猛地敲了一下锣鼓。
明日朝的心也骤然猛地一震。
那一瞬,仿佛有一阵偌大的风迎面掠过了她飘飞扬起的鬓发,连带她漆黑的眼睛都因风动而微微晃荡起来。
铛——铛——铛——
远方的祭典传来和寺院里同样沉重又冗长的钟鸣。
铛铛铛——
近处的锣鼓却又急促地响起。
眼前的故事还在进行。
年轻又英俊的演绎者触动了观众们一颗又一颗加快跳动的心。
然而,注定无法通过考验的皇子其实是位喜爱玩弄女子的风流公子。
擅长用花言巧语哄骗女子,将一颗又一颗真心无情践踏,在看到为了考验他而让侍女假扮的辉夜姬是那么丑陋后,他吓得乌帽都掉了,立马求饶落荒而逃了。
立在一边的旁白如天上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这位皇子发出那么清醒冷酷的评价:“就像野花一样,被你任意摘下,又被你随意抛弃,最后只能枯萎糜烂。”
观众们顿时一阵失望,唏嘘不已,纷纷摇头,转而称赞辉夜姬聪慧过人,慧眼识珠。
明日朝却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落下一颗泪来。
她安静地落泪,又安静地拭去。
最后又同观众一样安静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故事也大差不差,大纳言为了取得龙首之珠离开故士,搭船出海前往筑紫,然而海上狂风大作,黑云翻涌,雷鸣电闪,宛若龙神震怒,大纳言被吓破了胆,甚至认为辉夜姬是为了害死他才故意骗他来的,反倒从此怨恨上了她。
而最后的中纳言为了找寻燕之子安贝去爬树,却在摔下来后腰折致死,善良的辉夜姬闻讯对此愧疚至极,甚至一度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
故事演绎到那里明日朝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因为辉夜姬伏倒在自己的庭院中悲伤地哭泣:“都是因为我让大家变得这么不幸的!都是因为我,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她的哭声那么凄厉:“都是因为我——!”
然而,辉夜姬愈发伤心,有关于她的盛名却日渐远播,最后传到了天皇耳里。
天皇下诏召她入宫,要将她纳为妃子。
辉夜姬以死相拒才暂缓此诏。
故事进行到那里,人群的不远处突然传来骚动,原来是巡查的检非违使。
散乐暂停,观众们也规范自己的行为,等待他们离开,明日朝则是退得更深,在阴翳中躲起来。
检非违使很快就走了,散乐继续进行,乐者咿咿呀呀唱起歌来:“远昔时光转回转,周而复始唤你心,唤来鸟虫与走兽,唤来草木与花朵,胸怀人情与慈悲,若闻君言待我归,自当速速就归程。”
在那样锣笛交响的歌声中,明日朝突然听到了婴孩啼哭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从身后曲曲折折的屋巷里传来,前面的空地上有多热闹,后面的屋巷就有多冷清安静,大家都去看散乐参加祭典了,原本不算多嘹亮的婴啼声在她耳中突然就变得刺耳起来,而且一直没有断绝。
明日朝茫然地寻着那道声音走,她走过无人的街巷,远离热闹的地方,独自向曲折弯绕的小巷里深入,最终,她拨开院墙之内生长出来的枝条,从一座小小的院落木门往里望,看见一个男人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孩束手无策的场面。
她忍不住出了声,迟疑地问:“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因为听到孩子一直在哭……”
陌生的男人被她吓了一跳,虽然惊疑她这样穿着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看她是个纤细的女人后倒也稍稍放下了警惕。
他说:“这孩子从刚才开始一直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母亲带着长女出门参加祭典了,周围的邻居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日朝顿了顿,眼见那孩子实在啼哭不止,不禁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试一试吧。”
对方显然是孩子的父亲,他犹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觉得她实在不像是会带小孩子的人。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明日朝现编了一个谎言:“我家中有妹妹,以前刚出生时也是这样。”
闻言,对方迟疑了几秒,见她的表情很真诚,这才打开门放她进去了。
从他手中接过那个孩子,柔软无骨的婴儿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在先后检查了她是否尿裤子和肚脐眼是否干净等事项后,明日朝又询问了一下喂奶的情况。
孩子的母亲是喂完母乳哄睡完才出的门,不存在饿肚子的情况,在排除了一个一个可能性后,明日朝能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口腔。
她笑了,说:“这孩子开始出牙了,您看。”
她熟练地抱着那个小家伙,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孩子的父亲能够凑过来一起看看。
明日朝说:“这个时期她的牙龈会有些不舒服,所以会很不安。”
说罢,她又说:“如果您不介意并允许的话,请稍稍回避一下,我像她母亲一样用自己的胸乳给她含一含应该就不会再哭泣了。”
“这、这种事怎么能麻烦您……”孩子的父亲觉得相当受宠若惊和不合适,虽然不知道明日朝来自哪里,但看她的样貌和行头,又那么年轻,显然不适合做这种事,他甚至怀疑她是哪家的贵女,更觉不妥。
但是明日朝却不是很在意:“没有关系,等到孩子睡了就好了,我也经常这样哄我的妹妹,她这样一直哭下去对她身体也不好。”
见她坚持,对方便感激地应下了。
明日朝被领到无人的后院,她坐在院子的走廊上,用臂弯托着孩子脆弱柔软的颈项和头颅,另一只手稍稍解开自己的壶束装,将一半胸脯露出来,让那个哭泣不止的孩子含住了自己的胸/乳。
果不其然,婴啼变小了一些。
触碰到与母亲相似的东西,熟悉感安抚了孩子情绪上的不适,即便没有母乳,也能让婴儿安心。
明日朝垂下眼睛,迎着浅薄的日光,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唱起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歌儿哄她:“触碰到你的喜悦,是何等难以忘怀?欢乐充盈我身,在遥远的未来,即便变得一无所知,即便此生迎来终结……”
“如今的所有,构筑于过去的一切,你我定会再见,重逢于那眷恋的地方……”
“你所给予的那份温暖,是何等难以忘怀?跨越时光,于此刻温暖我心……”
“静静照亮心灵的热情之火,在我悲哀不已时,亦轻轻为我抚慰伤痛……”
“如今的所有,是未来的希望,我定会铭记,在那眷恋的地方……”
她唱着唱着,恍然间,好像嗅到了不属于秋日的花香。
有什么东西仿佛正顺着存在于过去的歌谣而来,她听到了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又在某一刻突兀地放轻了。
秋日的午后,缭乱的风吹扬她鬓边的发丝,她低垂的睫毛上仿佛在日光下流动着一种圣洁的白,幽静的目光落在怀中新生的生命上,却让人渴望在那双眼睛中慢慢死去。
那样安静的影子就伫立在她的身后,然后在下一秒轻轻俯下身来,仿佛脱离时光,融入她此刻所在静谧的日光去,用双手轻轻握住了她柔美纤细的肩头,将脸凑过来,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
“嘘,小声点,动作不要太大了。”
她微微阖着双眼,微笑着这么说。
“咲歌正在喝奶呢,我等会再亲你。”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突兀地一顿。
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就调侃道:“你又没有母乳,怎么喂她喝奶呢?”
她慢半拍地愣住了。
茫然地转头抬眼时,她看到的是平将门的脸。
遮面的纱笠放在一边,束着马尾的少年人搭着她的肩,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找了你好久,你跑得那么快,我一下子就找不到你了。”
“啊、嗯……”她还没反应过来。
平将门反倒问:“所以这孩子的名字是咲歌吗?”
“……什么?”她一愣。
“你刚才叫她咲歌,不是吗?”显然已经从孩子的父亲那了解了情况,平将门这会对她在这给一个陌生的孩子哺育的画面并不觉得惊讶。
而她则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平将门继续说:“咲歌吗?是个不错的名字。”
“不……”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却是讷讷的,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只是个下意识吐出来的名字罢了。
她只能说:“乱说的而已……”
“只是乱说的吗?”
“嗯……”
他又笑道:“那你说等会要亲我,也是乱说的吗?”
“……”
她轻轻垂下了眼睛:“也是乱说的……。”
“诶——我还挺期待的。”
她移开了视线。
他终于不咄咄逼人了,而是微笑地问她:“我吓到你了吗?明日朝。”
她一愣。
他继续说:“你本来就不愿来平安京,让你现在就答应我留下来什么的,确实是我太操之过急了,所以你才逃跑的,对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平将门的态度却很温和,既没有失望、苛责,也没有丝毫的不悦,相反,他还饱含愧疚地说:“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吧,明日朝,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只要你今后不要那样逃离我。”
这么说的人轻轻抱住她,声音轻得像在忏悔:“刚才一直找不到你的时候,我竟然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怎么会呢?”她的心头炙热起来,也忍不住说:“对不起……是我不对。”
她双手都抱着孩子,无法再腾出多余的来回应他,于是,她轻轻偏头,吻了吻他凑在颊边的脸,以示安抚与道歉。
平将门因那个难得主动的吻而愣住,但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明日朝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
“这孩子咬我了……力气真大,有点疼……”明日朝低头这么说,神情却在柔软地笑:“真有活力。”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见明日朝敞开衣襟裸/露出的半边胸脯饱满起伏,雪白一片,其中,被婴孩含住的地方时不时泄出一点晕开的、艳粉的红。
他一顿,慢半拍地移开目光:“呃、嗯……真是个小坏蛋。”
隔了好片刻,平将门才笑着轻轻挠了挠孩子小小的脚心,惹得她左扭右扭,白藕一般的双腿蹬啊蹬的。
敞开又长又笔直的双腿大大咧咧地坐在她身边,胳膊肘撑在膝上,弯身撑着脸颊看向她,力求更好地看清她的表情,说:“你好熟练呀,是以前家中有弟弟妹妹吗?”
明日朝拍着已经不哭的孩子,说:“不,家中并没有弟弟妹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熟练,这好像是自然而然的技能。
“那你总不会已经是哪个孩子的母亲了吧。”对此,平将门突然这样讪讪地说。
他自己说出这个可能性后都觉得荒唐难以接受,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安惆怅起来,金红的眼睛都变得可怜巴巴的。
但明日朝只是叹了口气:“也说不准,我忘记太多事了,也许呢?”
她实在是不确定了。
平将门见她如此,反倒嗑嗑绊绊道:“呃、没、没关系,就算你真的是哪个孩子的母亲了也没关系,我依旧会好好照顾和保护你的。”
闻言,明日朝反倒惊诧震颤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你难道能接受有夫之妇吗?”
“啊、我、我……”
他们两人一时都被对方震撼住了,平将门到底年轻,还是少年人一个,脸皮没那么厚,一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连明日朝都不免紧张局促。
若她已经是有夫之妇,那那个所谓的丈夫是谁,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荒。
但很快平将门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不不,他看着一点也不像。”他故作冷静地帮她分析:“你若真是他的妻子,那么他真真是个不合格的丈夫,你看,他对你一点也不……”
顿了顿,平将门良好的教养及时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改了话锋,说:“他看着更像你的兄长,嗯,没错,兄长,就是兄长!总之不可能是丈夫。”
原本还对那位阁下各种怀疑的平将门,这时候反倒开始相信荒兄长这个身份了。
语毕,他们之间都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奇怪了。
片刻后,反倒是她怀中的孩子打破了沉默。
小小的孩子含够了,也就不含了,看上去还有些犯困,咿咿呀呀了几句。
平将门慢半拍地将目光从她被咬得红红的胸/乳上移开,才说:“我来抱一下吧,你抱这么久了,很累吧。”
明日朝问:“你会抱吗?你抱过婴儿吗?”
“……没有。”
“那我教你一下吧。”
说罢,她将孩子交给他,平将门学着她方才的姿势,在她的指导下抱得小心翼翼的,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家伙这会变得忐忑不定,好像生怕她的骨头化在自己怀里。
好不容易掌握了技巧,他抱着咿咿呀呀的婴孩摇了摇,目光低下,想要瞅她又不敢,只是小声说:“你快把衣裳拢好吧。”
明日朝这才意识到他扭捏的作态是为何,赶紧拢好自己的衣襟,不再去看他了。
但隔没一会儿,她就听他笑着说:“啊……感觉稍稍能理解我父母亲所说的了。”
她终于回头,端坐在他身边,道:“令尊他们说了什么吗?”
“他们说有心爱的妻儿环绕在侧,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前些日子他们确确实实就是这样劝我娶妻的,也想借此让我不要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当时还没有体会,现在却稍稍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
平将门轻轻逗了逗怀中咿咿呀呀活泼的婴儿,脸上的表情庄严又宁静:“小小的生命,小小的快乐……现在光是这样看着你和这个小小的孩子就觉得非常满足的这份心情,是否就是他们所说的幸福?”
“……”
明日朝隔了一会,才讷讷地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但她想说,若你愿意,你可以得到自己真正的亲生孩子,可以得到更真实的、庞大的幸福,即便那个人不是她也可以,只要你不去参加那个有去无回的试炼。
“哈哈哈。”平将门却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他高高举起那个笑得欢快的孩子,笑着说:“她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是对我来说,平安京的孩子都是我要保护的对象,一个孩子带来小小的幸福,那么这么多的孩子加在一起,就是更为庞大的快乐与幸福。”
就此,明日朝愣住了。
他笑着说:“为了这些孩子,终有一天,我要建起一个无分贵贱、众生自在的常世之国。”
她怔忡地问:“常世之国,是指《古事记》里的理想乡吗?”
“啊,你知道吗?”他将孩子放下来,转头惊喜地问。
“嗯。”
传说中,常世之国位于大海的彼方,是一个永恒不变、返老还童的理想乡。
“常世”(tokoyo)也与“常夜”是同个读法,意为永恒的黑夜世界。
所以常世之国又叫常夜之国,指死后的世界,即黄泉之国。
但是平将门说:“我想要建起的常世之国不是黄泉之国。”
平将门说,在他以前退治的妖鬼中,常见的小鬼是一种四肢非常细瘦但是肚子很大很鼓的鬼。
因为饥荒没有食物吃,手脚就很瘦,但是为了充饥,又只能去喝水和吃土,水喝太多就积了水,土又无法消化,所以肚子就很鼓,那些人往往都是被撑死的。
那是一种可怜的妖怪,生前本来就没食物吃了,死后还要变成那样的妖鬼。
但是京都中很多贵族也是鼓鼓的大肚子,他们反倒是因为吃太多了。
平将门说,就算是在平安京,也存在这样两极分化的现象,皇戚贵胄所在的宫城和二条街往外,总是越来越贫瘠,越来越困苦,上边的人勾心斗角,奢糜享乐,一点都不作为,就连太阳和月亮也是不公平的。
平民的屋子总是晒不到太阳,每天都很暗,但是贵族所在的宫殿就能晒到更多更多的太阳,所以哪怕是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的份量也不一样。
但他要建起的常世之国将是一片无分贵贱的乐土,至少每个人都能不再挨饿,能吃饱穿暖地长大,能不受外敌侵扰,一直安居乐业、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么说的人笑得很开怀,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阴霾,是那样的热烈纯粹。
对此,明日朝因他所说的理想而动容。
作为高居人上的贵族,他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愿景属实是明日朝没想到的。
她正想说什么,孩子的父亲带着孩子的母亲回来了。
孩子的母亲显然是认得平将门的,对于平氏的少主会出现在自己家中相当的惊讶。
对明日朝表达了谢意后,平将门将已经快睡着的孩子还给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妇人笑道:“这位该不会就是京中最近都在说的那位……”
“她叫明日朝。”平将门这么介绍她:“是我的、呃、我的……”
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两眼,他这个时候反倒变得羞赧又不好意思起来,他的手臂从她的手边小幅度地来回扫荡,伸出又张开的五指若即若离,指尖像轻柔的芦苇荡一样碰了几下,最后利落又猛地握住。
见此,就算没有再说,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日朝先是愣住,随后微微低下头去。
平将门也是红了耳朵低下头。
妇人十分诧异,虽然调侃询问在先,但似乎也没想到真是这样,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直白地承认和宣告:“啊呀,没想到是真的,之前还以为您只是又善心大发帮助了别人呢。”
“不过您也到这个年纪了呢,真为您高兴,什么时候举行婚典呢?到时候定会很隆重吧,我们会送您一份大礼的,望您不要嫌弃。”
明日朝的头垂得更低了。
平将门又瞥了她一眼,抬头说:“怎么会嫌弃?但是婚、婚典什么的……请先别提这个了。”
“还害羞上了。”
平将门没有反驳,赶紧转移话题:“最近大家还好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还好。”她说:“今年还大丰收了。”
但是,顿了顿,妇人又有些惆怅地说:“不过虽说是大丰收,但是缴纳的赋税也比往年多,您知道的,近年来邪马台国总是来犯,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太多仗了,要是没有那些战争的话,我们一定能得到更多吧。”
“我了解你们的想法了,我会呈报给家父和朝廷的。”
“真是感谢您。”
在那对夫妻的感谢声中手牵着手告别了那里,平将门把遮面的纱笠递给她系上。
平将门带她继续在平安京到处玩,一路上,总会收获他人的招呼。
“这不是平氏的少主吗?”
“今天又出来玩了?”
“今天您又有什么花样?”
“嗐!平将门大人!家里刚种的萝卜要不要?晚点给您送去!”
“平将门大人!什么时候再来这边玩呀?”
“没看到这个牌子吗?「平将门不准参加捞金鱼」——您不要又来砸我的招牌了。”
“不过您身边那位可以玩,您身边那位该不会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吧?”
“天哪,您真干了这种事啊?”
“您真是一如既往地大胆啊。”
“什么时候举行婚典?您父亲大概相当高兴吧,终于有人收了你这混世魔王。”
“到时候我们会送礼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当然会去参加您的婚典,依您的性子,肯定是会风光大办,广而告之,办得全京都都热热闹闹的吧。”
“别害羞了,您这平时脸皮厚得上天的家伙竟然还害羞上了,小姑娘看上去也很害羞啊,您不要欺负人家了。”
“今天宫中不是听说会跳五节之舞吗?您不用去吗?”
“哈哈哈推掉了?真是符合您的作风!晚点带这位姬君一起来我们家吃饭吧?”
“来我们家吧!我们今天准备了很多菜哦!这位姬君也一起来吧!”
诸如此类的话题连绵不断,平将门在平民里的辨识度相当高,很多人都认识他和喜欢他,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都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因为他的高调和张扬,连带跟在她身边的明日朝都被很多人认识了一遍。
她从没在平安京的人群中体会过这样欢乐轻松的心情。
天上的乌云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始终没下雨,傍晚的暮色很快从天边笼罩而来,祭典的第一天即将结束。
将大家的好意和热情一一推拒,见明日朝玩得有些累了,平将门便说要带她回去,明日朝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骑着马从平安京离开回平瑛子的府邸,途中,经过一颗银杏树时,明日朝让他在那里放下自己。
她从马上跃下来,然后对他说:“不必担心,这里离瑛子大人那不远了,我想自己走走散散步,你是不是今晚就要去参加那个试炼了?你快些去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但是平将门也只是站在那,被飘落的银杏叶淋了满身。
“明日朝。”他突然唤她,说:“你今天愿意和我去平安京,我真的很开心。”
他说:“这是否意味着哪怕只有一点,你也愿意尝试喜欢我了呢?”
对此,她站在那,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她才低下头轻轻地说:“平将门,你今晚既然要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了,为何还要在现在说这样残忍的话撩拨我的心呢?”
他愣住了。
但片刻后,他又扬起那般张扬热烈的笑了:“因为我相信自己能够回来。”
这般说着,他安静地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双手,放轻语气,说:“请不必为我担心,明日朝,我既然敢去,那必定是对自己有信心的,并非轻视自己的生命,你也知道,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更庞大的野心,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想做,又怎么会允许自己随便去送死?”
明日朝还是没有说话。
平将门又说:“不过,我本来确实是打算从试炼回来后再和你表明自己的心意的。”
“但是,我实在是压抑不住,对不起,就像今天你突然逃跑一样,前些日子你不愿理我和见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会突然就消失不见……”
“那难道是我的错吗?”她问。
“不,那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平将门笑道。
“就算你忘记了很多,但我也知道你一定经历过很多,我应该像对待脆弱的蝴蝶和花一样更加温柔细心地对待你。”
她终于又抬起头去,但是眼睛里却不可抑制报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她说:“你为何对我如此好?像我这样的人,你为何会喜欢我呢?”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热烈又坦然:“因为从第一眼起就觉得你那么漂亮,善良,又勇敢。”
迎着明日朝的目光,他轻轻将她飘飞的鬓发撩到耳后,她的面颊瓷白一片,在傍晚的光线中有种蒙昧昳丽的晦色。
但是平将门说:“那天你奋不顾身保护那只鹿的样子,你射箭保护他们的样子,你忧郁落泪的样子,你说自己是斋宫的样子,都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那一瞬的辉光令我念念不忘,也许,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也说不定。”
“我想帮助你,保护你,爱惜你……”
对此,明日朝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颤颤的,她的目光粼粼地晃动起来。
她一边落泪,一边说:“可是,你知道的,我忘记了很多,我……你……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红叶狩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了马上就会愈合……平安京里应该也没有我记忆中的家族和家人……我……我……我也许……是不会死去的怪物也说不定……”
最后这句话吐出来时她的脸色很苍白,从红叶狩那一天起所有来自自身的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向他倾泻而出,她说:“我讨厌这样,平将门,讨厌什么都不记得的不安,讨厌身体上的怪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人类……在弄清这些之前,我连你对我的这份情意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安静地听着,好片刻才说:“我知道,但是没有关系,对我来说,明日朝就是明日朝,漂亮、温柔、又勇敢的明日朝,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遗忘了什么,不管你是人类,是妖怪,是神女,是什么,都没有关系,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和选择,我都会爱你,一直爱你。”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刮起了一阵狂风,他炙热的眼神依旧,却仿佛化作风卷走了她所有的忧郁。
明日朝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前踏出一步,卑怜而绝然地说:“平将门,我爱你!我爱上你了!”
就此,他微微瞪大了眼。
积蓄在眼眶中的热意像玻璃球一样晃荡,她小心翼翼地问:“若是我这样说,若是我说我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你还要去那个试炼吗?你愿意为我放弃那个试炼吗?”
金色的银杏叶被傍晚的晚风中飞旋。
原野上的枯草低伏着颠荡,纷纷扰扰地拂过了他们一起飘扬的长发和衣袂。
隔了好一会,少年人动荡的眉眼才安定下来。
他非常冷静地说:“明日朝,你是为了不让我参加那个试炼才说爱我的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略带祈求说:“那个试炼有去无回,我不希望你死去,你能不能别去?”
平将门却是说:“明日朝,我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她摇了摇头,颤动的眼睫不断地扇动,忍不住双手合十,悲怜地看着他:“你别去,好吗?求求你,我只是害怕,我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害怕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等我回来。”他的目光也粼粼地晃动起来,好像被她含泪的模样触动:“祭典还要持续半月,我回来的时候,祭典肯定都还没结束,到时候我会再带你好好去玩的。”
“不!”她这么说,紧紧地攥住了他艳红的衣袍。
“我不要以后,就要现在。”她义无反顾地说:“平将门,只要你不去参加那个试炼,我可以留下来,留在平安京,留在你身边,只要你说一声,不管是哪里,我都可以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或者,你让我和你一起去吧,让我和你在一起,好吗?”
她火急火燎的,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我……你知道的,我不一样,我会射箭,你说我的箭术很厉害,而且,我就算受伤了也会立刻愈合,我不会受伤的,我甚至可能不会死去,你带我一起去吧,也许关键时刻我甚至能用这副身体保护你——”
“明日朝。”他捧住了她的脸打断了她。
“为何你总是如此不爱惜自己?”
她猛然愣住了。
少年人安静地低下来,用额心轻轻抵着她,属于他的发丝垂落下来,笼罩着她的目光。
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怜惜的气息近得几乎流淌进她的身体来:“我知道你总是在伤害自己,你的身上总是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血腥气,你总是在受伤……”
“就连现在也说要用这副身体保护我什么的,明日朝,伤口固然能治愈,但受伤的时候,你就不会疼吗?”
她完全僵住了。
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盯着她:“不管伤口治愈得有多快多好,但受伤的时候一定是疼的,对不对?”
“就算不会留疤,能够恢复如初,仿佛从没受过伤,但是疼痛的感觉已经留在记忆里,只要回想起来就又能感受到,对不对?”
耳边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突然就那样簌簌地落下眼泪来。
而他轻轻将她拥进了怀里。
远方似乎还传来了祭典的鼓乐和铃声,秋日阴天下风雨欲来前刮起的风声,白日里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们的笑声……世界上所有的喧嚣都像突然沉入了深海一样,连同色彩一起消失匿迹了。
她的耳边只剩下对方的心跳声……不,那也许也是她自己的心跳,被少年人怀抱的身体紧紧地倚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受到他那副身躯下生命的起伏,那么朝气蓬勃,那么有力又震耳欲聋。
他饱含怜惜的声音在说:“我也很清楚那种感觉,因为我从小练武,所以身上也有很多伤,也留下了很多疤,就算它们已经全都愈合了,但是我总是能记起当时疼痛的感觉。”
“我正是想要保护这样总是受伤的你。”
“还没爱上我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要帮助、保护、爱惜这样总是为他人受伤的你……”
“所以,留下来吧……”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
……明日朝不知道平将门是否真的知道对她说出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她曾经无数次希望某个人能对她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喜欢的人是那位殿下。
时至今日,仍能记得初见时那种惊艳而心动的感觉。
后来,他说她不懂爱,就那样头也不回地将她抛弃。
但被占卜为斋宫后,那些被姨母扇巴掌关进禁闭室等待命运来临的数个日夜,她还是每天都在绝望地祈求他能回头,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要离开。
不要去伊势神宫。
留下来,明日朝。
为我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要是当年他愿意对她这样说的话。
哪怕她并不喜欢平安京,哪怕留下来后会因违背卜定而被千夫所指,哪怕终有一天会被害怕的堂兄杀死,她也一定会不管不顾地留下来吧……
但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再来见过她一面。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他。
若是被卜定为斋宫的她真的留下来的话,他作为皇储的政权就会受到威胁,也无法得到她的家族支持。
所以,他只是作出了对自己的未来而言正确的选择。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性。
但是,平将门却对她这样说了。
言语是诅咒。
言语具有力量。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心有承担此言的觉悟。
他太过年轻,太过直白炙烈,这是否只是他一时冲动的后果?是否只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常有的浮躁的悸动?
人心易变,他还没有接触过更多更好的女子,还没有经历过时间的考验。
没有体会过相濡以沫的重量而吐出来的情意总是太过轻盈又轻易。
明日朝的理性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当她抬起头时,眼帘中映入的面容却那么宁静柔和。
比夕阳还要艳丽火红的发尾随风飘扬,少年人雪白的长发像是要挣脱发带的束缚一样如雪雾般蔓开,是与那阴郁乌灰的高天截然不同的色彩。
从初见时,他就如此张扬美丽,锋芒锐利,正因如此,所以他偶尔展现出这么安静的一面时,明日朝总是不得不为之动容。
仿佛在违背本色,与他的天性相悖,那样明晃晃的情意与欲望那么压抑,那么克制,那么,只为等待她的回答。
只有璀璨金虹的眼眸在粼粼的闪动,就好像隔着晃荡的水面凝视着底下虚幻的波光一样,任由在他的眼底游离涌动。
他说:“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一双求死的眼睛。”
“你的眼睛那么漆黑,那么荒芜,那么死气……好像不会再为世间的快乐和幸福所触动,甚至看不到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我的父母曾问过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曾经说,与其度过漫长而庸碌的一生,我宁愿过得短暂而辉煌,就像扬羽蝶一样。”
“但是,遇到你后,我有了另一个答案。”
这么说的人平和地笑起来,垂下的眼睫长长的,微微掩住了那两颗火热的眼珠,那宛若太阳熔铸而成的两颗活物,闪闪发光又近在咫尺,其中的目光穿透了她,带着热烈又满盛的爱意。
他说:“我想成为能让你笑着说出「啊,活着真好」的人。”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就震颤住了。
那一瞬,她仿佛融化在了他的眼睛里。
那样的目光穿透了她空白的表情,即便意识还没作出反应,可是身体里却好像已经有无数快乐的铃铛在震荡,少年人的一切仿佛化作蝴蝶飞进了她的心中,用又薄又轻盈的翅膀在里面掀起一场天旋地转的风暴。
但是,她的灵魂却在无声地流着泪。
心口好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体温蔓延到了她的身上,因为他总是像燃烧的火一样,连夕阳都比不上他,如今他的火焰也在灼烧着她的灵魂,她在这样的中遗忘了寒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一抔燃尽的灰烬下颤颤巍巍地破土而出。
偏巧他还在说:“如果,你真的不会死亡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实在想死了,觉得我是个无趣不能带给你快乐幸福的男人,我就想尽办法为你解除这不死的诅咒,如果你想永恒地活下去,那么我也会成为不死的扬羽蝶,一直陪着你,这是我的承诺。”
她好像又哭了。
眼泪流个不停。
而他的吻确确实实在某一刻落了下来。
金黄的银杏树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依旧在接受一轮无形的太阳灼烧炙烤。
那样的温度太过灼热,太过滚烫,竟是烫得她的心都颤颤地疼痛万分。
被那样的疼痛趋使,她终于垂手放开了他的衣袍,垂泪点了点头。
无声的告别一直持续到天色落幕,平将门在她的目光中跃上马,又从马上微微斜下身子来,在她的额心上烙下一吻,作罢,他一身火红的衣袍在夕阳中策马奔离而去,像秋夜降临前飘荡的红日。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回头,只知道从他扬起的衣袍下被风吹来的签笺拂过了她的脸,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张扬又开怀地笑着的:“明日朝!刚才你说爱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所以,我是不会死在那的。”
“我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望我们余生岁月都如今日欢愉!”
他是那么快乐、满足、满怀希望地奔赴而去的。
而她独自站在那棵飘飞的银杏树下,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看不见平将门的身影后,她才在某一刻突然动起来。
她朝他刚才所消失的平安京的方向奔去。
一边跑,她一边哭。
仅仅一会,她就很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不管不顾地留下平将门。
他若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若是再也不会那样鲜明热烈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了怎么办?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她突然就无力地跌坐在纷纷扰扰的原野上。
不远处的银杏树依旧飘飘扬扬地落。
她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进黑发里哭泣。
哭着哭着,黑暗中,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猫叫。
“喵——”
她恍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间,看见熟悉的金色的猫正蹲在自己身边仰头看着她。
她一顿,好片刻才轻声说:“你怎么跑出来了……”
“喵——”
“脚都踩脏了……”毛茸茸的猫咪还没有这片草野的杂草高,明日朝慢半拍地抓起它的爪爪擦了擦,表情空白地说:“你怎么敢跑这么远来……真是大胆啊你,要是又跑丢了怎么办……”
虽然这么说,但她却没有立刻带它回去的意思,她只是抱着它,坐在那,表情依旧很空白,只有面上的泪意依旧在流淌。
它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仰头,用粗糙的舌尖舔了舔她的眼泪,明日朝没有反应,等到眼泪已经再也流不出了,她才如梦初醒般,弯着漆黑的眼睛朝它笑。
“我们之前是不是一直在一起?”
她突然这样问。
“因为你是荒的猫不是吗?”
“若是他所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三个是不是来平安京之前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你才那么黏我。”
它喵了一声。
明日朝柔软地笑道:“如果是真的,那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们都忘了。”
“我会试着努力想起来的。”
但它好像在小幅度地摇头。
明日朝一愣,随即叹息般笑了。
“你真的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猫。”
这么说后,她像是累极了一样,径直垮下肩来,像是终于坚持不住而失去支撑垂枝的花儿一样,在草原上往后仰躺下去。
天上的暮色笼罩而来,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她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不想回平瑛子的宅邸,不想去平安京,但是,望着天上一如既往皎洁冷清的月亮,她冷凝的眉梢好像就此如春水晃荡开来。
她对着天地,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还是没有阻止他……我无法爱上他了,无法爱上他……”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又说,平将门就是这样的人呢,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哪怕周围的人如何担忧都置之不理,但她依旧觉得他很好,今天和他去平安京后,她觉得他更好了。
即便只是短暂地看到了他在平安京中的样子,即便只是粗略地看到了他与平民百姓们相处的样子,即便是她这样讨厌平安京的人,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爱着平安京与那些人们的心情,正因如此,她反倒更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个试炼了……
但是,她还是开口祈求他留下了。
除了真的不希望他去死外,或许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若不然,她一定会爱上那样光彩照人的少年。
总是体贴热烈地对待她的平将门,说要帮助她的平将门,说她比天上的女神还漂亮平将门,为她找风筝的平将门,说不希望她那么孤独寂寞的平将门,为孩子们撒豆祈福的平将门,斥退欺负平民的贵族的平将门,陪孩子们玩游戏的平将门,关心百姓的平将门,能让大家绽放出笑容的平将门,为了保护平安京而连死的试炼都毫无惧色的平将门……
说想成为让她能够说出「啊,活着真好」的人的平将门……
啊……
有关于少年人的那一幕幕从她的眼前闪过时,她诡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微笑的。
她说,那样好的平将门,没有人会不爱上。
但正因如此,她才无法继续放任自己爱上他。
对她来说,她只希望所爱的人能陪在她身边,不去涉险,无论如何,都能选择她,为她而活下去。
但是,平将门显然做不到。
那个试炼,有去无回。
若是她爱上了他,那么不管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之于她来说,都太过残忍。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讨厌那样。
即便他就是那样愿意拯救众人的人。
即便那是对的事。
正因如此,所以,她已经深刻地明白,在他们心中,永远有比她更重要的理想,更庞大的事物。
而她只是渺小的一个人而已。
她这样渺小的一个人,却有着如此自私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对于他们来说,终究只会是牵累,是阻拦,是他们通往理想路上多余的欲念……
……噫,为什么要说“他们”呢?
她茫然地眨了一下干涸的眼睛。
但是,很快,她又释然地笑了。
因为哭累了,某一刻眼睛一闭,她就累得睡过去了。
她侧身蜷缩起来,感觉自己被谁拢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好冷,一点也不温暖,更不柔软,但回想自己存在的记忆,明日朝几乎很少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入睡过。
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港弯,就好像再次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里,白日里的快乐与悲伤被短暂地遗忘,她在那个如幻梦般的怀抱中感受到了一种怜惜的安心与温柔。
明日朝忍不住轻轻唤起一个人,不是母亲,不是平瑛子,也不是平将门,而是“尼尼”、“尼尼”这样细弱又娇气的声音。
就像人类会在无助时下意识呼唤母亲一般,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是那么爱着那位血缘上的姐姐。
对她来说,那位姐姐才是她生命最初的爱。
但是,做了夺人所爱的错事,刻意与她作对,哪怕被她憎恨厌恶,无时无刻不在埋怨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到头来,竟也只是因为埋怨她不爱自己、抛弃了自己罢了。
明日朝在黑夜里悄悄淌下一颗眼泪。
疲惫不堪的睡梦中,她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
身体有发烧的感觉,有气无力,不管是四肢还是大脑,都很疼痛。
但最痛的地方,莫过于双目。
“好痛……”
“好痛……”
她这么说,感觉眼睛上被缚着纱带,为了防止她往下沉,有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脊和后颈。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向上挣扎地伸出手,五指因为疼痛而痉挛。
她哭了。
“好痛……”
“还是很疼吗?”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是属于少年人的嗓音。
那好像是来自过去的记忆。
奇迹的,方才的疼痛好像在对方的声音响起时就像风一样吹散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呆愣在原地。
对方将她的沉默与迟疑当成了忍耐,手指轻轻隔着遮在眼前的东西抚摸着她的眉眼,隔着眼皮摸她的眼球。
……有点痒。
她忍不住攥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似乎以为她会摘下眼上的东西,立马说: “别摘……这个也许能缓解你眼睛的疼痛。”
那是一只很凉的手。
不大,很细腻,像没干过活的贵公子。
她轻轻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住对方冷凉的掌心,感觉自己已经本能地弯起了柔软的笑容。
对方一颤,想挣开。
“你的手很冷,暖一下吧。”
她却偏头轻轻蹭了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这只手。
他虚虚地抚着她的脸颊,指尖游离进她的鬓发里,颤颤巍巍地碰着她的耳际。
他说:“你的脸很暖,很烫……”
“因为生病了。”她说。
“……生病?”
“是哦,生病的话可能会发烧,发烧的话身体的体温就会升高。”
将他已经捂暖的手轻轻拿开:“你离我远些吧,生病可能会传染的,别传染给你了。”
“……生病是坏事吗?”
“?”她说:“当然是坏事呀,你是笨蛋吗?”
“……我以为你变得这么暖是好事呢。”
“生病会难受。”她说。
“那你现在很难受吗?”
她说:“有点,你离我远些吧,若是传染了你让你也这么难受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就呆在你身边。”
闻言,她忍不住冷得蜷缩起身子颤抖。
她说:“冷……”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周围的环境如何,疼痛的双目带来不安的黑暗,但是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侧躺下来,从身后虚虚地抱住了她:“这样会暖和些吗?明日朝……”
她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呼出的气是烫的,她的脸颊也很烫,心脏更烫。
但他还在问:“还冷吗?明日朝……”
“不冷了……”
她埋进他的臂弯里,感觉像一只回到了巢穴的雏鸟,那么安心,那么依赖。
她忍不住说:“我感觉脸很烫,心脏也跳得很快……”
“不过,这不是因为生病了……”
“……那是因为什么?”少年人的声音像一个懵懂而好奇的婴儿。
她不禁轻轻地、快乐地笑出声来:“这是因为你呀……”
“……因为我?”
她微微转身,反过来抱住他:“你让我的脸颊变得这么烫……让我的心跳得这么快……”
黑暗中看不见的人却突然变得那么木讷惊惶起来:“我让你变得这么难受吗?”
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不知所措起来:“对……对不起……我现在该怎么做你才不会这么难受?你……你不要因此讨厌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稍稍有些错愕,但随即怜惜的柔意就涌上心头:“我怎么会因此讨厌你呢?相反,我觉得好快乐……这种感觉竟然这么快乐……你现在只需要抱紧我就好……再紧一点……”
“……这样可以吗?”
他依言小心翼翼地收拢双臂。
她却像不知满足的小孩子一样,不断地催促:“再抱紧一点……”
“再紧一点……”
“再紧一点……”
少年的臂弯随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催促而收紧,他的力气好大,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的程度,把她抱到感觉骨头都开始咯咯作响的地步了。
她在那样的疼痛中悄无声息地淌下眼泪,血肉在发出抗议,但是她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抱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紧到皮肉相贴,骨血相融,不分彼此,永远永远都在一起她才觉得安心欢喜……
她在梦中忍不住忘情地唤起他的名字:“す……”
“すさ……”她轻轻吐出音节:“susa……”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眼前的黑暗突然被剥开,她在秋夜的苍穹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是荒。
与此同时,她在梦中的呼唤还在继续“susa……susa……”
最后,却在看到荒时,顺口吐出了他的名字:“susabi……すさび……”
她迟疑道:“……荒?”
“……是你吗?荒……”
眼帘中,他冷峻的眉目微微一动。
但只是安静了两秒,他便道:“是我。”
深蓝的长发倾泻而下,高大又不苟言笑的男人不知为何出现在此,一旁的猫发出叫声,他将她从草原上抱起来,低声平淡道:“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太累了……”她倚着他宽厚的肩,全然地放松自己,顺带将一直守在旁边的猫快抱进怀里,她在这一刻觉得有些神奇,明明她和荒只见过两面,但是如今却仿佛已经认识了许久一样自然。
她忍不住轻声说:“我好像想起一点了……”
轻轻抱住他的肩颈,明日朝说:“如你所说,当年我遇到了你,成为了你的妹妹,我们在一个平和的村庄里生活,你一直照顾着眼睛不太好的我……”
“……”
“对了,还有猫咪……我们的猫……”明日朝说:“有人送了我一只猫……我们一起养育它……”
“嗯……”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也许是距离太近了,又或许是周围太安静了。
她微微低下头,后颈漂亮又纤细,一大片的白。
抓住一点记忆后就像在浮沉的大海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黑暗中拉住了一根蜘蛛丝,她感到安心不少,就算还没完全想起,但至少她已经愿意信任这个人。
她问:“我们的故事很长吗?”
“你的故事很长。”
“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完的,对吗?”
“嗯。”
“那就先不说了。”她轻轻地微笑,没有问他现在要带她去哪里,而是说:“你带我回去吧,离开平安京,离开这里,带我回到那个村庄去,回到我们的家去……”
说罢,她又轻轻垂眼,模仿着白天所看的散乐,像歌唱一样,在他的怀中发出盈盈的笑声来:“荒,请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个充满束缚的地方,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吧,那里百花齐放,鸟儿齐鸣,鱼群跳跃,大地绿意盎然。”
“离开这里,让我们随心所欲,一起欢笑,一起歌唱,再一起入眠,把朝夕的运作当作喜悦,把四季的变化当成食粮……”
“……嗯。”
明日朝终于开心地闭上了眼。
……
“瑛子大人,您怎么了?”
绘女将一杯热茶上至桌案,有些关切地望向自己的主人。
“不,没什么。”平瑛子面无表情,神色很冰冷。
“听说少主大人今晚就要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了,您在担心他吗?您之前的占卜结果难道是不好的吗?”
“不,恰恰是好的。”平瑛子说:“他会回来的,上百年来,他会是第一个回来的,他将驯服布都御魂,成为它的主人。”
她这么说,神色却依旧冰冷没有一丝笑意。
在火光中起身走至走廊,她苍冷的面容举头望向天上皎洁的明月,她漫不经心道:“但是,就算是他这样的人,最终也无法通过辉夜姬的考验。”
“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更可怜。”
……
千年前,用以建国的神器——布都御魂因其斩杀神灵而受到诅咒染上邪性,颇有恶名。
传闻中,它需要汲取持有者的鲜血才能驱动,并且会将它的每一任主人都引向疯狂。
从小到大听着它的传说长大,迈动脚步走进平氏一族千年来守护并封印的禁地,他通过重重禁制,身上火红鲜明的狩衣长袍划破黑夜的寂静,在某一刻被深处突然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如同平氏烙印着扬羽蝶族徽的旗帜一般,猎猎作响。
原本沉寂无光的黑暗因挑战者的到来而燃起了炙热明亮的火海,熊熊燃烧的烈火构筑出炼狱般的景象,他放眼望去,看见天地间火红一片,滚滚的流云浓烟遮蔽苍穹,广袤无际的大地被炙烤得满目疮痍。
置身于此,就如同坠入地狱的业火中,仿佛转瞬就会化作熔浆的一部分。
但他看见他想要的神器就直直凿在炼狱的深处。
想要成为被神器选中的人,就要先穿过这片火海,接受烈焰的灼烧与考验。
他从善如流地驱使灵力形成护盾,平氏的身体里传说流淌着天照大御神的血液,他的灵力就如同扬羽蝶的金色一样,仿佛阳光洒落,成为了他无形的盔甲,在他的身上燃起金红的火焰。
来自少年的火焰与禁地的火海仿佛融为一体,难分你我。
那柄邪异的神器越来越近。
随着他越往前走,他的耳边开始回荡着所有人的劝诫。
他们说,平将门,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们说,狂妄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悖逆之徒,布都御魂考验的不只是你的肉/体,更是你的心,自古拿起这把神器的人,无一不走向毁灭。
他们说,就算能拿起那柄神器,最后也会走向疯狂。
他们还说,能够拿起布都御魂的人,据说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或深或重的痕迹,来自高天的神器能斩尽世间万物,却会终日诘问考验自己的主人。
持有者必须日夜抵御它的劝诱,不能有丝毫松懈,但正如杀戮会让人走向理想的背面,他们的英名与恶名总是一体两面,倾覆之时也会带领他们所创造的一切一同走向终焉。
过去千百年里无数的挑战者陈列在前,距离上一任拿起布都御魂的人已经有几百年之久,无数人怯步于禁地前血淋淋的血案,如今有勇气挑战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也许那些在耳边回荡而起的低语已经是试炼和考验的一部分,那些或担忧或质疑或嘲讽的声音一字一句,伴随着眼前闪过的一幕幕,试图崩解他的意志,动摇他的决心,摧毁他的信念。
最后,眼前闪过的画面定格在了金黄的银杏树下一张垂泪惹人怜爱的面容上。
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表情不会有一丝迟疑,他对已经踏上的长路更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他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而那些从来没有停过的担忧与质疑他也已经习以为常。
作为平氏少主,他十几年来行过的狂傲悖逆之事不在少数,那些陈规烂俗约束不了他,那些来自旁人的声音也从来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像至今走来的一样,用自己的强大取得成功与胜利。
只要成功,就能堵住那些质疑。
只要胜利,就能让担忧他的人安心。
胜利能带来希望,胜利能带来信任,胜利能带来笑容。
只要胜利,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就此,有一阵低语突然自心中响起。
【你是为何而来?】
熊熊的烈火中,宛若神灵的声音在向他发出诘问。
那是犹如劝诱般的声音。
但他既不感到恐惧,也不受它蛊惑,因为他心中最想达成的目标是那么明晰,没有任何事物能撼动他的自我。
他冷峻而坚定地说:“我要拿起布都御魂。”
【为什么?】
“我热爱战场与争斗,需要一柄能与我匹配的兵器。”
他张扬而傲倨地说:“四大家族已然腐朽固化,需要一柄能将其风气一清的兵器!平安京饱受外邦侵略,需要一柄能将所有威胁都荡平的兵器!常世之国的愿景仍然遥远,需要一柄能带来希望的兵器!”
火海中突然传来哼哼哈哈的笑声。
伴随着那样邪异的声音,火海的烈焰焚烧天际,在冲天的浓烟中化作了一头巨大的雄狮,立在布都御魂身后,发出让天地都为之震颤的怒吼。
平将门却仿佛没有看见巨狮的尖牙利爪,果断上前,迅速拔起了那柄神器。
布都御魂形制似剑,但刃部过长,直立起来甚至比他的体型还高,所以实际上挥动起来更如长枪。
它没有可握的枪柄,头尾双面都是开锋的枪尖刃面,所以它虽然威风无匹,但在威胁敌人的时候,也容易重伤自己,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双刃剑。
当他握住它时,手掌也立马被割伤,流下了潺潺的鲜血。
艳红的血淌过刃身,又瞬间被汲取殆尽,上面浮动的梵文发出圣洁又庄严的金光,明晃晃地昭示着不可冒犯的神威。
但他丝毫不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挥舞起来,迎向了巨狮扑来的火焰。
他的攻势大开大合,丝毫不在意布都御魂是否会砍伤自己,他的眼前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比它更强,它就越来越弱!
只要杀死它,就能活下去!
难以驾驭操纵的神器,毁灭了无数挑战者的杀器,他势必要在此驯服!他势必要让它臣拜!
【你是为了保护平安京而来吗?】
熊熊燃烧的火海中,那个声音还在诘问他。
【但你所想保护的平安京曾经也是靠侵略摧毁别人心爱的城邦才建立而成的。】
【当年,吾也只是想保护那座城邦,却被这柄神器斩杀。】
【所以,它已被降下因果的诅咒。】
传说中,布都御魂因斩杀神灵而染上诅咒与邪秽。
看来并非危言耸听。
哪怕只是如今残留在神器上的秽念,也含着附骨如疽的邪性。
平将门浴火的身影冲破冲天的烈焰,属于火海的燎舌舔舐过他的身躯,在他因攻伐不断而受伤的地方烙下似蛇鳞又似银杏叶的金色鳞纹。
近了。
近了。
【因果是世间最可怕的诅咒——曾经为了建立平安京而摧毁他人城邦的神器,也终将摧毁它所建立的平安京。】
【你既然拿起这柄神器是为了保护平安京,那么你也终将用这柄神器摧毁你想要保护的平安京。】
他对这样的诅咒不以为意,甚至不屑一顾,全然的自信与傲慢。
“哼,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脸颊边之前被箭射伤的地方突然传来炙热的疼痛,焚火更加高扬,他隐约看见火焰中的神灵似乎向他遥遥伸出了手。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和灵力……】
【……那条发带……】
那双隐藏在火海中的、邪异的神灵之目永无倒影。
【那条发带……】
【给我……还给我……】
“这个可不能给你。”
穿越层层火焰,平氏年轻而傲慢的少主已经击穿巨狮,持着过长的神器悠扬地往前走。
他抬手往高高束起的马尾上一扯,艳红的发带松开,伴随着如瀑布烈火般张扬飘荡开的长发一起,在他的手中飘扬。
他将其像连结绳一般束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微微抬起头颅和下巴,轻轻眨了眨金红如太阳的眼睛,翘起嘴角,明晃晃地展示这道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我的恋人亲手缝制赠予我的礼物。”
“在我死之前,我可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它。”
就此,少年人一个俯身冲了出去。
他张扬又恣意地笑出声来。
他的心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或许是理想,或许是野心,或许是平氏骨子血液里一贯的执拗和疯狂,但毫无疑问,他炙热的火焰胜过了布都御魂燃起的烈焰,盖过了神灵掀起的劫火,化作了具象化的燎原,逐渐吞噬了原本存在的那片火海。
将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狮子踩在脚下,一往无前的少年冲破所有考验与劫火,神器的锋刃经过烈火的淬炼,经过他血液的洗礼,已经在他的手中如臂挥使。
火红的衣袍飞舞,一如展翅的扬羽蝶。
他向隐藏在深处的神灵挥出了足以弑神的布都御魂。
“若是实在想要,就尽管来斩下我的头颅!”
“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从我的脖子上拿到它!”
【注】:后面试炼的内容大多来自于游戏内的剧情和绘卷,辉夜姬来自电影《辉夜姬物语》
【注】:须佐之男的音是“susanoo”,荒的音是“susabi”,他们名字前面两个音是一样的,换成平假名也是“すさのお”和“すさび”。
“susa”可以翻译成“须佐”,须佐之男的“su”也就是“素盏鸣尊”里的“素”(す)。
所以游戏里sp蛇出来之前很多人都猜荒要么是高天原的须佐之男或月读。
芽你下一章再来打平安京吧,这章只能在布都御魂里出场了【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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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传记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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